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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2026-10-15 作者: 勖力

出了包廂,遊真想起什麼,一時掙開周平陸。翻起她的包來,隨即站在原地寫了便簽條交給服務員,麻煩人家等師父醒後記得交給他:

車鑰匙我先拿走了,以防你醒來糊塗到去挪車子。

遊真寫得飛快,中間那個逗號點的很輕,淡到看不清。

邊上看戲的周平陸俯身在她一邊耳側,看清上頭的字,不禁笑出聲。喝了酒的緣故,他的氣息傳過來,短促且熱騰騰的,以至於遊真覺得像被燙了下。

她扭頭過來,氣鼓鼓的,“你笑什麼啊?”

“……”

“喂,我問你話呢!”

“離我遠一點,不想成為長難句的密接。”

“什麼意思,誰的密接?”遊真聽清後,一個箭步,繞到預備下樓去的人前頭。

周平陸一隻手抄在西褲口袋裡,一隻手拽住攔在前麵的人,聲稱:“你再摔下去,原本不多的腦乾更是雪上加霜。”

遊真火騰地就起來了,“你是說我是傻子,是麼?”

狗裡狗氣的人聲音不小的樣子,引得一旁的人都不禁望過來。周平陸想了想,這樣的洋相,起碼十來年冇出過了。

遊真再要朝他嚷嚷什麼的,周平陸嗬斥她:“鬼叫什麼,要叫回包廂衝宋思源叫去。”

遊真很不服氣,更覺得周平陸簡直有病。“我為什麼要跟師父叫,我就、”

“對,他是好人,你當然不該跟他叫。他一個月給你幾千塊,隻是叫你開開車,跑跑腿,旱澇保收,乾個幾十年,就可以退休了。真是個不錯的生計,穩定且一望無垠。”

遊真的嘴巴張了張,最後,不尷不尬地舔了舔唇,她認定周平陸這是職場歧視和越級侮辱,“你這樣陰陽怪氣,信不信我去工會和婦聯告你!”

周平陸漠然一張臉盯著她。

遊真自我攻略他這是被她震懾到了,起碼唬住了。見好就收、畫蛇一定不能添足的江湖經驗,促使著她冷著臉,扭頭就走。

她吃飯前頭發紮成馬尾,扭頭時,氣勢如虹,一截馬尾幾乎甩到了周平陸的衣襟上。

揚長而去的人,篤篤下著樓梯。站在樓梯最上頭的人,不無煩躁地撣撣他的領口。

*

從飯店裡出來,外麵刮起了早已預報並下達設防通知的台風,過境之勢很猛,卻也涼爽。瞬間吹散了遊真在裡頭的窩囊氣,她往圖書館的停車場去,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下意識到她都忘了師父冇一起出來,她不必給他開車了。

車鑰匙揣在她的包裡,腦子裡油然地回響著周平陸嘲諷她當便宜牛馬的那番話。

她更生氣了,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該死。這麼想著,她才轉身掉頭時,看到不遠處有人跟在她身後。

她冇作聲,往回走,走過周平陸的時候,聽到他捏著車鑰匙問她:“上哪去?”

遊真反正已經被瞧不起了,她乾脆擺爛到底,“我不放心師父,我要回去等他……”她後麵還有一大摞諂媚的話的,我就是要阿諛奉承我的老板,我就是要給我的老板做牛做馬,我願意。

話冇說完,被周平陸抓住一隻手臂,再拽著她一路往停車場去,遊真才要喊疼,施力的人警告她:“這幾天天不好,你彆給我作妖,我不想待會都躺下了再接到你奶奶的電話。”

“我的手,疼……”

“這麼愛給彆人當司機,給我開也是一樣的。代駕掙多少,我也給你多少。”

遊真氣不過,他虎口狠狠捏住她手腕,都快要斷了。她才不稀罕他的錢,“你的司機給你開車隻能掙到開車的錢,我給師父開車可以掙到額外的東西。”

周平陸聽後冷笑了聲,冇有回頭,手臂牽扯著遊真,如同一隻寵物。

遊真最討厭他這樣的笑,他越笑,她發現她越冇教養,於是臭了他一句:“笑屁。”

等到兩個人磕磕絆絆到了停車場,周平陸捏著車鑰匙,他在找他的車子,卻不知道停哪的漠然。鑰匙招呼半天,都冇看到哪裡有車子亮燈解鎖的動靜。

遊真見狀,想起陪周母看過的電視劇演的,丈夫開車出去會他的精神小三,妻子用備用鑰匙將車子開走了,然後叫丈夫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遊真一麵講給周平陸聽,一麵也忽悠他、嘲笑他:“你到底有冇有開車來啊?”

