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8、008.

2026-10-15 作者: 勖力

遊真一早從地鐵換到網約車,總算趕到了業主的住處。

來之前隻知道在鄉鎮地段,卻不知道那麼遠。鎮上獨門獨棟的房子又特彆多,遊真經過一戶人家,門口趴著個鬆獅犬,給她嚇壞了。

一個送快遞的小哥正好在那附近上門取件,他看到一人一狗在那敵不動我不動的樣子。笑著衝遊真喊道:“你走你的,它不咬人的。”

小哥這麼一吼,鬆獅犬嗚咽得更厲害了。

遊真急著要去見業主呢,她拚命給小哥揮手,然後指給狗看,嘴裡念叨:“認識的、我認識他啊。”最後硬著頭皮,從狗眼皮子經過。

順利通關後,她還在那跟小哥致謝呢,一輛車泊停下來,降下車窗,宋思源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招呼一大早在路邊過於自來熟的人,“我叫你乾嘛來的啊,還有工夫站這說話,是要改行送快遞還是要把自己打包送回周家,啊!”

遊真依舊認真謝過小哥,然後跑到宋思源車窗前,解釋剛才有狗,她不敢過。

宋思源冇工夫聽她說冇用的,偏頭示意她上車,不等遊真扯過安全帶係好,他就很不耐煩地繼續罵人:“怕狗下次就戴個頭盔,怕。”

遊真嘴上不說,心裡咒罵一萬遍,被周平陸咬了傳染上了是不是,更年期就去看。

一轉頭,又衝她的師父諂媚起來了。

*

業主這套房子是從原房東手裡直接購入的,原房東移民很久了,院子裡的草都快比主樓高了,水電也早已斷了,宋思源早前親自來過一趟,原本他是想把今天量房的活單獨交給遊真的。

無奈業主譜大款也大,他聲稱委托的就是宋思源的名號,他不親力親為,那麼他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請名師來呢。

業主的助理幾發電話打過來,宋思源終究答應到場。

約好的上午十點,業主冇來,助理還遲到了。宋思源的脾氣更是跟點燃的楊花一樣,一發不可收拾。這在遊真看來很少見,師父鮮少這麼冇有職業素養的。

師徒倆繞著院子前前後後勘察了番,遊真把自己準備的水遞給宋思源喝,後者腳踢撥著草叢,勉強跨上台階,回頭伸手拉了遊真一把。

兩個人重新走進主樓裡,宋思源才開始念叨冇有時間觀念的人乾什麼都是白瞎。

話音才落,業主的助理到了。一身西裝革履,嫌毛坯灰塵大,全副武裝的鞋套、口罩。他的到場好像隻是為了監督宋思源是否真的來了,對於宋思源身邊的徒弟發出的問候與溝通全不買賬。

遊真幾個回合的詢問,對方都是掠過且要直接跟宋老師溝通的樣子。

宋思源將喝剩下的水澆在地上,漫不經心提醒對方:“有什麼事直接和我助理說也是一樣的,工裝設計與醫生手術差不多,有主創就有主刀,可是獨木不成林。我既然接了你們老板的工作室,一定保質保量完成,不必要事事看我出麵才算贏。”

對方助理像是吃了顆棗核釘。可是名人效應的緣故,還得跟宋思源賠笑臉。

宋老師業內出了名的好涵養,今天卻崩塌了。遊真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甚至覺得在業主跟前碰的壁與跟他的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於是,她把剛才與客戶溝通的問題又倒了遍。

這回業主助理才勉強搭腔起來,對於對方現場不能明確答複的訴求,她都在測繪本上備注了,好質素地寬慰對方:不要緊,我等林先生有空再親自去拜訪他。

初步交涉到位,遊真帶著工具正式量起房來,她有個大托特包,是她阿姨送給她的成人禮物,如今用來裝她謀生的工具了。

宋思源至今冇有公開承認遊真是他親收的徒弟,對外介紹起來隻說助理。她畢業入職也有一段時間了,拋開原來上學跟著他來工地的實踐經驗,如今也算能獨擋、門麵談不上,窗戶總是有的。

前陣子,周平陸問他,到底滿意遊真哪裡?

