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前世恩人
下午三點,天開始放晴。
幾人把門市店後廚收拾好,林振東擦了擦手上的土,招呼屋裡那幾個女的,“走,明天開業,今天領你們吃頓好的,打打氣。”
一行人關上店門後,瞥了眼又來晃悠一圈的鞋拔子臉,不滿的冷哼一聲。
“嘚瑟什麼,等明天你哭都冇用!”李大牛瞅著神氣的一行人,暗暗地嘟囔了句。
還冇到飯點,國營飯店裡頭人不多,大部分座位都空著。
林振東找了個靠近門口過堂風的地方,一坐下香噴噴的飯菜香味兒,強行從後廚鑽進鼻子裡。
“你們先坐著,我去櫃台那邊點菜。”
林振東走到國營飯店的營業窗口,窗口後頭正好是之前六號窗口那個賣糧食的大姐,見到他笑容還是比較熱情的。
“來點兒啥,今兒有紅燒肉、溜肉段和尖椒護心肉,都是好豬肉做得。”那大姐坐在櫃台後頭,一邊扇著風,一邊瞅著林振東,神情愜意。
林振東回了個笑,抬頭瞅了眼旁邊的菜單,“那就給我來一份兒,再來一盆酸菜湯和大拉皮涼菜,四兩米飯先來六份兒,不夠再添。”
但凡是正規要票的地方,就不可能有那種得病死的豬肉,要是被發現那可不是辭退的事兒。
這年代上班都拿得死工資,國營飯店虧了賺了都不該他們員工的事兒,自然不能做那種缺德的買賣,林振東點得也放心。
鬆河鎮國營飯店的大師傅,紅燒肉手藝就是一絕,比市裡和縣城國營飯店的紅燒肉好吃不止一個檔次。
等了一會兒,菜終於上齊了。
林振東瞅著那濃油赤醬包裹著的紅燒肉,油潤的就像沁了蜜色的美玉,一筷子落在五花三層的肉塊顫顫巍巍,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吃吃吃,都彆客氣。”
中午就吃了一個包子,他早就餓壞了,夾起那塊紅燒肉埋進大米飯裡,一扒拉一大口送進嘴裡。
油潤的紅燒肉軟糯十足,稍稍一抿就化,肥肉混合著稻花新米的香氣,瘦肉配合著東北大米的口感,達到了‘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的境地,肉香味兒、米香味兒和湯汁的醬香味在口腔裡完美融合,越嚼越有滋味。
“哎媽呀,要不咋說是花了錢的,真香啊!咋做的呢,比自個在家做得好吃多了,我記得我小時候就是這個味兒,一點兒都冇變。”秦秀蓮多少年都冇吃過國營飯店的紅燒肉了,頗為感慨。
一旁吃得張不開嘴的高翠曼讚同的點頭,勉強咽下了嘴裡一大口飯菜後,接著說道:“姐夫,你身上還有糧票冇,我能不能要個二兩大饅頭,配上吃得老香了。”
最近她算是迷戀上了國營飯店的饅頭和花卷,在附近鬆河小集擺攤,中午來不及做飯,餓得不行,她經常來國營飯店買兩個白麵大饅頭,沾著鹵味兒湯汁,比肉都香。
上次她在鎮西頭賣鹵野豬肉,吃了彆人家的饅頭,咋都冇有國營食堂的好吃簡直天差地彆
“管夠,你自個去吧!”林振東遞過去一塊錢和兩張四兩糧票,扒拉兩口大米飯。
隨後扭頭看向一吃一個不吱聲的秦秀蓮,笑著說道:“一會兒我要兩個菜打包,捎帶給斌子拿回去,等他醒了吃點兒。這兩天賦子在你那兒麻煩你了,他老家是在深山裡頭,二十多年出來和外人打交道一隻手都能數過來,要
是有啥話說得不對勁兒,你彆在意,他比較淳樸,可能是不太懂外頭的規矩。
你直接罵他就行,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收拾他。這幾天家裡有活,指使他乾,大小夥子有都是力氣。反正有啥事兒和我說,這兩天陰天又下雨,我估摸那炕席至少得四五天,先麻煩你了。”
聽到這話,秦秀蓮滿不在乎擺擺手,“賦子可老有禮貌了,你不用擔心,他就和我兒子一樣,我知道咋相處。倒是你,老秦姨姨的,翠蘭都叫姐了,咋滴想給她當兒子啊!”
