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翠蘭秘密
七月份的雨連綿不絕,從昨天上午開始,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天空依舊烏雲密布,淅淅瀝瀝的小雨飄落,偶爾一陣涼風撲麵,林振東就得抹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眼珠子上全都是紅血絲,眼皮耷拉著費力地撐開,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多個小時,擁護遣送鬼子間諜耽誤了一上午,兩人緊趕慢趕,再加上這天上飄雨,是一點兒冇睡。
顛簸的木板車、潮濕陰冷的天氣,一宿過去,林振東感覺渾身骨頭架子像是被人拆散了似的,關節連接處酸麻無比,胡子拉碴的靠在一頭被綁住四條腿的梅花鹿身上,看著疲憊的大黑再次停下,無奈歎了口氣。
回頭瞅了眼坐在木板車後頭,腦袋一點一點,昏昏欲睡的柱子,雖然不忍心叫醒他,但這四頭梅花鹿加上柱子一共九百來斤,他一個人真推不動。
“柱子,醒醒,車軲轆又陷進去了。”林振東拿起一把鐵鍬,嗓子沙啞的喊了一聲。
緊接著,他從前頭蹦下來,踩著黏腳的泥巴塊子,來到右側車軲轆旁邊,瞅著陷進去三分之一的軲轆,從旁邊鐵路戳了鍬小石子,鋪在膠皮木輪子的前頭,增加摩擦力防止打滑。
柱子打了個哈欠,給自個一嘴巴子,精神了些,拿著另一把鐵鍬下車來到另一側。
墊好小石子後,兩人來到後邊分列左右兩側。
“我喊一二三,咱來一起往上抬。”林振東叮囑一聲,伸手抓住木板車的右側角,大喊道:“一二三,抬!”
木板車從泥坑裡被抬起一個小高度,然後膠皮軲轆落在石頭子墊過的泥地裡,兩人用力一送,木板車軲轆費勁兒地從泥坑裡出來,推到泥濘的平地上才放下。
這種事兒兩人這一路經曆過不下幾十回,山裡路況在雨天泥濘崎嶇,所以烏拉大隊的梅花鹿銷售渠道才會那麼少。
要知道,他們這一趟僅僅運了四頭梅花鹿回來,還不是那種特彆膘肥體壯的,加一起八百斤左右,都這麼困難,更彆說大批量的運送,還要隨時警惕兩側的野獸。
“堅持堅持,再有一個多少小時就到了。”林振東拍拍柱子肩膀,安撫了句,回到前頭再次在木板車駕駛位坐下。
“駕!”
皮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聲炸響,與迎麵而來的蒸汽動力火車的汽笛聲交相呼應。
“他娘的,火車是好哈!”柱子歸攏歸找木板車上的梅花鹿,羨慕地感歎。
天空中陰雲扭著翻滾,風呼呼的吹,雨又大了些,都下冒煙兒了,漸漸形成雨霧。
等火車離開後,林振東趕著木車的身影,在雨霧中能見度不是特彆清晰,原本對準他倆的三八大蓋槍口緩緩落下去。
“算了,太遠了,萬一冇打中,那兩人手裡的槍都不錯,不好對付。咱們還是先去找武器,要是暴露計劃就功虧一簣了。”一個穿著黑色膠皮雨衣的男人衝著另一個男人搖搖頭。
說完他回頭看著身後五個人,說道:“先頭那一批蠢貨冇留下無線電測向基站的位置備份,隻知道應該是在頭道溝子和二王山林場深山位置,當年先輩藏起來的位置據說十分隱蔽,還做了大量的封閉機關,任務十分艱巨。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深山裡野獸多,得找到先輩留下來的基地,找幾把能用的武器,要不然憑借咱們這兩把三八大蓋,很難在山裡行走。”
被勸說的男人放下手中傳承下來的三八大蓋,瞅了眼呼哧而過的火車,罵了句,“八嘎,要不是這趟火車,弄死那倆獵戶,有那兩杆槍就不用耽誤時間了。”
林振東渾然不知,剛才差點兒死在三八大蓋的傷口下。
誰能想到,這通往金礦的鐵路兩側林子中,竟然埋伏著一隊訓練有素的鬼子間諜小隊。
就算他處於體力和精神旺盛時期,也斷然察覺不到旁邊密林中的異樣,除非帶狗。
兩個小時後,馬騾子的馬蹄在鬆河鎮砂石路麵上咯噠咯噠響,林振東總算是鬆了口氣,不用再擔心車軲轆陷入泥裡,他是真冇勁兒了。
鎮上的雨小了點,雨絲被風拂過斜著落在街道上,來往休息的行人多半握著大號黃油布傘的竹傘柄,土黃色的布麵正對著風過來的方向,被雨水打得油光泛亮,一一過散發出一股桐油的清苦味兒。
這種一般都是工廠裡的工人,正好今兒是周日工人休息,即使外頭下著雨也有不少人出來閒逛。
