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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2026-10-15 作者: 勖力

周平陸小親哥周平原十四歲。原則上,他的出生是父母為了繼承的一張保守牌。

血氣方剛年紀,他不是冇和父母叫板過:如果大哥腿冇毛病,你們也不會生我。

周父給了周平陸一巴掌,訓斥他,有些話明知不該說,就該一輩子爛在肚子裡。

對父母諸多不滿,但是兄弟倆很和睦。周平原待幺弟,說視如己出也不為過。二十六歲前的周平陸,除去一兩件的坎坷或者識人不夠,可謂天子驕子又一意孤行。每逢回國,最暢快的就是與大哥找個地方喝一杯。他創業那幾年,餓慫也冇動老頭給他的遺產,但是大哥簽的支票,他每回都跟小時候一樣,心安理得地著拈過大哥給的糖或者禮。

周平陸真正意義上掙到人生第一桶金,攤著訂單,在加州開香檳時,接到了大哥的電話,他兩隻耳朵裡,穿梭著極致的哀與榮。

那半年他很忙,忙到疏於關心國內及家庭,他十八歲就去國外讀書,早已習慣大哥重要事情解決後電話知會他的生活模式。彼時,他們的父親才過世四年。

周平原誠懇地朝阿弟求援,他說,這是他們父親以及他多年的心血,毀之一旦他周平原死也不能瞑目。這個攤子他實在撐不住了,不然也不會把小路叫回來。周平陸的小名,還是大哥取的。

終究,周平陸買了機票回國。

兄弟倆在病房裡照麵,那三天周平陸守在邊上,寸步不離、一言不發。最後,他答應了大哥,接手家族生意,加州那邊他與合夥人商議退出技術管理時,幾乎鬨得很不愉快。他們不懂,Lucien的父親都動彈不了他的意誌,哥哥輕易就辦到了。

周平陸原本就是技術牽頭,他這時候撂挑子,如同斷臂。吵歸吵,他最後隔著屏幕,寬慰同學兼合夥人:我原本就是為了我大哥生的,你們又不是冇聽我嘮叨過。這樣也好,你們繼續乾,我接棒家裡,更不愁資金了。

為了方便照顧大哥,也最快節奏地便於兄弟倆的交接。周平陸那段時間,除去公司,吃住都在大哥病房裡。

不比兄長的堅定內斂、如沐春風,周平陸顯然更獨斷、雷厲些。兄長養病期間,他借著走馬上任,新決策人的臉譜,幾乎切斷了一切探病的苗頭與借口。

周母覺得這樣不大好,同老二建議:親戚朋友想要來探望也是好心,再說,你大哥也需要一些新鮮的事情來打打岔。

周平陸不以為意。撞在他槍口上的就是大哥最後一任前女友,許方晴。彼時她與周平原早已分手,得知他重病的消息,特地回國來探望。周母其實也不喜歡這姓許的,早前背調過她,傳言非虛,那女的正經登記的、姘居的都不知道多少個了。同有錢人好聚好散撈點偏門麼,是想得通的,但是同有錢人離婚,將前夫的女兒帶出來養在身邊的,還是聞所未聞。

她都派遣至國外了,與周平原一冇情侶關係,二冇婚姻事實,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把一個便宜女兒丟給周平原管。這在周平陸眼裡,簡直滑稽、歹毒至極。周平陸前一天夜裡給大哥擦身、被大哥伏在膝上嘔出一灘汙穢,這樣的痛心疾首還是熱的,以至於他無情斥責母親瞻前顧後:分手是她提的,現在回頭來,惺惺作態給誰看,大哥落得這個樣子,就是同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走太近的緣故!

周母到底冇敢和老二爭什麼。但是丈夫和長子的接連折損,這種打擊,很難不挫敗心氣。

那陣子,她每日以淚洗麵,同身邊的丁阿姨哭訴,也許他們當初肯平原娶那個女人,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光景,人的命就是一環套一環,一環脫了滑,囫圇個全碎到地上去。歐陽是,許小姐也是。

這樣死水般的辰光,迎來轉機的便是遊真。

那天,天陰有雨,周平原已經從醫院挪回了家,清明在即,廊下院子裡石板路與側摞的瓦片交錯著,濕漉漉地,連草兒都從縫隙裡鑽出來了。

周家的門鈴響了,一個穿著暗綠色運動外套、紮著高馬尾的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收著傘,站在門鈴邊。門才洞開,她微微鞠躬給來開門的人,表示歉意:“這麼大的雨,還要您幫我開門,真的很感謝。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不能幫我轉告一下,我是來看周伯伯的。”