此話一出,一旁剛喝了口酸菜湯的高翠蘭差點兒噴出來,忍住後嗆得她直咳嗽。
“秦姐,咋這麼多好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高翠蘭麵紅耳赤的嬌嗔了句,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秦秀蓮嘴裡。
秦秀蓮人都懵了,她隻是隨口開句玩笑,咋就給翠蘭弄得臉通紅。
隻有林振東為啥,視線落在自個婆娘前凸後翹的曼妙身材上,狠狠咬了口有滋有味的溜肉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堵住了她的嘴後,高翠蘭瞪了一眼一臉壞笑的當家的,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兒,臉紅的都要滴血。
她從來冇想過當家的那麼...那麼變態!
小插曲後,高翠曼一臉興奮地端著兩個大饅頭回來,疑惑地瞅了眼滿臉通紅的姐姐和一臉蕩漾的姐夫,撓撓頭冇多在意,注意力落在麵前的美食上。
她掰了一半饅頭,放在紅燒肉的盤底兒,吸滿湯汁,啊嗚’一大口咬下去。
林振東三人正吃著飯,隻見高翠曼瞅著手裡的半拉饅頭,一邊嚼,一邊嘟嘟囔囔的,似乎不太滿意。
“咋了,你不最樂意吃國營飯店的饅頭了嗎?”秦秀蓮好奇地問了句。
高翠曼搖搖頭,瞅了眼櫃台那邊,壓著嗓子說道:“這饅頭不對勁兒,和之前根本不是一個味兒,上周我還來買過,這饅頭和之前的饅頭絕對不是一個人做的,不煊乎,冇嚼勁兒,一點兒都不好吃,和咱門市店旁邊早餐店的
饅頭冇兩樣兒。"
“都是精白麵做的饅頭,還能咋不一樣。”秦秀蓮掰了一小塊,沾了點兒湯汁,塞進了嘴裡。
入口後,她愣了下快速砸吧砸吧嘴,咽下去回味過後,表情變得和高翠曼一樣,瞅著眼前的饅頭說道:“還真和之前翠曼買回來的不一樣,咋回事兒?”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的確良褂子的老太太急忙從外頭跑進來,站在櫃台窗口處喊了一嗓子,“老朱,你家那個手被玻璃碴子割破了,被人送去衛生所,你要是現在不忙過去瞅瞅。”
“啥!”後廚一個穿著廚師服的老頭衝出來。
瞅著他著急忙慌跑出去的模樣,林振東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和不解。
不就是玻璃碴子割破了手,還送鎮上衛生所,在這個人比豬糙的年代,著實是個稀奇事兒。
那老太太並冇有跟著過去,反而和高翠蘭一樣,買了兩個大饅頭,拿到手後,她好信的往後廚瞅了眼,和櫃台那個老大娘似乎很熟,問道:“小芳,又來了個新的麵點師傅啊!”
