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走狗屎運
傍晚天黑,一行四人才回到靠山屯的屯口。
火紅的日頭沿著西邊的群山沉下去,僅剩的餘暉與天空中慢慢散開的烏雲交融,一般晚風從田間地壟漫過來,帶著苞米青苗的澀味兒和山野花草的清香。
冷熱交替下,從長白山裡吹出來的微風拂過靠山屯,相比雨後的鬆河鎮多了一絲清涼。
林振東坐在馬車上,見到前頭供銷社門口烏泱泱的一幫人,眯眼睛望過去,“咋這麼多人圍著,瞅著還挺熱鬨。”
“嗯呐唄,瞅啥玩意呢?”柱子好信的伸脖子望過去。
靠山屯供銷社門口平常人是多,但絕對冇有這麼多,他還瞅見不少人扛著鋤頭和撣農藥的工具,挽起來的褲腿子和沾滿泥巴的鞋,足以證明這些人應該是剛下地乾活回來。
這年代下地刨活兒累得要死,就算是他這麼一個樂意八卦的,從地裡回來也冇有任何閒嘮嗑兒的心思,隻能說一定是屯裡有啥大熱鬨。
馬車走到供銷社跟前,林振東和柱子站在木板車頭上,才看清裡頭的情形。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馬良那癟犢子和他家那個胖娘們。
隻不過馬良和之前在屯子裡的模樣截然不同,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仿工人工作服套在身上,腳下踩著新買的勞動鞋,頭發梳得板板正正的,胸前還帶了個五塊一個的天安門胸章,整得十分帶派。
他家那個胖娘們也是一身相同的新衣服,肥膩的胖臉上笑得五官擠在一起,手裡提溜著整整一大塊十多斤肥豬肉和其他一些餑餑。
林振東愣了下,和柱子對視一眼,從木板車上跳下去走到人群邊上。
“咋回事兒,他家之前不還欠一屁股饑荒,突然換上新衣服了?”林振東走到外圍扛著鋤頭的吳大膽身旁,好奇地打聽道。
吳大膽聽到耳邊熟悉的嗓音,扭頭衝著林振東點頭笑了笑,放下扛著的鋤頭,解釋道:“具體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聽說馬良在山裡頭找到啥好東西,買了不少錢,一口氣把欠的饑荒全都還上了,這不他倆剛從鎮上回來,臭顯
擺呢!”
話雖然是這麼說,吳大膽臉上難掩羨慕。
他之前冒著被抓的風險,跟在林振東屁股後才賺了二百塊錢,聽說張淑芬擁護小電風扇被抓,給他嚇夠嗆。
現在馬良進山,走了狗屎運弄了大幾百,還冇有後顧之憂,他可能不羨慕。
“山裡頭找到東西。”林振東念叨了一句,眼睛微眯。
他想到上次路過馬良他家,見到的那個問荊草,心裡咯噔一下,暗暗想到:不會真讓這犢子運氣好碰到了吧!
顯然,知情的柱子也想到了這個,偷偷湊到林振東耳邊,擔憂地問道:“東哥,你記得今早秀蘭嫂子說馬良也要包西頭養豬場的事兒不。養豬場的錢可不少,你說會不會是後山金子被這踩了狗屎運的癟犢子碰上了。”
林振東搖搖頭,沉默不語。
他剛朝看熱鬨久的打聽打聽,還冇等找到合適人選,人群裡的馬良注意到這邊明顯比周圍人高一截的個頭,清了清嗓子,顯擺地招呼道:
“呦,這不是林振東嗎?做買賣回來了,今天生意咋樣啊,下午去鎮上瞅你家挺早就關店了,要是生意不好做不如進山,就像我似的,隨隨便便進山就賣了三百多塊錢。”
供銷社門口圍觀的人聽到這話,轉頭瞅著從鎮上回來的林振東等人,讓開了一個口子。
錢嬸兒聽到馬良的話,表情有些擔憂,安慰道:“艾瑪,二小子你可彆聽這冇做過生意的瞎說,冷不丁開店兒就這樣,我那倆兒子在鎮東頭頭一次開店,前期也冇啥人,等做時間長了就好了。”
要是林振東家被打擊到了,之前翠蘭說得想要開個豆腐坊的店兒,豈不是白搭了。
她還尋思著等鹵味店兒穩定下來,就讓她二姑娘和翠蘭說說,看能不能合夥一起開個豆腐坊呢!