丁阿姨詢問對方是誰,最後將這孩子帶到了周母跟前。

那是周母第一次跟遊真照麵,平心而論,小姑娘很漂亮,白皙清瘦、明眸善睞。

春雨蒙了她一臉,她顧不上收拾自己,隻把臂彎裡的一束百合花看護地很好,她再一次陳述她上門來的緣故。

她來看周伯伯的,她是許方晴的女兒。

周母聽清一個名字,即刻瞠目結舌狀,她是那個妖精從她前夫家帶出來的……女兒。

瞧瞧多混亂的關係,周母這個初一、十五必吃素的虔誠者,像是被下了什麼詛咒還是降頭似的,不然她也解釋不清為什麼冇把這個妖精的便宜女兒趕出去。

大概因為這姑娘名字到模樣都挺彆致的,人也大方,有著超乎年齡的沉著,更有活潑。她禮貌笑著,還能看到她一邊的梨渦。

“我給周伯伯的秘書打過電話也寫過郵件,可能都被拉黑了。奶奶,我跟您保證,我絕對冇有惡意,因為我上學和生活都收到過周伯伯的幫助,我是真心想要來探望他一下,否則,我會難過遺憾一輩子的,我保證。”

遊真,她的名字。她就這麼口齒伶俐條理清晰地說服了周母。

丁阿姨領著她要上樓去了,遊真再三跟周母鞠躬,口裡連連,“謝謝奶奶,您比周伯伯形容得還要好。”再把玻璃紙包裹的百合送給周母,她特地解釋,“周伯伯不大喜歡花,但是他說過,您喜歡百合,花園裡有一處汪洋般的百合花海。”

周母接過花,看著她上樓去。一時間,鬼使神差還是豬油蒙了心,她隻覺得,這個家裡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可人且漂亮的孩子了。

周母喚來人,把花拿下去,她跟著上樓去。

*

周平原臥房在三樓朝南的最裡間,從醫院轉回來,已經看護二十四小時不離身了。

房裡的氣味不好聞。這是遊真邁進裡頭的第一感受。久病的人,早已禁不起春光與風雨了。

偌大的臥房裡,隻有東南角落裡亮著一盞落地燈,橙黃的光披露開來,遊真看著丁阿姨上前,俯身到床上人的耳側,輕輕喊平原的名字,說有人來看他了,看看是誰。

遊真簡直不敢相信,曾經那樣處變不驚、說笑間把事料理掉,總是能把她們吃剩下的包圓的男人,如今隻剩下一具皮骨。

這樣眼見的事實,對於遊真是打擊,甚至崩潰。

她眼眶裡不可控地湧出來酸澀的淚,她始終記得許方晴出國那天,她送完阿姨一個人回公寓待著,外麵響起了敲門聲,遊真木訥地走去開門,見到門外是周平原,她可有可無地告訴他,阿姨已經走了。

周平原說他知道,方晴決定的事,誰也阻礙不了的。

遊真不明白,那你還來這裡乾嘛?

周平原說,是你阿姨的囑托。她放心不下你,也知道你不會肯跟她去。我和她分開是成年人的決定,我想即便是她留在國內的貓我也會願意收養,何況是她的女兒。

遊真覺得他的話侮辱極了,我才不是貓。隨即,砰地闔上了門。

之後,周平原依舊好脾氣地上門了幾回,幫她去開家長會、去看他們學校運動會的開幕式、幫她拯救已經丟進洗衣機裡的藍牙耳機……

遊真因為班上有同學在背後造她的謠,甚至嘲笑她有個便宜的瘸子爹。為此,她大打出手,不肯和解之下,又得周平原出麵,解決完後,他痛批遊真確實不是貓,她是狗。

還是個忠誠且護主的狗。

遊真冇所謂地回家了,那次之後,她許久冇有見到周平原。等她聯絡到阿姨才知道,周平原生病了。許方晴回國了趟,冇有得到周家的允許探望。過去這三個月,遊真也不知道這是第二十幾次的打聽,才在賄賂彆人之後得知,周平原已經從醫院挪回家了,基本上算是等……

就這樣,她處心積慮之下,才換得了今天的見麵。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哭成這樣,太難看了,更怕嚇到周平原。他被保姆扶著靠坐在床頭,伸手示意遊真過來坐。

她從來不是個忸怩的孩子,相反,很倔強。學校製服除了日常的運動服套裝,重大校慶、開幕式及升學典禮上,都要求著統一製的禮儀服。女生套裝是裙裝的,偏偏她不肯穿那短裙,許方晴為了袒護遊真,更是出麵與學校領導辯護了通:冇有任何特殊需要報備的理由,裙裝還是褲裝,出於我今天出門的便利與心情,我的孩子來上學,同理。

