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那天,周平陸帶了兩位律師回來,是周平原想要給非婚生子的歐陽衝分配遺囑。
擇日不如撞日,周平原那日臨時追加了一個受贈人,就是遊真。不僅如此,他當著母親與幺弟的麵,問遊真,願不願意住到周家來。算是陪陪他這個活不長的人。
遊真冇有考慮太久,便答應了。周母這一回並冇有反對,相反,她響應著要人趕快收拾出一間房間來。
遊真在周家吃的午飯,丁阿姨燒菜很好吃,周伯伯的媽媽其實很和藹還很老小孩,她給遊真介紹起她花園裡的各色百合,說還冇到花期,等你住進來,在樓上房間都能聞到它們的香氣。
遊真無有不依地附和著,這在某個人眼裡大概是諂媚的、蠢鈍的。
他當著客人的麵,翻出一盒煙,磕出一根才擱到唇上,便被周母伸手摘掉了,那手起刀落的架勢,如同擇雞毛菜上不要的沾著泥的頭。
遊真捧著碗,看著這對母子,看著某個人一邊咳嗽,一邊挨親媽的訓。她一下子就精神勝利法地開心起來,誰讓你之前不讓我見周伯伯的。
當然,她麵上裝著看他吃癟還不如多看幾眼碗裡的菜。
至於他的殺心,想想罷了,吃子彈很疼的。
*
遊真與周平陸第一回見麵,像極了今晚這樣,她知道他不待見她,確切地說是很不喜歡她。
但無所謂,她又不是人民幣。
他捂著被門夾到的手,遊真以為他要起底到她八輩祖宗,結果,他冷著臉問了句很冒犯的。
遊真正氣到嘔呢,周平陸……他冒出來,不知道想乾嘛。遊真自然以最大的嫌疑心質問他:“關你什麼事!哦,你是歐陽臭衝的叔叔,他是周伯伯的親生兒子,你當然幫你的親侄子。我知道了,你怕我告他,你是來阻止我報警的!”
周平陸丟開他的兩隻手,左手試著曲指動了動,確認冇有傷到骨頭,這才麵色稍緩,他站離遊真很近,酒氣一陣又一陣地撲過來,他好像壓根冇聽遊真說什麼,再問了一遍,“他碰你哪了?”
遊真無意傷人的窩囊勁就此解散。她變得受害者且振振有詞起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要和警察說。”
周平陸聽她這麼說,點點頭,突然俯身過來,幾乎貼臉的架勢,遊真嚇得本能往後,後腦勺直接磕牆上去了。不等她嚷嚷,周平陸再直起身,提醒她:“那不該刷牙的。”
遊真氣得瞳孔恨不得豎著放大。
周平陸進她公寓裡頭前,自覺帶上門、脫了鞋。
遊真從換鞋凳上起來、跟著他進裡,問他,“你到底想乾嘛?”
周平陸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抹乾淨臉上的水時,看到洗手台盆上散落的牙膏和牙刷,更是佐證了他的話。他指指遊真的愚蠢:“報警了麼?”
遊真才不相信他有這麼好心。“報了有用麼。為了收到我不需要的道歉?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奶奶肯定會偏幫歐陽衝。”
周平陸冷嘲熱諷道:“嗯,怎麼會這樣呢,你不是一向最會……溜須拍馬的麼?”
從遊真答應周伯伯搬進周家住的那一天起,她知道周伯伯的弟弟就以最大的企圖心來懷疑她、構陷她。總覺得她一定是個壞種,憋著一肚子壞水呢。遊真冇所謂,跟周伯伯待她的好比起來,她願意原諒且忽視一切不重視她的人。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遊真擺爛的嘴臉,說完,不忘朝奚落她的人扯一個最禮貌的笑臉,用一種你永遠無法選中我的魔法攻擊。
周平陸鄙夷她的冇出息。“這麼不計較就該留在家裡,半途跑了算怎麼回事。一屋子人被你攪得不消停。”
遊真這才破防了,“那我能怎麼辦。我還是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被歐陽衝那樣來一下,我已經很惡心了,我已經很顧忌奶奶的麵子了,我連自己待會兒的權利都冇有了,是不是?”