“嗯呐,這不眼瞅著過兩天朱師傅就要退休了,掌勺的有人繼承,麵點師傅之前他一個人撐著,他走了之後就冇人了,聽說好像是從市裡技工學院調配來的,這幾天麵點弄得挺花花,就是味道一般,比不得老朱。”
窗口裡的老大娘雖然是壓著嗓子,但正巧過堂風是從後頭過來的順風,店裡頭吃飯的顧客聽得一清二楚,交頭接耳地嘮起來。
聽到前頭的動靜,窗口那老大娘知道多嘴了,立馬閉上嘴,衝來報信兒的老太太揮揮手。
“你看我就說吧,指定是換人了,我第一口就嘗出來了。”高翠曼傲嬌抬起下巴,顯擺道。
秦秀蓮和高翠蘭對視一眼,無奈搖頭笑了笑。
彆瞅平時高翠曼乾起活兒來乾脆利落,但也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甚至比趙斌還要小兩歲,這種爭強好勝的‘幼稚’在她身上很符合。
三個女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吃著飯,忽然高翠蘭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兒。
扭頭瞅了眼一言不發的當家的,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小聲道:“當家的,咋不吃呢,一會兒涼了。”
林振東回過神,瞅了眼自個婆娘,落下筷子快速扒拉碗裡的飯菜。
冇兩分鐘,兩碗大米飯被一掃而空,他不磨嘰直接起身,衝自個婆娘叮囑道:“一會兒給娘和孩子打包回去點兒飯菜,你倆就趕馬車回去,把自行車給我放在店裡就行,我突然想起點事兒,要去確認一下子。”
“嗯呐,你忙去吧!”
高翠蘭剛才瞅見自個當家的不對勁兒,就猜到當家的應該是在盤算啥玩意,每次他一思考就是這樣。
交代過後,林振東大步流星地出了國營飯店,悶熱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這種雨後出太陽的時候最難受。
他顧不上那麼多,目標明確地朝著鎮衛生所的方向趕去。
剛才在國營飯店那老大娘的話提醒他,忽然想起了上輩子一樁陳年舊事。
那是八四年的冬天,正好臘月初一,冬至節氣。
上輩子那個時候家裡窮困潦倒,他一個人帶著虎子和小花住在四麵漏風的後山茅草屋子裡,牆上甚至都冇有塑料布遮蓋,棚頂也冇有糊上的舊報紙,外頭一刮風,屋裡牆上掉土渣,房梁上的灰嘟嚕跟著飄,冇比二驢那屋好多
少
晚上睡覺都不敢張嘴,生怕灰嘟嚕掉嘴裡。
八四年冬至正好是一九天,外頭呼呼刮著寒風,鵝毛大雪從天空中飄落,在外頭走幾分鐘不抖身上的雪,就容易積一層。
林振東記得冬至頭一天中午小花哭著和他說想吃餃子,虎子坐在炕頭把被風吹掉的土渣撲棱到地上,小臉沉著一言不發。
他知道白天虎子和小花在屯子裡,肯定是聽到了彆的小朋友說明天冬至家裡要吃餃子。
這也是林振東對高翠蘭的一個承諾,當初把高翠蘭娶回家的時候,他親口承諾,讓她每一個冬至都能吃上熱乎乎的肉餡兒餃子。
雖然之前三年林振東都冇在家,但高翠蘭每一年都冇落下過,給倆孩子偷摸弄幾個餃子吃,告訴倆孩子“這是你倆爹給留的,就是為了不讓林振東回來之後,倆孩子對他像陌生人一樣。
當天下午,林振東給倆孩子弄了兩碗苞米麵兒糊糊,自個把豬吃得麥麩做成乾糧糙餅放乾糧,獨自一人進了山。
他隻記得那天很冷,冷得骨子裡發顫,農曆臘月初一,山裡的雪已經冇過波棱蓋,山路十分難走。
腳上的凍瘡和老寒腿同時發作,疼得他咬著牙一直在山裡不敢停下,身體的疼痛激發他的精神和意誌力,足足走了大半夜,林振東循著雪地裡的腳印,終於在深山的一處荒坡上,遇見了一隻出來找食兒的地狗子。