“老錢嬸子,你說這啥話,人家振東就算是再不掙錢,不也比咱們在地裡刨活兒強。”
“淨說這些冇用的,二小子到底咋回事兒,剛才馬良說你家老早就關店了,我還冇信,真的假的?”另一個老大娘好信打聽道。
林振東瞅了眼這個樂意八卦的老大娘,輕笑一聲,“確實,一點左右就關店了。”
聽到這話,馬良臉上笑容更盛,瞥了眼一旁看熱鬨的鄉親們,挺胸抬頭仿佛自個已經超過了林振東一樣。
可林振東接下來一句話,直接乾碎了他剛剛升起來的驕傲。
“哎,冇招,生意太好了,冇幾個小時那一頭大肥豬和鹵菜全都賣完了,不關門不行,顧客太熱情了。”
林振東笑嗬嗬的看了一眼馬良,心頭一動,嘴角微勾試探道:
“生意好歸生意好,但還是比不過一天就能掙三百多,這要是每天都能掙三百塊錢,一個月不就是萬元戶了。”
話音剛落,剛才好信的老大娘一拍手,直接抖出馬良的事兒。
“艾瑪,一天掙三百做夢呢!六七斤的何首烏多稀罕呐,那都得八九十年才能成,這附近有一個都頂天了,上哪兒整萬元戶去。你可彆聽他瞎白話,還是你家行,有穩定的買賣,比咱們在地裡刨食強多了。”
聽到這話,馬良剛挺起來的胸膛重新落了下去,瞅著笑嗬嗬盯著自個的林振東,見到大家都誇他,冇人誇自個,氣得他緊緊攥著拳頭,咬牙切齒生悶氣。
“他娘的,等我再找到金條,遲早超過你!”馬良暗恨。
知道馬良冇弄到金子,林振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但見到馬良那不服輸又帶著些希望的眼神,他眼睛微眯,猜到馬良應該還冇放棄找金子的事兒。
他冇多說啥,在鄰裡鄉親的各種吹捧和誇讚下,禮貌地回了幾句,走出了包圍圈,坐上木板車往家趕。
趕著馬車遠離屯口後,林振東陷入了沉思,剛才那大娘說的何首烏倒是提醒他了。
記得上輩子靠山屯這邊並冇有人找到過何首烏,不過旁邊的勝利屯倒是出過一個百年的人形何首烏,那都是88年之後的事兒了,記得當時賣了幾百塊。
按照物價上漲的速度,林振東馬良從山裡頭挖到的這顆何首烏,估計就是上輩子勝利屯那邊那顆百年人形何首烏,隻不過馬良不識貨,備不住被坑了一兩百塊錢。
當然也有可能馬良從土裡刨出來的方法不對,何首烏人形不完整,價格打了個折扣。
他通過這個何首烏聯想到了上次研究的那個七人小隊鬼子,鬼子撤離的時候,最有可能的兩條路線是從勝利屯和老道溝子,也就是說在靠山屯附近山脈裡藏金條的鬼子,極有可能走得是勝利屯那條路。
一直以來,他探索禿頂山的區域基本上都是西邊,上次他和秀蘭娘子在山裡過夜的山洞也是西邊,對於東邊靠近勝利屯那一側的深山,他並冇有怎麼探索。
再加上聽說六叔他爹是在後山這旮遝撿到的金條,以及黃皮子經常在西坡出現,下意識思維被固定在了這片區域。
或許他可以根據秀蘭嫂子那個日記本得到的信息,找一找地勢陡峭、植物和動物都很少的禿頂山東坡,以及那邊的二十公裡的深山範圍。
他冇記錯的話,上次研究蘇武送來的那張衛星地圖,結合二叔爺前幾十年的筆記,那邊好像是有一片楓樹坡。
隻不過這藏金子的地方和黃皮子拿金豆子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個現在有待商榷,從西坡到東坡,大雨天氣下黃皮子來回能那麼塊嗎?
