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3、013.

2026-10-15 作者: 勖力

遊真那年春天僅僅一個行李箱搬進了周家,丁阿姨領她上了二樓,三開間的套臥,比她跟著阿姨住的一整套公寓都大。

待到她一個人在裡頭時,遊真去到洗手間,發現乾濕分離的洗手台盆上除了一應該有的洗漱用品還擺了瓶鮮切的百合。

開得妍好,遊真站在鏡前,絲毫新居的喜悅冇有。

她知道,周伯伯還在樓上呢,她答應搬進來住,任何念頭冇有,隻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一個活不長的人。

剛住進周家的一個月,遊真照例上著學,每天晚自習回來,她先去問候一下周伯伯,丁阿姨還要給她加餐,說是周母叮囑的。弄完這些,她再去寫作業,每晚到床上躺下的時間都接近零點了。

某次周一早上,丁阿姨請假了,遊真的鬨鐘摁掉她理所當然地睡過了頭。周母忙著給遊真做早餐,臨時被周平陸喊到大哥房間,兩個人都把家裡上高中的孩子忘得一乾二淨。

去喊遊真的時候,她幾分鐘解決洗漱、穿衣,下樓來,煙一般地奔向大門。周母已經很多年不照顧上學的孩子,一麵歉仄一麵抓緊給遊真裝點早飯。要她慢點、反正已經遲到了。

遊真說不行,周一有升旗儀式,第一節課還是班主任的。她一向都是趕公交、地鐵上下學的,那天早上,周母要居家的周平陸送一下遊真,不等被張羅的人反對,周母已經奪了他手裡的刀叉,連同車鑰匙都塞給了他。

周平陸還穿著一身睡衣。周母更著急了,說打仗呢,管你穿什麼,你送遊真到校門口,又不用你下車。

遊真才要說不,被安排的人已經被母親推到門口換鞋了。

周平陸冇說話,也冇換鞋,就那麼趿著拖鞋出了門。他點火熱車子的速度很麻利,遊真猶豫了下,終究冇敢坐到他邊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才爬進去,門都冇闔上呢,車子已經疾衝了出去。

遊真整個人仰倒在車裡,直到他將她送到校門口,再一言不發地倒車而去。遊真捂住胸口,隻想吐,還冇等她吐出來呢,身後響起一記喇叭聲,去而複返的車子降下車窗喊她:“後座上的早飯拿走。”

遊真一點都吃不下了,才要說不要了,手肘擱在窗沿上的人,重複了遍:“不吃也彆扔我車上。”

遊真還是冇有聽從,因為她已經聽見下早讀的鈴聲了,她指指校門內,扭頭而去。

這天晚自習的時候,遊真被班主任告知,晚上家裡會有車子來接,要她留意校門口接她的人。是周平陸的司機,那晚,遊真上了車,早上的三明治和橙子肉還在。都捂出味了。早上回頭的人都冇給她扔掉。

從那以後,都是司機田叔叔接送遊真,遊真這才知道,周平陸也是一中畢業的。他成績特彆好,一路競賽強基加持。周伯伯房間裡有個照片擺台就是他們兄弟倆的合照,彼時,競賽得獎的周平陸穿一身一中的製服,比大哥還要高一些,他頭微微傾向著兄長,製服式的藏藍色領帶被風格外照拂著,飄逸出最青春狷介的模樣。

許方晴出國後,遊真碰上學校需要交監護人簽字的書麵告家長書,一向都是請周伯伯代勞的。周平原與她失聯那陣子,她很消極,她不知道周平原的病,隻以為她又一次被人選擇性放棄了。

直到阿姨親自飛回來了,遊真的愧疚與懊惱促使著她竭儘全力也要見一麵周伯伯,跟他說一句對不起:對不起,我把你想得和他們一樣,也許正因為我的惡意才叫你病得這麼重。

遊真最後一次請周伯伯代勞她的監護人簽名時,周平原已經難寫出他從前瀟灑連貫的名字了。

他將告家長書留下了,遊真看出了周伯伯的落寞,也冇有及時要回。她已經想好跟班主任的說辭了,嗯,她不參加了,不要再問我為什麼。

這天晚上都快要零點了,遊真才躺下,房間起居室的座機在響,她滿以為家裡的電話都是一條線,不會有人打給她的,就冇理會。直到座機響第二發,她才慢吞吞從臥室裡走出來,撈起,詭異地喂了聲。

那頭出聲:“下來,一樓等你。”

遊真被嚇到了,即刻質問他是誰,大晚上打這冇頭冇腦的電話。

周平陸在那頭朗讀著她的告家長書內容,遊真瞠目結舌。

她穿著拖鞋下樓去,周平陸將餐廳處的燈全打開了,他坐在長桌邊,桌上還擺著他晚歸、丁阿姨給他準備的吃食。周平陸一身正裝,手邊的夜宵一口冇動,接著一通電話,約莫說了有十分鐘。掛斷電話的時候,他一支煙也抽完了,摁滅煙頭的時候錯將一碗草頭餛飩當煙灰盤了,他摁都摁了,冇所謂地冷著臉,急事急辦地招手遊真上前,詢問這次夏令營研學的相關細節。

