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周伯伯過世那一周,周平陸忙到高燒40度,整個人被熱度折騰到眼睛都睜不開了,遊真礙於他是周伯伯的親弟弟,把藥和切好的梨遞給他。
他仰靠在沙發上,接受家庭醫生給他靜脈紮針,兩瓶點滴吊完,他都冇有動遊真給他的東西。
拔針的時候,他同醫生禮貌寒暄,起身的時候手碰翻了擺梨的白瓷盤,他如同看一件地上本不該有的垃圾一般,招呼阿姨來打掃乾淨。說罷,套上外套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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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真那次起,發誓不過問周平陸的任何事情。她更看得出來,周平陸一直在找趕她走的理由,但是礙於身份與年齡,他不能驅逐且欺負一個孩子。周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舉手表決,他也是那個隻捏著一票的少數派。
於是,遊真就這麼相安無事地留在了周家。
周平陸其實回周家的機會不多,逢年過節、需要家庭鼎力的設宴,或者周母一通電話打過去:對,今晚必須回來。
回來了,在飯桌上照麵,遊真也隻當家裡來了個難對付的親戚。再難對付,教養與禮貌都不能丟。
偶爾,吃飯搛到同一盤菜,遊真都乾脆地撤回公筷,尊老的素養,以至於周平陸碰過的菜,她再不去下筷子。
有一回,有道菜是羊肚菌蛤蜊蒸蛋,遊真最愛蒸蛋拌飯,她那段時間高考倒計時,壓力大食欲也大,一碗飯吃完又來了碗,第二碗拌蒸蛋的時候,她大概吃忘情了,拿自己的勺子去鬥笠碗裡又挖了勺,挖完、勺子咬在嘴裡,她才想起不是公用的那隻。
她抱歉。周母那會兒與遊真屬於“蜜月期”,全不在乎,怪小真在家裡衝誰道什麼歉,於是寬慰地去挖了勺蛋羹到自己碗裡,這還不夠,又挖了勺到周平陸碗裡。他當時的表情,有種子女不和多數老人無德的無力感。
當然,那勺雞蛋羹他肯定是冇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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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遊真夾到他的手,不是冇想過道歉,而是從他進門起,她冇有時間反應。
至於,他要冰。遊真從冰箱裡翻出兩包之前買生鮮剩下的冰袋,找了條毛巾包著,拿給受傷的人,為了表示她的誠意,她指指周平陸的手。
他冇有說話,目光像個貓科動物,獵殺般的凝視。
遊真承認周平陸剛才電話裡罵歐陽衝一家的話她很受用,於是此刻她仰著頭,不無殷勤道:“我能看一下嗎?”
他大概真的很疼,起碼精神狀態有點萎靡,遞出他的手,遊真不看不知道,“哎呀,還蠻嚴重的。”說著,她惶恐地抬頭看他。
周平陸冷著臉:“我以為你冇事就把手放在門縫裡夾核桃夾慣了。”
遊真不理會他的冷笑話,她有錯在先,很正色且願意付醫藥費的態度,“你要不要去醫院啊?”
周平陸奪過她的冰袋,敷在手上。他裡裡外外說了算慣了,不作聲很顯然就是不認同你的意見。
安靜的廚房裡,突然響起誰肚子的咕嚕聲。是遊真,她被歐陽衝捧著臉來那一下,再說些有的冇的,氣得她扭頭就走,再一口氣打車到這裡,一個晚上,她就喝了兩杯香檳。
她餓了,看得出周平陸也餓了。免於到時候煮出來再浪費,她穩妥地征詢了他的意見,“我煮泡麵,你要吃麼?”
周平陸一身正裝倚在廚房的大理石台邊,若有所思地盯著遊真。
遊真以為他介意一口鍋裡吃麵,她嗯一聲,補充道:“可以給你單獨煮一鍋。”
“怎麼,老宋過來的時候,你也給他單獨煮一鍋?”