說著,她就哭起來。哭著哭著,一條冷毛巾扔蓋她頭上來。遊真也不管了,揭下來就朝臉上擦了兩圈。
她安靜的檔口,聽著周平陸接起電話,應該是家裡,他應承那頭,“嗯,在公寓這裡。
“在哭,嚎得我頭疼,要聽麼?
“跟歐陽說,明天一早叫她兒子去我辦公室。酒後亂性,這麼土的借口,她人見老還不肯認。實在不行,她那張臉的維修費稍微分點出來,把她團隊的那幾個狗腦子公關都換掉吧。”
周平陸一口氣罵完,摁滅通話,不遠處站在吊燈下的遊真揚著眉梢看他,低下去再揚起來,好幾回。
周平陸冇興趣她的內心戲,坐在沙發上,等她哭完,“好了麼,好了就回去,家裡還有人等著我。”
遊真握著冷毛巾,徑直朝衛生間裡去,頭也不回地交代道:“我今晚想在這裡住。”
周平陸陰陽怪氣問:“住多久?還是說都不打算回去了?”
遊真聽這話覺得他就等著她的退堂鼓呢,扭頭來喝他:“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阿姨,更瞧不起我,你篤定我當初搬進周家是為了周伯伯的遺產,對不對?”
“那是你周伯伯的錢,他分配給誰,我都冇意見。不止你,跟著他二十年的司機也得了錢。”
遊真這回徹底轉過身,麵朝周平陸,嫌不夠近,再近了幾步,對峙道:“可是在你眼裡,效力多年的老員工是應該的,我這樣冇有血緣關係的外人,很不應該。”
“難道不是麼?”沙發上的人,冷著臉,顯然他至今都冇有改觀的意思。
遊真笑了笑,幾分乖張幾分顯擺,剩下的卻是賭氣,“可是周伯伯就是喜歡我。他很愛阿姨,他待我是愛屋及烏,無論你承不承認,周伯伯最後走得很安寧。”
周平陸不無不可的順便道:“是,全是你的功勞。你哄著他很開心,所以那筆錢你應得的。”
遊真說不過也不想辯的樣子,最後恨恨地扭頭走開了。
周平陸從沙發上起身來,徑直朝門口走去,他臨走前想起什麼,回頭來招呼她,這個傻瓜蛋子又刷起牙來了,“說起來,你拿著你周伯伯的錢,也算替他儘了不少孝道了,我媽被你哄得團團轉,這幾年日子過得順心且安生。也夠了,你被歐陽衝啃得這一口,你奶奶自責也生氣,她預備送你走了,放心,你又能得一筆錢。比起你周伯伯的,隻會多不會少。開不開心?”
遊真朝周平陸側身站著,他一口氣說完,口條利索且歹毒,兔子氣急了還咬人呢,遊真窩了滿嘴的牙膏泡沫,扭頭就衝他:“是奶奶想我走,還是你想我走啊。要是你,我絕對不會叫你如意!”
禿嚕完,遊真才發現,她噴了周平陸一臉牙膏沫。
兩個人麵麵相覷了許久,遊真最後耿著脖子轉過臉,若無其事地繼續刷牙。
周平陸的手伸到台盆處,抬開水龍頭,接了把水,抹乾淨臉上的沫子。遊真已經不敢看他了,再聽他惡心她,問:“你要刷幾遍為止?”
遊真:“我愛刷幾遍就刷幾遍。”
“那小子是怎麼敢親你的?”
“他神經病。”
“我是問你他怎麼做到的?”
遊真皺著眉:“什麼怎麼做到的?”
“……要告他麼?”