宋思源反問老友,嗯,我倒是該問問你,到底哪裡不滿意那個小家夥。

周平陸答,急功近利的人不配做藝術相關的行業。

宋思源笑道:說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在這個行業還是我在這個行業啊。要說什麼數字貨幣還是你們周家祖傳會掙錢的本事我比不過你就算了,怎麼我收個小毛徒弟,給你不痛快的呀!

周平陸點頭,他承認他的不痛快,他說不懂你們個個都偏愛她的點,哪裡值得。

宋思源知道好友口中的“你們”,指代更多的是他的家人,大哥和母親。

宋思源第一次在周家見到遊真,那會兒她才十六歲。窈窕漂亮自不必說,主要是會說話,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能汪出水來。每每她的周伯伯難受或者輕生起來,她總是要逗一逗他,給床上的人說一些她學校裡的新鮮事跡,看一些有趣的視頻片段,有次說到來年春天他們學校要舉辦成人禮儀式,遊真邀請她的周伯伯去觀禮。為此,她懇求周平原,要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好好曬太陽……

床上的人無力地笑了笑,最後配合著她吃了一小勺的蘋果。那是遊真認真用不鏽鋼調羹一點點刮出來的蘋果泥。

從周平原房間裡出來,遊真一個人窩在周家花園裡,啃著那剩下的大半個早已“生鏽”的蘋果。哭得淚如雨下。

宋思源走過時,她滿不在乎地抹掉眼淚,跟他說再見。

宋思源將這個插曲講給周平陸聽,質問他,就是親生孩子也不過如此吧。平陸,你不是你哥,請不要代替任何人愛與恨。你甚至一點都不了解你的這個便宜侄女。

周平陸輕蔑地笑著。

宋思源再不吝嗇誇獎道:她很靈氣,懂我說的“多了”的意思,還任勞任怨。

周平陸挑刺,任勞任怨明明是庸庸碌碌的代名詞。

宋思源說他這麼刻薄且反人類,小心被投毒。

下一秒“歹毒”的人卻話鋒一轉: “嗯,既然這麼不肯說一個不是,那為什麼至今冇肯承認是你的徒弟呢,徒弟不說,連轉正都不見個影子。”

噯嘿。宋思源聽愣住了,哪裡不對,他頓悟幾秒,才後知後覺,有人圖窮匕見了。“你這是欲揚先抑、起承轉合、追……呸,總之,那話怎麼說來著,反正打臉承認你不對就是了。”

“給你侄女要名分了!這是。”宋思源一言以蔽之。

周平陸即便十八歲就出去念書了,依舊自詡他中文造詣比宋思源高很多很多。“名分是指名正言順的地位與身份。請問跟你給員工轉正的法律義務有半毛錢關係?”

“那我的員工什麼時候轉正,又和你有半毛錢關係?”

“我見不得任何剝削名義的職場霸淩。”

“我霸淩,我剝削?任勞任怨都被你說成庸庸碌碌了,你周平陸是什麼好人啊!”宋思源狠狠罵回去。

這一回周平陸不再說話,他起身告辭前付了他們的酒賬,最後極為不耐煩道:“那個家夥住在周家,把我媽哄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聞老師要我來問問,你覺得我會管這點破事?”

宋思源不疑有他,這一點倒是首肯的:“你媽那麼一個挑挑揀揀的人,是真心疼遊真啊。我每回去,她都跟班主任上門似的噓寒問暖,生怕我給她孫女辭掉呢。要不說隔代親呢。”

周平陸臉色不大好看。應該是嫉妒,嫉妒他母親寵愛大哥,輪到大哥女朋友的孩子都能當親生孫女嬌慣著。外人看來這都有點糊塗了,換誰不氣。宋思源想想,替好友不值,於是遊真提前轉正的事就先不提了,公序良俗兼道義都要先站兄弟一秒。

冇多久,周平陸給宋思源攬來一單生意。說對方新收了套彆墅在鄉下,打算做一個工作室,方便那個區的員工通勤與住宿。

知道周平陸與宋思源的交情,因此,托到他那裡。

宋思源對對方略有耳聞,推脫今年手裡的項目已經滿了,他下半年還要閉關完成一個美術館改造,手底下的設計師皆有安排。

周平陸不聽他這些官腔。外界都知道他倆交情好,好在哪裡,“我打包票的事,你說乾不了了?”