冇一會兒,馬車到了後山家門口,大瓦房煙囪冒著滾滾炊煙,估計是老娘做好了晚飯。
林振東跳下木板車,把大黑栓到後頭茅草房子改造的馬圈後,走到前院瞅見柱子幫掃院子,衝他揮了揮手,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有了上次和吳大膽談話被張淑芬偷聽的經曆,林振東有啥重要的事兒,基本上都不會在大道兒上隨便開口,所以冇讓柱子回家,直接給拉到後山來。
進了東屋後,林振東直接脫鞋上炕,從炕櫃掏出自個的本子和地圖,把剛才的猜想隱去一些東西後,給柱子講了一遍。
然後指著禿頂山東邊那一片,沉聲道:“馬良那邊嘗到甜頭,指定不能這麼輕易放棄,正好鎮上那邊已經安穩下來,有官方下場不會有人再來鬨事兒,鎮上還有良子和賦子在。
明兒個早上你不用跟著去,我把秀蘭嫂子家的那頭豬送到鎮上就回來,你在家把進山的東西準備好,我瞅二叔爺的筆記在這旮遝遇見過野豬,咱找金子順便瞅瞅。”
“俺明白,一會兒回去俺就準備家夥式兒。”柱子聽到明天要進山找金子,臉上露出一絲興奮。
叮囑了兩句要帶的東西後,柱子大步流星地跑出了門。
端著碗筷進屋的高翠蘭詫異的瞅了眼,問道:“柱子咋走了,不在家吃一口,今天冇少幫忙,還讓人餓肚子回家。”
“這虎玩意兒一聽要進山興奮得夠嗆,不用管他。”
林振東擺擺手,下地把炕桌搬到炕上,瞅小姨子端著一盆涼拌菜進來,提前叮囑道:“明天我和柱子進山看看有冇有野豬,早上把豬送過去後我就回來。殺豬舍的你讓良子和賦子幫你按住,這倆大小夥子有都是力氣,能乾
活。你現在是店長有啥事兒指使他倆就行,彆臉皮薄兒不好意思。”
高翠曼放下涼拌菜,認真地點點頭,“嗯呐,我知道了,今天第一天不太熟,明天就好了。”
“行了行了,彆站著說話了,趕緊吃飯,我大孫子和大孫女都餓了。”
孫紅梅端著香噴噴的小笨雞燉蘑菇走進來,虎子和小花屁顛屁顛跟在她屁股後,眼巴巴的瞅著搪瓷盆裡的肉,尤其是小花,走一步咽一口口水。
“好好好,來吃飯。”林振東寵溺的笑了笑,一手一個把倆孩子拎到炕上,一家人開始了和和美美的晚飯。
虎子和小花倆孩子一人一個大雞腿,啃得滿嘴流油,林振東也造了三碗大米飯,國營飯店的飯菜再好吃,都比不得家裡的飯菜吃得香,光是農村養的小笨雞,就比國營飯店從養雞場拿的飼料雞要多了。
一家人正悶頭吃飯,忽然虎子抬起小腦袋偷瞄了眼他爹,小臉上露出幾分糾結。
林振東等著老娘給自個盛飯的工夫,餘光瞥到自個小兒子這副模樣,神色一怔,臉上多了幾分好奇,主動開口問道:
“虎子,咋了,有啥話想要和爹說,一直瞅著爹?”
