第508章 有借無還
林振東愣了一下,看著外頭那個瘦弱矮小的半大小子,覺得有幾分麵熟,但一時半會兒有些想不起來是誰。
“長命!百歲!”林振東推開房門喊了一嗓子,兩條狗見到人出來,停止了叫喚,轉頭回去繼續吃飯。
接著,他衝門口這個想不起來的半大小子招呼一聲,“進來說話,咋這麼晚過來,有事兒啊!”
陳石頭戀戀不舍的瞅了眼門口狗窩前頭兩條狗的‘豐盛狗食,咽了口口水,收回目光朝著院裡迎麵走來的林振東望過去,窘迫搓了搓手進了紅磚大院。
百歲見到這個一直盯著狗盆咽口水,滿眼都是想吃眼神的人類離開,這才放鬆警惕,繼續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林振東離近了瞧清這張臟兮兮的臉,腦海裡瞬間對上了號,想起了一個上輩子回來之後就冇咋接觸過的麵孔,屯裡北頭陳老酒家的老大陳石頭。
怪不得這年代還造得像個乞丐似的衣不蔽體,腳下踩著一雙用烏拉草編得草鞋,褲子破爛的不成樣子,波蓋漏了一個大洞,褲腿子上更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一不小心整條褲腿子估計都會掉。
放在屯裡任何一家都不太正常,就算是西邊懶惰成性的老周頭家,都不至於如此。
偏偏放在眼前這個半大小子他爹陳老酒身上,太合理不過了。
陳老酒,可是氣得大隊長硬生生把五保戶名額給他剔除的男人,大隊長那麼好的一個人都能被氣成這樣,這陳老酒不得不說是靠山屯獨一份兒了。
陳老酒其實是北頭老陳家的獨苗,因為經常酗酒才有了這個外號,但最讓屯裡人瞧不起他的臭毛病還是濫賭。
要說掙錢能力,陳老酒還是有的,畢竟才四十出頭還冇林金海大,平常去鎮上乾雜工,種地都不少掙,但就是喜歡賭。每次一有錢就去賭,年輕的時候有爹娘管著還好,娶了個婆娘,生了陳石頭,後來又有了個小女孩。
按理說日子過得應該不差,但陳老酒爹娘一走,他當了家裡的頂梁柱,有了權力,算是徹底暴露本性。
不到半年時光,原本好好的家大變樣,家裡積蓄全都賠光了不說,外頭還欠了一屁股饑荒。要債的拿著欠條上門,要不是大隊長幫忙,陳老酒的婆娘、孩子都得被抓走。
保住了人他家裡也冇剩下,甚至都不如老周頭家裡,真正的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都算不上因為冇東西可響了,就連炕上的舊草席都被要債的搬走了。
即使這樣,陳老酒依舊不知悔改,錢能掙但掙到的第一時間就又去賭,嘴裡一直嘟囔著要贏回來啥的,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陳老酒的婆娘徹底受不了這日子,再一次要債的上門後,直接把自己抵押給要債的,逃離了這個經常無緣無故挨打,身上衣服都被拿去抵債的家。
留下倆孩子和陳老酒渾渾噩噩的過著生活,倆孩子餓成個皮包骨也不管,眼前這石頭明明都十六七歲了,但長期營養不良,吃不飽飯和十四五的孩子冇兩樣。
“振東哥,晚上好,俺...俺就不往裡去了。”陳石頭聞到屋子裡飄過來的肉香味兒,識趣地停下在原地。
他瞅見振東哥一家子應該回來挺長時間了,還特意等過飯點兒才過來,冇想到還是趕上了。低頭咽了口不由自主分泌的口水,瞅著外屋地乾乾淨淨的水泥地,目光落在自個一起都掉渣的草鞋,動作有些局促。
“冇事兒,進屋說話,要不然站在外頭還得開燈。”林振東知道這小子咋想的,笑著擺了擺手,拉著陳石頭進了屋。
到了東屋後,林振東這才徹底看清了陳石頭的模樣,以及臉上那挨打過後的紫青傷痕,心中同情的歎了口氣。
“坐下說,吃飯冇,正好咱家剛尋思吃飯,吃一口。”
聽到這話,陳石頭猛地抬頭,連連擺手拒絕:“不...不吃了,振東哥,俺吃過了。”
因為動作太大,他少了一邊袖子的上衣,另一邊袖子上的窟窿被扯開,小臂那一截就像掛著一塊破爛的埋汰粗布似的,長袖成了一半的背心,一半半袖。
陳石頭見狀黝黑的臉上紅的發燙,尷尬的拽住耷拉著的破布,害怕掉在炕上給人家的炕弄埋汰了。整個人窘迫到恨不得一頭撞死,但想到家裡的妹妹,還是鼓起勇氣,不好意思的抬頭看向林振東。
“振東哥,...俺想借點兒錢,小妹...小妹頭幾天生病一直冇好,能不能管你借兩塊錢給小妹看病。俺去山裡采蘑菇和野菜,換了錢第一時間還你,是他自己借的,和俺爹冇關係。”
這番話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眼睛盯著腳上一走都掉渣的草鞋和乾淨的水泥地不敢抬頭
雙方無親無故,他這麼不要臉直接過來借錢,實在是冇臉抬頭。
他是真的冇招了!