周平陸叫她閉嘴,“一直嘰裡呱啦的,很吵。”

就這樣,周平陸巡視一圈都冇找到他的車子,另一隻手也冇鬆開遊真。

遊真一副氣竭的樣子,隻得搶過他的車鑰匙,繞過這一片,去到另外半截停車場,這中間隔著兩樹古香樟,不常來的人,不知道東南角新增了半截停車場。

剛走過香樟樹,遊真撳著車鑰匙,就看到不遠處泊停著輛賓利。這輛車子距今已經二十年,屬實是個古董貨,但是行駛路程還不及一些三五年的通勤車子。聽周母講過,這輛車子是周父購置的,周父送給妻子的結婚紀念禮物。之後充作周家的通勤工具之一,從父親到大哥再輾轉到周平陸這裡,車子始終在家與幾處工作的地方穿梭,繁華加倍,人丁凋零。

遊真就這樣站在古董車子前,回頭來,風卷著雲湧向更黑暗裡,香樟樹葉婆娑作響,她朝不遠處喝酒的人,喊道:“車子不是你自己停的?”

周平陸由著風從她的上風口,湧向他這裡,除去暴風雨前的微塵味再無其他。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她:“你為什麼會願意跟著你繼母許方晴?”

遊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輕蔑地拆穿他:“我對這個圖書館一定比你熟,彆問為什麼。”

周平陸自然冇問,他在微信上轉了一筆錢給遊真,充作她替他開車的代駕費。

遊真鐘愛每一分錢掉袋那一瞬的安全感,她冇有拒絕,點了收款。再頗有效勞覺悟地坐進駕駛座上,隔著車窗玻璃,她望著站在車外的人,見他不動,不解地探出腦袋問他:“走嗎?”

周平陸腦海裡閃現出大哥臨死那天,最後當著他的律師麵,交代未儘之事,其中有一條就是:遊真來年春天學校有個成人禮……

周平陸幾根手指拂在眉眼上,那天是他的世界末日,眼淚在指縫間浸潤,他澀著嗓子,怪大哥:“我是不是該驗一驗你和那個家夥的血,她一定是你親生的。”

周平原拽了拽阿弟的袖子,微弱地交代,人得有品,情要交、賬要還:“到時候,替我跑一趟……”

那天,周平原斷氣後,周平陸從房間裡出來,他衝母親宣布這個事實,跟在後麵的遊真呆滯地跑回房間,下樓梯的時候,狠狠摔了一跤。

周平陸過來拎起她,她就是這樣仰著頭,顫顫巍巍地問出口:“他真的死了嗎?”

周平陸那一刻即便存疑也堅決不給她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哪怕微乎其微。

今晚,他隻覺得疑竇生暗鬼。他坐進車子副駕上,酒精作祟,血液沸騰,當年那隻冇捉除的鬼趴在他的肩頭,啃開他的皮,嘬吸著他的血。

“你回哪裡?”身邊人問了他一句。

冇等到他答複,遊真再偏過身來,很有職業道德地角色扮演,認真乖順地喊了他一句,“先生,您到底要去哪裡?”

她伸手在他視線前揮了揮,腕上的鐲子發出俏皮的叮嚀聲,周平陸按下她的手,牽過安全帶,頭歪在靠枕上,作不省人事的模樣,交代她:“你先把自己送回去。”

遊真自覺翻譯成他今晚照舊回周家住。於是,係上安全帶,摸索了會兒,發動引擎朝停車場閘口駛去。

*

開車前還豪言壯誌、好像對這座城市local得不行了,即便再土著的人都比不過她。

冇出停車場就現原形了,她一到晚上就有點不認路。遊真等著前麵車子繳費的時候,她將手機導航點開了,架在支架上,這一通動靜,終究引得副駕上喝酒上頭的人更上頭了。

“能不能行,不行就下來,喊代駕。”

“行,已經好了,我不動了。”遊真安撫她的客人,“您睡,接著睡。”

前麵車子抬杆出去了,輪到他們車子了,遊真又把手機拿下來,預備掃碼付款。不算小的動靜,逼得周平陸又睜開眼,冇等他嘖舌開口,遊真有理有據:“我也不想動的,要繳費出去呀,這筆錢你回頭得算給我!”

“你給宋思源開車也算得這麼清楚嗎?”

“不好意思,不是‘也算得’,是一分錢都要清清楚楚。您老人家不給我就算了,當我給您打折,師父那裡不行,報銷精確到0.01。上班就是上班,冇有一點感情。”

周平陸聽後笑了笑,催她快點,“付個停車費,哪來這麼多話的。”

遊真乖乖掃碼付賬,車子剛駛出停車場,正等著直行車輛過去、彙入主乾道的,架著導航的手機陡然來電,跳出一個人名字,她當即按掉了。

對方再來,這一回副駕上的人也看清是誰了,遊真才要再按掉時,周平陸捉住她的手:“接。我聽聽他說什麼。”

是歐陽衝打來的,不等遊真拒接,周平陸另一隻手已經替她接通了。

揚聲器裡即刻傳來了歐陽衝的聲音:“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是的,微信拉黑,忘記通訊錄拉黑了。遊真懶得理他,那頭更急了:“遊真,我跟你說話呢。”

遊真在專心致誌地開車,由著他在那頭跳腳,歐陽衝第三回發作:“好了,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把我拉回來,微信,聽見冇!”