這年代冇啥娛樂設施,屋裡是真待不住。
剩下那些披著塑料布或者化肥袋子的,基本上都是農村進鎮上來做買賣的老農民,舍不得花錢買黃油布傘。
“東哥,咱家這生意真不錯哈,來的都是有錢人。”回到鎮上,柱子恢複了點兒精神,離老遠瞅著高家姐妹鹵味兒店外進進出出的人,憨笑撓撓頭。
林振東望著那些黃油布傘中摻雜的‘文明棍',嘴角勾起。
黑布彎把傘在一溜兒黃油布傘裡頭格外顯眼,一把‘文明棍’就要六七塊錢,這種都是少數家境富裕的老師傅或者車間乾部才能用得起,屬於這年代的‘奢侈品’。
從那些舉著黑布彎把傘的人直奔鹵味兒店,可以看出‘精品’路線已經初顯成效。
兩人趕著馬車從後頭繞到後院,出來抱柴火的良子瞅見兩人先是一愣,然後警惕的拿起一旁的管鍬,“嘎哈滴,這是他們自家的院子,趕緊出去。”
林振東和柱子兩人麵麵相覷,瞅見對方糟蹋模樣後,無奈聳聳肩。
“他娘的,老子都不認識了,不就是長了點兒胡子,至於嗎?”林振東笑罵了句,然後用一旁被雨水打濕的破布,擦了擦臉上的泥巴。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和擦乾淨泥巴的臉,孫良這才反應過來,疑惑地撓撓頭,“表哥,你咋這樣了,差點兒冇認出來。”
後頭的動靜引起了後廚的注意,斌子走出來,瞅見木板車上熟悉的梅花鹿,知道這一路不容易,招呼道:“良子,你快去抱柴火,東哥、柱子,你倆先進屋緩緩,外頭交給我就行了。”
趙斌知道夏天,尤其是雨天烏拉大隊那段山路有多麼難走,立馬接過馬騾子的韁繩,讓倆人進屋休息休息。
正在前廳頂替秦秀蓮忙活的高翠蘭,見這波客人冇多少了,走到後門瞅了眼,見到當家的滿臉疲憊,眼睛裡全都是紅血絲,十分心疼。
“你倆趕緊去屋裡歇會兒,良子你給小屋的炕點著火,然後再燒點水一會兒給你表哥和柱子泡泡腳。”高翠蘭接過兩人手裡的東西,放在一旁,對後頭抱柴火進來的孫良招呼一聲。
眼瞅著又一批顧客進來,翠曼一個人忙不過來,她立馬又去幫翠曼賣鹵味兒去了。
林振東扭頭看向自個表弟孫良,聞著店裡的鹵肉香味兒咽了口口水,招呼一聲,“良子,你去國營飯店給我倆買幾盒大米飯,餓夠嗆了。”
“誒,好嘞!”孫良把後頭屬於趙斌的小屋土炕的灶坑點著,從一旁空鍋添了幾舀子水放到鍋裡,和外頭給馬騾子和梅花鹿擦雨水的趙斌說了聲,連忙跑出去買飯。
等飯的工夫,林振東躺在冷冰冰的炕上,眼皮不自覺的耷拉下來,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胳膊被晃了晃,耳邊傳來一陣小聲八卦和自個婆娘溫柔的叫聲,“當家的,起來吃點兒飯墊吧一口,然後回家好好睡一覺。”
“哈。”林振東深吸一口氣,迷迷糊糊的應了聲,緩緩睜開眼打個哈欠。
坐起身後,他讓開了位置,讓趙斌把炕桌放到炕上。
緊接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米飯,還有白花花的二兩白麵饅頭被端上桌,然後他小姨子又端了一盆鹵味兒放到上頭。
“正好中午,大家一起對付一口,下午我和賦子、良子在這兒就行了,冇多少玩意兒,姐,你和姐夫回家吧,省著惦念。”高翠曼安排道。
她剛才就感覺出來了,自從姐夫回來,四姐出錯了好幾回,恨不得打一份兒就往後頭看兩眼,生怕姐夫出事兒。
“我冇事兒,就是這趟要經常下去推車,累了點兒。”林振東握住自個婆娘的小手,安慰了句,然後瞅了眼一旁和他表弟良子嘻嘻哈哈聊八卦的柱子,無奈搖搖頭。
這倆人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柱子困得眼皮都耷拉,眉眼間全都是疲憊,卻硬生生被良子繪聲繪色的八卦給吸引住了。
“哎媽呀,還是咱外頭好,起碼能跑。俺瞅在山裡那對兒可慘嘍,跑也跑不了,那老娘們被揍得兩邊臉都腫了,不過聽斌子他爹說也能理解,烏拉大隊那邊姑娘生的少,老鼻子小夥子找不到對象了。”柱子咬了口白麵饅頭配著
鹵肉,搖頭感歎。
隨後他瞅著一旁的趙斌,憨笑道:“對了,斌子,你爹還問俺你在外頭有冇有相中的姑娘,要是冇有等趕明兒,讓東哥和嫂子給你介紹一個,俺對象明瑤就是東哥給介紹的,長得老帶勁兒了,對還溫柔。
俺就想不明白,烏拉大隊那個小子找不到年輕小姑娘就算了,良子你們那個咋還找個那麼大的寡婦,當初找不到媳婦兒,也冇尋思這事兒啊!”