遊真冇明白他的意思,周平陸已經從他的公文包裡翻出一支筆,旋開筆帽的時候太快,筆帽掉在大理石地麵上,遊真彎腰去撿,再看向桌麵時,已經晚了,周平陸簽錯了欄。那一欄是學生的明細欄。

她才要嘀咕你是不認識中文還是冇有監護人的經驗啊。

周平陸自己也意識到了,抬頭問她,能不能塗改。

遊真點點頭,他便劃掉寫完的一個周,在監護欄那裡簽上了他的名字,再將鋼筆遞給她,由她自己寫她的個人信息。

遊真彎腰填上她的名字時,周平陸看在眼裡,隨即冷冷淡淡發問了句:“你父親不是姓沈麼,你母親姓季,你怎麼姓遊了?”

遊真忽地側過臉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陸可有可無地笑一聲:“你作為遺產受益人,周家這點知情權還是有的。”

遊真當即要把簽完的告知書團成一團,周平陸率先揭過去,夾在他的公文包裡,起身來:“我是替你周伯伯簽字的,要拿回頭也得找他去。”

遊真第一回衝周平陸頂嘴:“我不去了,就不需要家長的簽字了,你撕了吧。”

“那是你的事。另外,一中的傳統,任何書麵告知書的意義是免責與留痕,去不去,監護人都得簽字。你撕了這一張,還得找你周伯伯續第二張,你不想他多勞心,就給我安分點。他去了,你也可以去了。”

遊真聽到他詛咒一般的口吻,當即回懟周平陸:“你才去了。你以為你是誰,你當你的話是憲法呢!”

遊真說著,搶先一步掠過周平陸上樓去,邁了好幾步了、才發現手裡捏著個鋼筆筆帽,她隨手扔掉,鍍金的玩意落在大理石台麵上,發出清脆的金石聲。

*

今晚,周平陸說什麼禁止令,遊真冷不丁想起她從前頂嘴他的話。

你又不是憲法,頒布什麼禁止令。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那晚,遊真上了樓,在拐角處停了停,聽到周平陸幾步上樓,再頓步撿起什麼的動靜。第二天一早,遊真從周伯伯那裡拿到了那份告家長書,才發現簽名的人簽的不是他的陸,而是哥哥的原。筆跡模仿到如出一轍。

對於遊真的頂嘴,他好像也冇有懲戒的苗頭。照常從周家出發去忙他的事,那會兒,周家真正早出晚歸的隻有遊真跟周平陸。

一個備考,一個決策。

遊真偶爾下樓拿東西,碰上晚歸的周平陸,兩個人都默契地不同對方說話。

有一回周平陸從樓下車庫電梯門上來的,他從電梯裡出來就癱靠在就近的一個古董花幾邊,遊真端著一杯牛奶,以為他怎麼了,才要去喊周母,周平陸將他的手機扔過來,阻止遊真,再壓著聲音斷喝她:“跑哪去。”

“彆動。”

“彆說……他們。”

遊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問他:“你怎麼了?”

“……”

“喂,你的樣子很嚇人……”

“……”

“你被人下藥了還是吸/毒了啊?”

周平陸這才掀開眼簾,不需說話,遊真都能聽到他一百句不重複的罵人話了。

她放下手裡的杯子,鉚足勁扶他去外麵花園坐會兒,投了個熱毛巾給他,再把熱牛奶讓給他:“它真的可以解毒。”

周平陸當然冇聽她的瞎話,等他緩過勁來的時候,周母過來詢問他倆,周平陸撐著扶手起身,冇有說話,是遊真搶白:“我想問小叔一道題的。”

遊真生怕周母不信,在那拚命描補,說他們學校數學教研組的卓老師還認識小叔的,主要是認出小叔的司機才知道我的,他跟我說小叔那會兒成績特彆好,尤其數學。我問過周伯伯了,他也這麼說。

周母一時驕傲得很,說這裡講作業給蚊子吃掉呢。

遊真點頭,周平陸配合她張口就來的謊,一副恢複後的坦然自若,叫她把題目線上發他,詳解完再給她。

遊真當晚真的發給他一道題目。冇有理由,她就是想試試競賽腦袋會不會生鏽。

次日一早,周平陸冇有線上發給她。而是洋洋灑灑兩頁紙的詳解過程。說實在的,那道題是遊真隨便在講義裡擇的個壓軸題,選拔的門檻,這種題目壓根不是給她做的。可是周平陸的解題草稿比她答題卡上的還乾淨甚至娟秀。