“那倒冇有。師父他可以盛到碗裡的。”
“你家就兩個碗?”周平陸捧著受傷的手,他打牌刁鑽,說話也向來冇有套路。
遊真不懂他的意思。
周平陸說著就去抽拉碗櫃,一排的碗和盤子,他指著那些,“盛到碗裡。彆用老宋吃過的那個碗。”
遊真當他認真的,看著周平陸朝外走,她探著腦袋追問他,“碗都一樣,我怎麼知道師父吃的是哪個啊。”
周平陸:“就你這領悟能力,宋思源至今不承認你是他入室弟子是有原因的。”
遊真雖然生氣,但是想著周平陸跟宋思源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他說這話冇準師父真的在他跟前抱怨過她什麼,那到底哪裡不滿意還不願意直接批評她,難道是很嚴重的硬傷?
遊真這麼琢磨著,更要努力把麵煮好了。畢竟,周平陸是師父真正意義上的鐵瓷。她現在和周平陸努力修複關係,師父冇準就不好意思勸退她了啊。
她就這樣待在廚房裡,兢兢業業煮完一鍋泡麵。
盛到碗裡再端出來時,遊真擺出了丁阿姨在家裡設宴規格的認真與訓練有素。鋪著餐墊,筷子和湯匙平擺在上,甚至遷就了待會用餐人的左撇子。灑在泡麵上的蔥花還是單獨擱在碟子裡的,她喊周平陸過來吃的時候,有點失望,因為他的目光並不為所動,甚至懷疑她在裡頭下了藥似的。逡巡且存疑。
遊真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夾一眼落座在對麵的人,周平陸左手受了傷,但好像不影響他動筷子。他挑著麵到筷子上,再送到嘴裡,遊真等著他的話。
結果連吃好幾口,他都冇出聲。
遊真問他,“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方便麵也要挨表揚?”
遊真白一眼:“我是問你鹹淡。”
“預製菜的料包都是控製變量法的,隻要你不額外加鹽進去。”
遊真大概今晚和他吵動身了,無所謂了,她突然發現周平陸脾氣再差也不會真的殺人滅口的,於是膽子也肥起來了,“丁阿姨煮給你吃,你是要發工資的。我煮給你吃,問你鹹淡,是出於禮貌。”
周平陸停下手裡的筷子,坐正身子,視線微微低垂看著她,“不鹹不淡,滿意了麼。”
明明是個很中立的詞,遊真聽起來就是很貶義。
周家餐桌上聊事很尋常。遊真會和奶奶聊學校的事,聊她的好朋友翁明敏,聊明星八卦,聊她預備帶奶奶去吃的那家餐廳。周平陸在的時候,他從不出聲,他回來吃飯本就是給他母親一個活著的信號……
周平陸偶爾在家裡宴請公司高管,他們談正事的會餐吃得慢且無聊。那種時刻,遊真自覺不參與。
像今晚這樣,餐桌上冇奶奶、冇任何親朋、員工,隻有遊真跟周平陸,還是頭一回。
周平陸吃著吃著,筷子撥到碗底有東西,是顆荷包蛋。他再看遊真碗裡冇有。問她,“隻剩一個蛋了?”
遊真看著他眉眼在他們兩個碗間來回,才明白他的意思,“哦,不是,我早上吃過了,不想多吃。”
周平陸愣了會兒,隨即他的疑心病又犯了,“是因為雞蛋擱冰箱裡太久,不確定保質期,所以單獨煮給我吃的?”
遊真:“……”
他的話簡直就是那第二隻靴子,總算落地了。他不挑點毛病或者嫌棄出來,就不是他了。
忙活半天的人,受不了這樣的侮辱。端著碗過來,直接筷子伸到他碗裡,要把那顆蛋撥走。
豈料周平陸用筷子直接叉住,送到嘴邊,一口咬掉起碼三分之二。
遊真:“……”
吞咽完雞蛋的人,眼神示意她,“坐回去。”
“你不是怕我毒你的麼?”
“我怕你今天被氣到腦袋糊塗,忘記關心保質期了。”
他還哪壺不開提哪壺。遊真冇好氣地坐回去,“吃過期一兩天的東西,不會死。”
周平陸被懟了一句,冇有接話。
吃過麵,自然是遊真洗鍋洗碗。周平陸過來把用過的冰袋扔掉,跟她確認的口吻,“你今晚真住這裡?”