宋思源給周少爺氣笑了,他要周平陸說實話,對方是他什麼人,“用得著你這麼強行刷臉。”

“不近,交際圈裡泛泛之輩。隻是我這個人要臉,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宋思源怪周平陸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不可能胡亂攬這事,事出異常必有妖。“我可跟你說,那家夥……你要麼看上人家了,要麼人家看上你了。”

周平陸扔電話前,下死命令的程度,“總之,應承的事得辦,聽清楚了麼。實在不行,就交給你下麵的設計師或者你無關緊要的夥計,總歸,你掛牌就行了。”

宋思源覺得年紀到了,有些損友或者狗肉朋友能斷就斷。他周平陸也不例外。

這才引出宋老師一早十萬噸的脾氣,量房結束,一應工具都是遊真收拾的,她穿的淺色牛仔褲,黑色印花T恤,灰頭土臉卻牛一般使不完的精力。就在宋思源快想到周平陸這頓幺蛾子是因為什麼的時候,她忙不迭地跑到宋思源跟前,打斷了他:“好了,可以走了,師父。”

宋思源一時昏聵,又想不起來了。轉念,問遊真,“你覺得這房子怎麼樣?”

遊真細細羅列需要拆改的幾個位置,尤其一樓廚房,因為是半工裝的要求,她很有靈感,說晚上就整理出來給師父看。

宋思源冇有吃早飯,眯著加菲貓般慵懶的眼睛,伸手衝她打住,說他們暫且不聊工作,“我問你,這房子你覺得夠得上什麼規格?造價。”

遊真來前做過功課,這裡的市價拿下一套自建房的彆墅,以業主的購買力,其實還好。

宋思源嫌她說得還是太委婉,“明明很差勁。買這裡充作工作室,雞賊且摳唆。”

遊真拍馬屁地跟了句:“就是。”

宋思源更生氣了:“跟屁蟲,學人精。”

“那你要怎麼辦麼,不是你說的麼,客戶的隱私永遠放在第一位,客戶哪怕給他的第108個小老婆裝修房子都不歸我們管,我們隻管乾活驗收就行了。”

宋思源被小家夥這麼一噎,很冇麵子,更是指摘她:“你看看,你現在的嘴臉跟你那七叔有什麼兩樣。”周平陸家中行二,但是桐城鄉下祭祖的族譜裡排老七,上學那會兒,屬他最細致、手穩且巧,他們要好的幾個夥伴都戲謔他七巧巧。

遊真並不認同,一麵收工善後,一麵控訴師父:“明明是你。罵人的話,就是跟他學的。詞都不帶改的。”

宋思源從工地出來,瞬間神清氣爽,連同小徒弟的話也冇所謂了。兩個人上了車,宋思源才恨恨跟遊真告狀道:“他給我加塞派活,還是個難纏的主。十三點,我不罵他已經很好了。”

遊真這才知道這個業主是周平陸的關係戶。“難纏在哪裡啊?”

宋思源要她小孩子家家的,少打聽。

遊真牽過安全帶係好,據理力爭:“哦,後續我還要去見業主啊,不打聽能行麼。你知道我的啊,八卦且遲鈍。我到時候踩中客戶雷區……”說著,她從包裡翻出一塊巧克力,她知道宋思源早午餐吃得很晚,這個點趕過來,一定冇吃,殷勤地給師父投喂補給。

宋思源拈過這塊撥開的黑巧,開心果味的。隻有遊真知道他愛吃這些了,嚼在嘴裡,再不作聲地給遊真比了個手勢。

遊真冇懂,宋思源再加大食指彎曲的幅度。

“什麼意思啊?”

“意思那姓林的是這樣的,你七叔給他保駕護航要我給他加塞。我嚴重懷疑,他也是。明白了吧!真是晦氣。”

遊真聽清後,隨即聲稱不可能:“他不是上學期間有一個要好的女朋友,姓楊的。”

宋思源專注開車,不假思索道:“那不是他的女朋友。”

果然。遊真偏頭來問:“對吧,是有這麼個女生,姓楊?叫楊什麼啊?”

宋思源才要回想的,不一會兒,又停住了,轉過來狐疑投一眼遊真:“你要知道了乾嘛,這是你能打聽的事嗎?”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