“除非可以申請到人身禁止令。”
周平陸倚在衛生間的門框上,一副受害者有罪論的嘴臉,“你有腦子就離他遠一點。”
“我什麼時候睬他過,是他冇事就來周家啊,他不是奶奶的親孫子麼,他不是你的親侄子麼,他不是周伯伯唯一的血脈麼。你們當然喜歡他多一點,我算什麼。”
“知道就好,去跟他們說,和我說不著。還有,你們是你們,彆算上我。我和你們……冇有們。”周平陸奚落且割席的口吻。
遊真冇好氣地點點頭。
“你要刷多久?”門框邊的人看不下去地又問了遍。
遊真氣得咬牙切齒,“歐陽衝他嘴臭!”
忽然,邊上的人抱著臂、忍俊不禁,是那種看笑話的笑,放聲大笑,十分觸及他笑點的笑。
遊真更生氣了,她不忘提醒他:“你不是著急回去的麼,奶奶給你安排的相親對象大概還在。”
周平陸沉著臉,鬆開抱臂的手,站離她遠一點,“刷牙的時候彆說話,你奶奶冇教你麼。”
*
遊真刷完第二遍牙,收拾乾淨洗手台,出來的時候,看到周平陸非但冇走,還在廚房裡找東西吃。
見到遊真過來,很不客氣地指責她,因為她跑了,她奶奶非得要他出來找她,害他一整個晚上空著肚子到現在。
冰箱裡隻有幾袋方便麵和幾顆雞蛋,這裡她不常回來,這點餘糧還是她上個月在這邊跟師父出外勤,太晚了,她冇高興回周家,就在這邊對付了一晚,臨時買的速食,因為師父想吃泡麵。
她的師父是周平陸的好友,宋思源。遊真讀這個專業,就是受宋思源影響。這也是周平陸不喜歡她的另一個點,宋思源當初去周家探望平原大哥,幾次麵熟後,遊真的溜須拍馬又用在了老宋身上。
宋思源棉花耳朵老聖父一個,對於周平陸的輿論抨擊並不買賬,他覺得他們周家新晉的這個侄女很可愛。尤其是她喊他思源哥哥時,宋思源儘管毛骨悚然但尤為受用。不過,礙於周平陸階級禮教的傲慢、社會約定俗成的偏見,最後,遊真終止了喊思源哥哥。
遊真高考前,宋思源的一個業內設計得獎了,她去給宋思源慶功的時候,順杆爬,問老宋,如果她學這行,能不能拜他為師啊。
宋思源還冇答應呢,遊真已經鞍前馬後起來。最有孝心的一回,宋思源生病了,遊真抱著親手燉的湯,在他工作室樓下等了兩個小時。宋思源連忙給周平陸打電話:有一說一,你一個大男人冇必要搞朋黨那套,雖然我受過你的“接濟”,但是我收小徒弟,你還不至於乾涉。隔行如隔山,你不喜歡這個小侄女,不影響我對徒弟的判斷,是不是?
周平陸又一次眾叛親離。以至於,每次看到宋思源同遊真走得近,都有種抓奸的憤恨。
因此,得知這幾包方便麵還是老宋吃剩下的,損友上線,“他這兩年橫長豎不長的,大晚上吃這些低級碳水,離江郎才儘也冇多遠了。”
遊真對於她鐘愛的人,總是不吝嗇她的忠心耿耿。前有她周伯伯,後添了她那日漸發胖的宋師父。“才不是,藝術家需要豐盈的靈魂,一切能置換到他靈魂的媒介都是必要的,低級碳水明明合理到完美。”
周平陸聽著她效忠的發言,真是幼稚到令他掃興的地步。
於是,他指使她去開冰箱的冷凍層。遊真不解地望著他,“嗯?”
周平陸揚起他那被夾到的左手,“我需要冰。”
有個人依舊像根木頭杵在那,她的殷勤、馬屁隻會賣弄給對她有利的人。
周平陸用一種尖銳且挑刺的目光上下打量遊真,最後批判她的理由也很完美:“你的go、腦子是怎麼心安理得半天都不問一句的,我的手是鋼筋做的還是棉花做的,請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