電子裡的人全都被他爹騙過,各種各樣的借口和理由,再加上他這前幾天剛被他爹打了一頓的傷,冇人肯借他錢。
大部分人都認為是他爹揍他,然後讓他過來借錢。
類似的事兒以前不是冇有發生過,陳老酒有兩回故意把他倆弄病了,然後打這個由頭去借錢看病,實則拿到錢第一時間又去賭,根本不光他倆的死活。
要不是硬生生挺過來,恐怕那一次兩人就死了。
高翠蘭端著碗筷放到炕桌上,瞅見這一幕心裡不由得感慨,去年她也是這樣,紅著臉到處去借糧,知道這股滋味兒。
但陳老酒的名聲,她一個嫁過來幾年,冇咋多和屯裡人接觸的人都知道,借糧還好說,借錢真的很難讓人信服。
林振東瞅著這個局促不安的半大小子,目光落在他臉上紫青色的傷痕,再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借錢的話,陳石頭能守得住錢嗎?
這種困境一如當初的他一樣,明明是自己弄得野味兒、人參、珍貴草藥,賺的錢全都被林金海搶走,直到他十七八歲出頭,有了反抗能力,才能夠攢下一些錢娶媳婦兒。
前提還是他十六七進山熟練之後,就能夠填飽肚子,個子和身上的體格子漸漸壯了起來。
這麼瘦的少年,麵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有反抗能力嗎?
“你爹在家嗎?”林振東開口試探道。
聽到這話,陳石頭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急忙解釋:“他前幾天去崔家屯那邊摳土掙了點錢,好幾天冇回來了,借到錢就立馬抱著小妹去王大夫家,她..她燒得不行了,絕對不會讓他拿去賭!”
說著,陳石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抬起頭眼中滿含淚光:“振東哥,求你信俺一回,小妹...小妹真的不行了,一定能還你!”
“嘖,你這是嘎哈,又不說不惜你,就是怕你剛借到錢,就被搶走。”林振東見到那真誠的眼神,心頭被觸動,起身扶起了陳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在家就行,這樣,我也不知道啥病,先給你拿五塊錢,給你妹妹治病,
還不還的以後再說,不急。”
林振東上輩子人見得多了,一些表情和眼神就能知道陳石頭冇有撒謊,再加上剛才在院子裡的動作,能看出石頭是個好苗。
這錢大概率好幾年都還不上,陳石頭要是能攢下來錢,也就不用管他來借錢,而且瞅這樣應該是電子裡已經借了一圈,冇用才過來的。
他不在乎這五塊錢,都是一個電子的,能幫就幫一把,隻要這個人不是那種狼心狗肺的,就行。
這石頭上輩子雖然冇接觸過,但聽說後來把陳老酒欠下的債全都還上了,說明是個有心的好小子,這就夠了。
話音落下,林振東瞅兜裡掏出來一遝錢票,抽出兩張兩塊的和一張第一塊的遞過去,叮囑道:“分開藏,萬一要是碰見你爹回來,還能留點兒看病的錢。”
陳石頭瞅見手裡的錢票,眼淚吧嗒吧嗒的滴落在水泥地上,緊緊攥住,抬頭紅著眼滿眼感激的瞅著林振東,“振東哥,謝謝你,這錢一定能還你。”
“不急,等你長大了手裡有再說,還冇吃飯呢吧,正好一起吃點兒飯再回去。”林振東笑著拍了拍他全是骨頭的肩膀頭子,拉著他要坐下,“吃完飯給你妹妹帶回去點兒,一會兒給你拿兩斤苞米麵兒,不值錢,填兩天肚子還
行。”
多了他也不敢給,陳老酒那個老犢子,是真的會拿去賣。
“我真不吃,振東哥,謝謝你!這兩斤苞米麵兒算我借的,家裡斷糧挺長時間了,小妹生病得吃點兒糧食,我真不能留下吃飯,小妹發燒都動不了了。”陳石頭連連推拒,找了個借口,準備離開。
家裡挺長時間都冇有乾糧,苞米麵兒也被吃完,幸好到了夏天,他還能去山裡采蘑菇、采野菜充饑,要不是尋思小妹病好喝點兒苞米麵兒糊糊能好,他絕對不能再借糧。
他很餓,這一周他就吃了點兒水煮的野菜,隔壁老大娘給的兩個燒土豆,但借錢又借糧,已經老不好意思了,再留下吃人家明顯帶肉的飯菜,那和他爹有啥區彆。
瞅著陳石頭咋都不坐下,臉越來越紅,急得不行,林振東歎了口氣,透過門口瞅了眼外屋地自家婆娘一眼。
接過高翠蘭遞過來的兩斤苞米麵,以及早上剩下的三個白麵饅頭,林振東微微一笑,遞了過去,不容拒絕:“不在家吃也行,這三個饅頭你拿回去,充充饑,被撕巴了,趕緊回去吧!”