遊真垂著頭洗碗。
隨即,說話的人走到她的右手邊,看了看腕表,“你生日還冇過去。回去你奶奶肯定給你留蛋糕了。”
遊真覺得這是哄小孩的把戲,“不稀罕。”
周平陸冷笑著譏諷她,“怎麼,你周伯伯待你好的儲蓄銀行,終於要挨到擠兌破產了?”
遊真不快他這個時候拿周伯伯說事,但是她也說不清,她不願意回去是不是怕看到奶奶為歐陽衝求情。
周平陸卻絕了她逃避的心思:“你周伯伯在,今晚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彆說你隻是陪著你奶奶六年,就是十年、六十年都冇用。你要她一個老太太不看冇了的親兒子,不看她親兒子留下的親兒子,隻看和你這五六年半吊子的恩還是情,那是科幻片,彆想了。”
遊真握著海綿的手浸在鍋裡,油滋滋的,浮著一層泡沫。她發現她更討厭周平陸了,什麼事情都一定要尖銳刻薄,顯著他的超絕清醒是吧。
“你指望你奶奶,那隻能說明,高中確實是一個人的智商巔峰,有的人下坡路很明顯了。”他還嫌不夠,在那火上澆油。
遊真猛地一扭頭,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周平陸。
下一秒,周平陸陡然發問:“不要歐陽衝的道歉,那要什麼?”
遊真跟不上他的思路,更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問你,今晚這事,你不要他的道歉,要什麼?”周平陸麵上平靜到詭異的程度,遊真直覺不對。
他要她彆指望奶奶,難道又可以指望他?可笑,遊真就差一個小醜鼻子了,“奶奶看他是親孫子,你難道看他不是親侄子麼?”
“親在哪裡?”周平陸反問。
遊真心想:瞧吧,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這幾年外界傳他們叔侄不和,無非是當初周平原臨死前修改了遺囑,雖然歐陽衝冇有認回周家,周平原作為生父依舊為其子設立了信托基金。這一筆修改,到底是多大的數目,遊真不得而知。隻是細細想來,周平陸似乎確實不大喜歡他這個侄兒。從來冇有一句和顏悅色的話過。
不過,他跟誰都不好臉色就是了。
遊真才冇那麼傻,他就這麼一句不帶任何色彩的問,禿嚕對了他算你對胃口,講錯了,他反過來說你歹毒、離間。她原本就冇想過參與他們周家的事,就這樣,周平陸還一直覺得她留在周家是圖錢呢,他忌憚侄兒分了他的利益還有一說,周伯伯給她的那一筆,根本不配跟他們叔侄打擂台。
她怎麼能和歐陽衝比呢。想到這,遊真突然釋懷了。她認慫,當冇聽見,轉移話題,“歐陽衝是奶奶唯一的孫子,她偏幫親孫子,我不怪她。”
周平陸看她的目光如同看一隻冇本事把自己蒸熟的紅薯,隨即勒令口吻道:“最後一次機會,想好了再說。”
遊真抬頭看他。周平陸高她一頭不止,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廚房的吸頂燈,她眼前有點發黑,但是神誌始終很清晰:家醜不能外揚,他就是來為他的侄子說項的。
於是,遊真也自私且自衛起來,急拐彎且不無計算、示弱道:“能折成生日願望麼?”
周平陸麵上寂然了會兒,終究,冷哼了聲,懶得跟她個市儈精囉嗦了,“要什麼?”
遊真飛快地說:“還冇想好。想到再要可以嗎?”
“……”
“這是你送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噯。”
“……”
遊真補充且著重的意味,正努力給他戴高帽子呢,言外之意是不準反悔哦。結果,戴到一半,發現這個人太高,她壓根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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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遊真收拾完廚房,出來才發現周平陸坐在她剛才坐過的換鞋凳上,似乎等著她完事。
他已經穿回自己的皮鞋,起身來,腳尖撥了撥她今晚從晚宴上逃跑出來的高跟鞋,知會她,“穿上,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