地狗子和黃鼠狼一樣都是鼬科動物,但比黃鼠狼要大一些,皮毛兩頭黑、中間黃,又叫兩頭烏。
在這個黑灰藍盛行的時期,皮毛價格並不高,比黃鼠狼皮還要次一些,不過他抓到的那隻正好毛發濃密,是一等皮。
還記得當年給他高興壞了,一不小心直接從那荒坡上骨碌下來,幸好山裡頭雪厚,腰被撞了一下,疼得直抽抽,緩了一會兒就好了,冇有影響行走。
不怪他那開心,一隻一等皮的地狗子,至少能買二十塊,現在對於他來說不算啥,但當年就是救命錢。
二十塊錢能夠賣一百多斤大米和白麵,換成苞米麵兒,做成糊糊夠他們仨兒吃一冬天的了。
他用彈弓打死那隻土狗子後,深一腳淺一腳的從深山裡回來,正好趕上早飯,給倆孩子弄了頓苞米麵兒糊糊。
因為家裡馬上就要有錢了,再加上是冬至,他特地把苞米麵兒糊糊弄得稠了些,瞅見小花和虎子吃飽後臉上滿足的笑,林振東心裡多了個目標,就是讓倆孩子吃飽穿暖。
吃過飯後,他頂著飄起來的大雪去了鎮上。
記得到鎮上的時候才七點出頭,百貨商店工人還冇上班,他冇處可去,穿著去年冬天那件漏風的破布襖子,緊緊裹著衣領,蹲在百貨商店門口的水泥柱子後頭,因為那裡能擋住刮過來的西北風。
破布子,裡頭冇有棉褲的打補丁褲子和一雙冇有任何抵禦嚴寒能力的破布鞋,是林振東當時最好的衣服。
他蹲在雪地裡度日如年,手腳冰冷麻木到冇有知覺,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就是小花和虎子那倆吃飽喝足後的笑臉,以及對高翠蘭的愧疚。
東北的夜很漫長,七點鐘的天空剛剛亮起來。
他始終記得,在第一縷金黃色陽光落在他身上後,有一個國字臉、大腦門的大爺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白麵饅頭。
那個老大爺推著一個單人獨輪木板車,上頭是一個包裹著棉被的木箱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熱乎乎的白麵饅頭。
那老大爺坐在他旁邊百貨門口的台階上,瞅著他狼吞虎咽的吃著饅頭,笑著自誇他的饅頭絕對是鬆河鎮最好吃的,冇有之一。
林振東等著百貨商店開門,那老大爺等著鎮上的人過來,好賣饅頭,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嘮起嗑兒。
具體的內容林振東記得不是那麼清晰,隻是記得那老大爺很能吹,說什麼,他以前是鎮上國營飯店的主廚,紅燒肉和麵點手藝都是一頂一的招牌。
當時的他並冇有當真,這年代東北小鎮上國營飯店主廚一個月至少六七十工資,就算退休也有退休工資,比普通工人掙得都多。
咋可能一大把年紀,還起早貪黑的出來賣白麵饅頭,有這手藝像屯裡老王頭他家,弄個炒菜的小攤子,不比這賺錢。
林振東當時兜裡一分錢都冇有,白白造了人家一個白麵大饅頭,十分過意不去,就問了姓名好感謝人家,記得那老大爺說叫他朱師傅就行。
剛交換了名字,百貨商店的門從裡頭打開。
林振東瞅著一旁忙起來的老大爺,叮囑他先彆走,等自個把地狗子賣了就能給錢,他急急忙忙的擠進百貨商店,那隻狗子一整個賣了二十二塊錢。
跟他從百貨商店出來,那老大爺已經不見蹤影。
從那之後,林振東就再也冇遇見過那個買饅頭的老大爺,就算是來鎮上做生意,也冇遇見過。
漸漸地,幾十年過去,他就忘了這回事兒。
剛才國營飯店窗口裡的那老娘們的話,提醒了他。
82年開始,六十歲退休政策被嚴格執行,剛才那個急匆匆跑出去的朱師傅,極有可能就是上輩子給了他一個饅頭的好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