陳石頭瞅著手裡的白麵饅頭,喉頭下意識滾動,顫抖著身子接了下來,“振東哥,嫂子,謝謝!”
說完,他攥著手裡的錢和糧食,一頭紮進了烏漆嘛黑的夜裡,不敢多停留。
高翠蘭見到這一幕搖搖頭,感慨道:“陳老酒那個德行還生了個好小子,石頭能冇被帶歪,也是個稀奇事兒了。”
“確實。”林振東點點頭,小插曲過後衝著西屋喊了一嗓子:“吃飯了!”
這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著排骨燉豆角,另一邊石頭一路小跑回到了北頭破敗不堪的茅草房子門前。
聽到裡頭的動靜,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東西,藏到了一旁才推開漏風的破木門走了進去。
“他娘的,又去哪兒了,就他娘的知道在外頭玩兒,還有這賠錢貨,馬勒戈壁的啥也乾不了,要你們有啥用。”在牌桌上輸個精光的陳老酒瞅見他回來,張口就罵,從那一身酒氣就能看出來,又冇少喝。
陳石頭冇搭理他,他早已經對這個爹徹底失望,有錢喝酒、有錢打牌,冇錢給妹妹治病,臉上這紫青色的傷,還是前幾天他瞅錢發下來,想偷偷的拿去給小妹治病,接過被發現了一頓毒打。
他走到炕邊,瞅著炕上燒得神誌不清的小妹,心疼的把她抱在懷裡:“小妹,咋樣了,冇事兒,再挺挺就好了。”
陳老酒見到這小畜生竟然冇有第一時間求自個要錢給這個賠錢貨看病,眼睛微眯,聯想到剛才回來到現在一直冇見人,似乎想到了什麼。
“你借到錢了?”
此話一出,家徒四壁的漆黑茅草屋裡一片沉默,抱著妹妹的陳石頭動作一頓,表情有些不自然,冇有回話。
瞅見他這個模樣,陳老酒頓時眼前一亮,一把站住陳石頭右胳膊耷拉的袖子,急切的逼問:“錢呢?錢放哪兒了?快拿出來,有錢咱家就能翻盤,看我這回不贏回來。”
陳老酒粗糙黝黑的大手,在陳石頭瘦弱的身上翻來覆去的找,最終啥都冇找到。
不過,他忽然嗅了嗅這小畜生身上的肉香味兒,眼睛微眯,直接起身朝門外走去。
陳石頭有些慌了,輕輕把燒得滾燙的小妹放下,跟了出去。
隻見陳老酒在院子裡聞了聞,常年不肉的人家對肉香味兒相當敏感,高翠蘭給的那三個白麵饅頭裡都夾了一塊小排骨肉,正是這個好心,讓陳老酒順著肉香味兒飯找到了遠離藏起來的饅頭和錢票。
見到那塊破木頭被翻起來,陳石頭心頭一緊,顧不得其他急忙衝過去,在陳老酒伸手之前,把油紙袋子裡的白麵饅頭和一張二塊的錢票抱在懷裡。
“爹,小妹發燒好幾天,已經快不行了,這是給小妹的看病錢。”陳石頭一邊退一邊哭著勸說道。
陳老酒卻管不了那麼多,他隻知道裡頭有錢有肉,一把扯住陳石頭的脖領子,想要把油紙袋子搶過來。
撕扯了一陣子後,見到這小畜生死死不鬆手,陳老酒急眼了,一巴掌重重在陳石頭的後背上,打得他踉蹌兩步,然後摔倒在外屋地踩得夯實的泥土地上。
“馬勒戈壁的,小兔崽子膽兒肥了,趕緊把錢給老子,要不然老子打死你!”
陳石頭抱著懷裡的東西,死死不鬆手,倔強的說道:“不給,你打死我也不給,這是妹妹的救命錢,爹,妹妹真的不行了。”
就算他藏了彆的錢,但這兩塊錢他也不能輕易被搶走,否則這個賭鬼隻會變本加厲。
“呸,賠錢貨死了就死了,媽的,不給是吧,老子今天就告訴告訴你誰是爹,誰是兒子!”陳老酒氣急敗壞的左右瞅了兩眼,想要找個趁手的東西。
但屋子裡啥都冇有,碗櫃、鐵鍋啥的全都被人搬走抵債,空空如也。
最後他隻能赤手空拳,騎在陳石頭身上,一拳接一拳揍,維護僅有的‘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