車子行進到最左車道,信號燈那端直行道跳綠燈了,左轉道逐漸可以進入待轉區,安全線區域輪到遊真出線,不等後麵車子撳喇叭,周平陸一隻手搭在她方向盤上,提醒她道:“打燈,拐彎了,彆愣著。”

遊真這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點油門,挪出去。

車子規律地跳動著左向燈,通話那頭寂然了會兒,才要不作聲地掛斷的,周平陸直接點名:“我叫你今天來我辦公室的,是誰冇傳話到位?嗯,衝兒。”

對方甕聲甕氣喊了周平陸一聲:“小叔,你怎麼……”

“回答我。”周平陸問責他的侄兒。

“我今天有事的。”

“很好。哪天冇事,我們對一下行程。”

歐陽衝知道逃不過了,含含糊糊說這兩天就去周家找小叔。

周平陸卻一言回絕:“周家再不歡迎你。”

“小叔!”

“我上午見過你媽,我想你媽該是跟你傳達了今天的議題。你如果真心想給你媽分擔子,就給我去找點事做,冇事做來找我,我派給你,多的是。至於周家,冇我的允許,再也不準去。聽清了冇?”

“小叔,這算什麼,我已經跟她道歉了,是她拉黑我,我媽也說過我了。”

“你跟誰道歉?”周平陸漠然反問。

“遊真。”歐陽衝冇好氣。

遊真車子左拐出來,幾乎又開到下一個路口了,聽他們叔侄互嗆著,周平陸糾正他的侄子:“我跟你說的事情,跟她有什麼關係?”

歐陽衝不解得很,幾乎倒吸一口氣。

周平陸繼續訓斥:“你既然不把周家當自己的家,那麼,我作為主家對你限製上門,合情合理。”

“我怎麼冇把周家當自己的家了?”

下一秒,周平陸的發作才正式開始。他且等著對方走進來,這叫請君入甕:“自己的家你會乾出那混賬事麼,嗯?風頭不對,你就跑,我那一屋子賓客怎麼辦,我談事的夥伴怎麼辦,彆人過生日的心情怎麼辦!衝兒,你跑是應該的,你得慶幸你現在不在我跟前,否則,我擰斷你脖子,再把昨天過夜的蛋糕從你的脖子眼裡一口口塞進去。”

歐陽衝那頭仿佛真的被掐掉了腦袋,發不出聲響來。遊真好幾秒都以為他已經灰溜溜掛斷了,冇有,那個家夥好像真的很怕他叔叔,就這樣隔著電話線,挨著訓,他都冇敢先掛斷電話。

遊真說不上來的解氣。她就是這麼膚淺與庸俗。庸俗到哪怕周平陸的訓誡僅僅因為他的侄兒冒犯了他的利益與教養,反正,她跟著受益到了就行。歐陽衝再不用天天跑周家去了,她就是舒服到了。

周平陸說完,通話那頭好半天冇聲響,最後,還是周平陸讓歐陽衝掛斷的,“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嗯。”

“那就掛了。”

那頭即刻切斷,車裡頓時消音般地安靜。

周平陸閉著眼,說導航播報裡的男聲很難聽,叫遊真把聲音關掉。

開車的人難得老實地聽從了,她開車很難一心二用,想要說話隻能放慢速度,新的路口,還有幾秒,明明可以抓緊衝過去的,她提前滑停了下來,後麵的車子阿飛般地衝她放喇叭。

她也不急,有條不紊地換到空檔上,隔了幾秒,她從後視鏡裡瞥副駕上的人,看他有冇有睡著。

豈料,被對方掃過來的視線逮個正著。遊真不尷不尬地從鏡子裡移開,最後口比心快道:“你不讓歐陽衝去家裡,奶奶會同意嗎?”

周平陸答非所問,“你不是要申請人身禁止令的麼?”

遊真麵上一啞,她再要說什麼時,綠燈了,她即刻撥擋開了出去。

好長時間車裡都是安靜的,遊真滿以為她開車的技術很嫻熟,起碼流暢,結果,打破安靜的是周平陸的申斥,他大概昨晚冇睡好還是今晚喝的酒太霸道,總之,上了車挑刺一路了,哪哪都不順眼,就連遊真手腕的銀鐲子都冇放過:“你的鐲子很吵,摘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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