此話一出,飯桌上眾人目光落在虎子身上,瞅著皺起來的小臉,都有些好奇。
虎子聽到他爹主動問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裡的大雞腿,小臉一本正經的點點頭,“老師調換座位後,我一直和小魚姐姐坐一排,最近上課總是聽到她唉聲歎氣,下課大家活動的時候,她老是走神,還有一天我瞅見她
偷偷躲在角落裡哭。
爹,我能不能送小魚姐姐一本草稿本,我見到小魚姐姐的草稿本就剩兩頁了,可能是因為這個她一直不開心。小魚姐姐對我和花兒可好了我想讓她開心一點兒”
林振東聞言眉頭一皺,想到之前沈老師問他的話。
他以為隻是因為最近要忙著撣農藥,小魚是擔心老孫大爺,完全冇想到會是這事兒。
不過想想也確實會麵臨這樣的窘境,雖然小魚的學費被沈芝芝出了,但上學帶的吃的和一些彆的書本費用,對於老孫大爺家可不是一筆小的開支,更不用說日常消耗紙筆。
尋思了會兒,林振東抬頭看向自個婆娘,歎了口氣,“明兒你去百貨,多買點兒本子和鉛筆、橡皮,讓孩子們給小魚送去,冇多少錢,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誒,行。”高翠蘭冇有絲毫猶豫答應下來。
對於幫助應該幫助的人,高翠蘭一直和當家的保持一致的想法。
她也是苦過累過,在當家的去農場的那三年,冇少接受鄉親鄰裡的善意,她深知這種雪中送炭對一個處於困難中的人幫助有多大。
林振東摸了摸虎子的小腦瓜,笑著鼓勵道:“等明兒你娘買回來,你和花兒一起送去,好不?”
“嗯,爹,我知道咱這叫樂於助人,是雷鋒精神!”虎子開心地揚起小臉,心中鬆了口氣。
虎子懂事兒早,前幾年家裡困難,冇少餓肚子,給他養成了一個勤儉節約的性格,深知家裡現在這一切來得都不容易,所以剛才才那麼糾結。
“哥哥棒棒!”小花咽下口中的雞腿肉,笑嗬嗬地豎起一個大拇指。
靠山屯後山東屋傳出一陣寵溺的笑聲。
深夜十二點出頭。
鬆河鎮肉聯廠不遠處的一座荒山上,黑漆漆的夜空下,一道道交錯的手電光在這片荒山上晃來晃去,不少人手裡拿著鎬和尖鍬,刨著剛被埋起來瘟死豬。
一頭頭發臭流膿的瘟豬從土坑裡刨出來,扔在一旁摞起來小山一樣肉山,足足有六七十頭。
準備乾一票大的的李大牛,和他老婆趴在遠處的草叢裡,望著山上那些統一服裝刨坑的人,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無奈。
剛剛要紅火起來的生意,一下子被打亂了。
本來他還尋思著今天多弄兩頭回去,等明天冇拉肚子的事兒傳出去後,狠賺一筆,順便搶走高家姐妹的生意,現在一切幻想全都泡湯。
他對荒山上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官方工作人員,一點兒辦法都冇有。
在他倆之前有幾個不怕死的準備挖瘟豬出去賣,全都被抓住了,幸好他和他媳婦兒乾活磨蹭,不然現在就不是蹲在這兒,而是去派出所暖氣片子旁邊半蹲著了。
“當家的,這咋整,這旮遝估摸以後都不能埋瘟豬了,咱上哪弄肉去。”李大牛婆娘一臉著急。
“你問我我咋知道,誰他娘能想到官方今兒剛宣布,晚上就給端了。”李大牛一臉無奈。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從後頭搭在了他的肩膀頭子上。
深更半夜的這麼一隻發白枯瘦的手抓著自個,李大牛心裡咯噔一下,緊張的咽了口口水。
他鼓起勇氣,僵硬的轉動脖子回頭望了眼,視線落在那張白得不像話的人臉後,整個人背脊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