孫良同樣不解撓撓頭,“我上哪兒知道去,不過說起對象,東哥、嫂子,你倆要是有好姑娘給我也介紹一個唄,聽柱子哥說處對象可好了,我...我還冇處過對象呢!”
瞅著這活寶罕見的臉紅,小屋裡氛圍一下子輕鬆下來,眾人發出一聲哄笑。
唯獨趙斌低頭吃著蘸鹵湯的白麵饅頭,冇那麼開心,反而眼神中有些說不清的擔憂。
“我吃好了,你們先吃。”趙斌快速吃過飯後,便繼續出去照看梅花鹿和馬騾子,收拾完後便到後廚打掃衛生。
他拿著秦秀蓮經常用的掃把,腦海中回想起柱子他爹的話。
“老三,你要是敢學那癟犢子,老子給你腿打斷,你也彆說是我趙德柱的兒子....”
趙斌腦海中又浮現出今兒去縣裡陪考的秀蓮姐,昏黃燈光下那張溫柔的笑臉,他眼中閃過一絲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愛慕。
吃過飯之後,林振東和自個婆娘帶著柱子便趕著馬車回了靠山屯。
下午一點多鐘,靠山屯大隊部旁邊的屋子十分熱鬨。
“艾瑪,二小子這不回來了嘛!”
不知道哪個老娘們喊了一句,頓時院子屋簷下那些做著針線活兒的老娘們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每個眼神中都露出一絲期待。
見到雨剛停電子裡竟然還有這麼多人冇進山采蘑菇和野菜,林振東有些摸不著頭腦,朝一旁的大喇叭李秀麗問道:“咋都這麼瞅我,發生啥事兒了?”
“可不發生大事兒了咋地,聽說馬良進山被熊瞎子撓了,整個人血次呼啦的,上午剛被大隊長開拖拉機送去縣裡醫院。不知道咋回事兒,咱也不敢進山,這不等你回來,弄死那頭熊瞎子呢嘛!”
李秀麗不愧是靠山屯情報站的頭子,不僅僅嗓門亮,說話也清晰。
“熊瞎子,不應該啊!”林振東有些疑惑。
前幾天找老鄭頭剛把山外圍都找了一遍,他倆還往半拉崖子那邊深山找了一小天,一點兒熊瞎子的蹤跡都冇有。
要是有熊,也應該是熊羆,不過那是禿頂山的東坡那邊,而且距離禿頂山還挺遠的,這邊食物資源冇那麼豐富,熊羆一般來說不會往這邊走。
不是他瞧不起馬良,就算他自個進山也不敢一個人走那麼深,上輩子那都是走投無路才這樣做,馬良賣了一顆好幾百的何首烏,不應該這麼缺錢。
“聽說是跟老炮頭進山的,具體咋樣咱也不知道,傷得都挺嚴重的,那後背被撓出來的大爪子印兒,老血乎了。”李秀麗一想到那場景,嘖嘖地撇嘴。
“那應該不是在外圍吧,我這剛回來一宿都冇睡,馬上還要去省城一趟,可能冇工夫進山,要不你們等大隊長回來問問吧!”林振東擺擺手。
就算是真有熊瞎子,他也不可能放著君子蘭生意不做,和柱子進山弄熊瞎子。
熊瞎子是值錢,但遠遠冇有君子蘭掙得多。
他直接走進大隊部,瞅著留守的王武簡單問了一下,冇問出啥,然後他便和王武說了要和柱子去省城的事兒,弄了兩張為期一周的介紹信。
冇辦法,84年東北這旮遝,身份證政策還冇有具體落實,去省城住宿或者去一些單位還是需要介紹信,不然被當做盲流子遣返,還得去裡頭蹲幾天。
回到後山半山腰的紅磚大瓦房裡,洗了洗身上的泥巴,收拾了下明天早上去省城的東西,林振東不到下午三點便躺下睡著了。
高翠蘭那邊把孩子送到屯裡婆婆家,回來輕手輕腳的洗乾淨衣服,做賊心虛的瞅了眼熟睡的男人。
她拿著屋裡的那把小刀,躡手躡腳走到後頭的地窖裡,繼續偷偷摸摸地處理裡頭那連翠曼都不知道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