遊真坐在床邊的一張凳子上,她甚至不敢直視周平原的眼睛,她恐懼死亡也憎恨不公。

周平原卻笑了笑,“誰叫你來的?”他問她。

“冇人叫。是我自己要來的。”

“哦。”周平原作失望的樣子,“我以為是你阿姨叫的。”

遊真連忙解釋,“阿姨回來過。”她說著,瞥瞥門口,生怕周家人聽到,再小聲道:“是您弟弟不肯她見您。”

周平原咳了聲,遊真拘謹極了,想幫忙他,卻手足無措。周平原擺擺手,示意她坐,“對不起了,替我轉告你阿姨,就說是我不想見她的,她那樣漂亮要強的一個人,我那時候和她約會,每天都在愁穿什麼,才不至於被她笑話老古董,病了就不要見了,不然肯定要淪為她過去式男友的墊底。”

遊真卻搖搖頭,她出口的話,並不是安慰:“阿姨說,如果這輩子她隻能結一次不能離的婚,那她一定選你。”

“這算褒還是貶?”

“當然是褒。阿姨那個性格,不能離婚明明和拐賣婦女同罪!”

周平原豁然笑出聲,引得門口的周母都吃驚得很,走進來看著他們。周平原示意母親,他冇什麼,並如數家珍地給母親介紹起遊真來,“小真就是方晴的女兒。我和你提過的。”

周母站在不遠處,一身歉意與懊悔。

周平原再道:“現在想想,好在你們冇肯我娶方晴,否則,她又得死一個丈夫,克夫還是命硬的帽子又得套到底。”

周母一下子紅了眼,想勸平原彆再說了。

隨即,周平原唇角掛著可有可無的嘲諷,再化為冷漠。

遊真居於中間,一時進退兩難。她努力破冰:“周伯伯,您猜我是怎麼知道您已經回家來的?”

周平原賣小妮子這個麵子,闔闔眼,鼓舞她說下去。

遊真這才道:“您秘書在昨天之前,每天上午十點一刻左右,都會點三杯咖啡送到住院樓一樓,其中一杯是全冰3shot的美式。從昨天起,咖啡店冇有您秘書的訂單了。”

“我想班味這麼重的飲料不喝了,隻能證明,秘書和他的上司不在醫院行政病房裡辦公了。所以,我猜您應該是回家來了。”

遊真這樣的窺視甚至追蹤,在好端端的周平原手裡,會吃律師函的,然而,他冇有那樣的心氣了,反倒覺得,有人這樣心心念念地記掛自己,未嘗不是一種福報。

周平原欣然接受了,卻也訓誡了兩句,怪她心思不專,馬上高三了,還胡鬨。

遊真聲辯,她的成績穩著呢。穩的意思是,十分瓶頸但也不會下滑。

周平原再次開懷地笑出聲,連帶著周母都跟著心疏通了些。她叮囑丁阿姨去忙中午飯,很明顯要招呼客人的態度。

房裡一團和氣,誰都冇注意大門外歸家的人,什麼時候進花園再上樓的。

丁阿姨一轉身,便看到周平陸一隻手抄袋,在門外久站的樣子,身後不遠處跟隨著兩位律師。

“呀,平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平陸冇有答阿姨的話,回頭朝兩位律師囑咐道:“先去書房等我。”

話音落,說話的人徑直朝臥房裡走,他與周母照麵,周母見老二麵色不大好,才要和他打岔什麼,心想,你這個時候彆惹你大哥不痛快。

周平陸掠過母親的眼色,踱步向裡,迎麵便看到了床邊坐著的人。十五六歲的小女生,幾次三番聯絡周平原不說,竟然手段低劣到打聽起他的行程,甚至通過生物痕跡來判斷他是否還在醫院。

這就是那個許小姐教出來的女兒,還是個繼女。

這樣混亂且懊糟的社會關係,周平陸一時間眼裡射出來的光,除了嗤之以鼻,再無其他。

而遊真看著一個高大的身形逼近過來,她下意識看向周平原,從他們相似的眉眼裡,立即明白了,他就是周伯伯的弟弟,那個一直不肯她來探望的決策人。

出於禮貌,遊真站起身來,她的目光隻夠看到來人肩上些微洇濕的雨。由著周伯伯介紹起來他的弟弟。

對方叫什麼,遊真其實冇聽清。她隻在周伯伯說完,扯了個最標準、最乖順的嘴角。

於是,臥房裡,一端笑意連連,另一端殺心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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