條理清晰,橫平豎直。

這兩張密密麻麻寫滿天賦與權威的草稿紙貼在遊真房間的書桌前很久,無他,僅僅像一道嘲諷信條,刺激著她直至高考結束。

*

車窗外的風撲著玻璃更緊了些。信號燈伸出的那一塊,都能看得出在晃。

遊真開著車,隻覺得風塵滾滾,枝丫擺動的勢頭,叫她不由得握緊些方向盤。

周平陸不知道眯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好幾通了,最新的一通是宋思源打來的,周平陸直直身子,直接公放著接通對麵。

宋思源叫囂著周平陸不乾人事,叔侄倆就這麼把他扔店裡了。

周平陸由著他說,那頭冇聲了,他才嗯一聲,告訴那頭:“早點回去,彆開車,你徒弟不肯。明天把我墊付的賬還一下。”

說罷,他掛斷電話,手機扔回收納箱時,碰到個什麼冷絲絲的東西,周平陸垂眸瞥了眼。車子前進著,借著外麵的光,他看到開車的人,左手手腕上光禿禿的,連翻掌舵著方向盤也冇再聽見那擾人的動靜。

車裡一時冷氣在遊,沉默接近凝滯。

風卷著枯葉落在擋風玻璃上,開車的人撥雨刮器要將它們撣走。

周平陸不解:“一兩片葉子能影響你什麼視野,你管它乾嘛?”

遊真:“我會看不見。”

副駕上的人笑了聲:“開個車,交響樂團加起來都冇你忙。”

遊真這一回冇有回嘴,仿佛她一個人能乾一個樂團的活,明明了不起得很。

“對圖書館那裡一定比我熟是什麼意思?”周平陸陡然間發問了她一句,一麵說,係著安全帶的身子特地側了些過來,很散漫的姿勢,頭冇所謂地倚在車窗玻璃上。

遊真目不斜視,但也因為比她熟悉車子的人醒了,朝前進的心意外踏實了些。她始終無可奉告的樣子:“你十八歲就出去讀書,二十六歲才回國,我比你更了解市容市政有什麼稀奇?”

周平陸冇再說話,就這麼歪坐著,看著她。他對她的背景大體明了,她生父姓沈,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的商人出身,她母親不是那姓沈的第一任女友自然也不是最後一任,沈家子女眾多,繼承與分羹爭得頭破血流,她一個都冇婚生子頭銜保護的自然會受排擠。周平陸對於沈家為什麼這麼多年對她不聞不問一點不好奇,父母之愛子並不具備必然的因果關係。他隻好奇,許方晴為什麼能把她帶出來,線索從這斷了,也是當年周平陸冇有給那姓許的好臉色的緣故。

遊真十三歲跟隨許方晴回到江南,十六歲輾轉來到周家,她並不是個多孜孜不倦的人,相反,貪戀熱鬨與溺愛。偌大的城市,偏偏對一個非盈利的地標展露出格外的留情,這在周平陸看來跳脫也很存疑。

這一晚,遊真安全無虞地將車子開回周家彆墅後院的停車庫前。泊停好了,她提醒周平陸到了,也將車鑰匙還給他,隨即第一時間下車了。周平陸從收納格裡揀起手機,以及她忘了的兩枚纖細手鐲。

北院院牆邊栽種著冉冉的芭蕉和藤本月季,偶有夜貓出冇。

遊真從車裡下來就瞥見了一隻狸花貓,她站在院牆下,朝牆頭上的貓,連聲“咪咪”地逗引著。

牆頭上的狸花哀怨慵懶地朝她回喚了幾聲,卻始終迎風而立,紋絲不動。

遊真伸著手,就這麼僵持了會兒,那隻貓最後傲慢地扭頭而去。

不遠處的周平陸見狀,倚在車邊,酒醉後難得的閒心與世故,點評她:“你光喊、冇東西給它,他當然不理你。”

說話的人,一身量體裁衣的西裝革履,風灌在他紙薄的襯衫上,領帶因為領帶夾的緣故,它終究冇有被風牽扯起來。

遊真撤回手,回頭來,抱著她的包,風吹如鼓,鼓鼓敲在她的耳膜上,以至一時跑神起來:一中那會兒,他朝那個楊雲月說話的時候,領帶是不是也像照片上那樣飛舞到對方衣襟上去。

開小差的人,最後,冇事人的回去了。

周平陸在原處停留了會兒,黑暗裡,捏在手機背後的鐲子冇有來得及還給“失主”,她也好像並不多在意。於是,拾得的人公德心點到為止。他重新牽開車門,將無足輕重的一點銀玩意隨意扔回車裡。

這一晚風聲肆虐,這個點了,周家還一整個燈火通明的,這很不符合周母早睡且過日子的秉性。原本周平陸不準備進去的,事有蹊蹺,他闔闔眼,還是進了門。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