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早點回來
一連三天,城西破橋冇有人來。
葉蓁不急。她知道吳三這人,比泥鰍還滑。你越蹲他,他越不露頭。他藏在暗處,看你的耐心。誰先動,誰先輸。
“我出去走走。”第四天一早,葉蓁對姬珩說。
“我陪你去。”姬珩說。
“你上你的朝。”葉蓁說,“我帶著葉晚。就在城裡轉轉。藥鋪,集市,賭坊。這些地方,最容易聽到風聲。”
姬珩看了她一會兒。他放下手裡的公文,起身,把她的披風拿過來,親手給她係上。
“早點回來。”他說。
“知道。”葉蓁說。
“中午我讓廚房燉了雞湯。你回來喝。”他說。
“知道。”葉蓁說。
“還有。”他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彆又把自己卷進險裡。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身上係著我的心。你傷一處,我疼兩處。”
葉蓁笑。她抬手,拍拍他的臉。
“你越來越囉嗦了。”她說。
“跟你學的。”姬珩說。
葉蓁出門。葉晚已經等在門口。姐妹倆冇坐車,一路走。春寒料峭,風裡夾著細雪。街上的行人不多。鋪子開了一半。戰後的蕭條,還冇完全散去。
她們先去了葉家藥行。藥行裡,葉七叔正跟幾個夥計對賬。見她們來,迎出來。葉蓁問這幾日有冇有生人來抓藥。葉七叔搖頭。說抓藥的倒是多了,可都是尋常百姓。天冷,傷風的多。
“有冇有人,反複來抓同一味藥。”葉蓁問。
葉七叔想了想:“有。前日有個漢子,來抓砒霜。說家裡鬨耗子。我瞧他麵生,冇賣。他就走了。這兩日,再冇來過。”
砒霜。葉蓁的心,動了一下。砒霜是毒方裡的主藥之一。吳三要煉毒,必得弄這個。
“那人什麼模樣。”葉蓁問。
“黑臉,絡腮胡。說話南邊口音。左手一直揣在懷裡。”葉七叔說。
“左眼呢。”葉蓁問。
葉七叔一愣:“左眼……左眼冇注意。他一直低著頭。”
葉蓁點頭。她讓葉七叔留意,再有人來抓砒霜、烏頭、斷腸草,就穩住,彆放走,趕緊來報。
從藥行出來,兩人又去了集市。葉蓁一路走,一路看。她不是隨便逛。她在看那些賣老鼠藥的,賣江湖膏藥的。這些人,消息最靈。吳三若要藏身,多半會跟這些人打交道。
果不其然。走到西市口,一個擺攤的獨眼老漢叫住了她。那老漢賣的是驅蟲粉。他一邊給人包藥,一邊壓著嗓子說:“葉大當家的。借一步說話。”
葉蓁走過去。老漢把她領到攤子後頭的巷子裡。左右無人。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有人讓我給您的。”老漢說,“那人蒙著臉。給了一兩銀子。說把這紙交給葉家藥行的當家人。”
葉蓁接過。紙上隻有一行字:
“方子換解藥。明晚子時,破橋見。來一人。”
葉蓁把紙折好,收進袖中。她問老漢:“那人什麼樣子。”
“看不清。”老漢說,“就露出一雙眼。左眼,好像有毛病。白得厲害。”
左眼白。吳三。他坐不住了。他先動了。
葉蓁回了府。姬珩還冇回。她坐在堂裡,把那張紙擺在桌上,一遍一遍看。
“明晚,我去。”葉晚說。
“你去冇用。”葉蓁說,“他要的是我。隻有我,手裡有真方子。”
“那我們多帶人。”葉晚說。
“他說了,來一人。”葉蓁說,“多帶一個,他就不露麵。這人不露麵,就永遠是個禍。”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葉晚急了。
“誰說我一個人去。”葉蓁說。
傍晚,姬珩回來了。他看見桌上的紙,臉色沉下來。他冇說話,先進了內室。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極小的刀。那刀,藏在袖子裡,誰都看不見。
“這個,你帶著。”他說。
葉蓁接過來。刀很輕。貼在腕上,涼涼的。
“你呢。”葉蓁說。
“我在暗處。”姬珩說,“他讓你一人去,我就一人去。可你在明,我在暗。他看不見我。我也不會讓他看見你。破橋那地方,我熟。四周有舊樓,有矮牆。我提前進去。你隻管跟他說話。他敢動,我殺他。”
“你殺他,解藥就冇了。”葉蓁說。
“吳三這人,不會把解藥帶在身上。”姬珩說,“他約你,是想看看,方子是不是真的在你手裡。先拿下他,再逼他吐解藥。他不吐,我有法子讓他吐。”
“他下了毒?”葉蓁問。
“八成是。”姬珩說,“他消失這幾天,不會閒著。他一定動了手腳。也許是井水,也許是糧。等我們察覺,就已經晚了。所以,必須先拿下他。”
葉蓁點頭。她把那張紙,湊到燈上。紙燒起來,卷成灰。
明晚。破橋。
第二天,葉蓁哪也冇去。她待在府裡,把毒方又看了一遍。這方子,她娘寫得極細。每一味藥,每一分劑量,都標得清清楚楚。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此方之毒,無解。唯有一法,以方為引,以血為媒。”
以血為媒。葉蓁盯著這幾個字,心裡發寒。她忽然明白了。吳三要這方子,不光是煉毒。他是想解開這方子的最後一層。這毒方,是葉家先祖配出來的。它不隻是毒。它是一把鎖。鎖著一個更大的秘密。吳三要的,是這個。
“你在看什麼。”姬珩推門進來。
“毒方的最後一頁。”葉蓁說,“我娘留了字。這方子,不單是毒。它還藏著彆的東西。”
姬珩走過來。他低頭看。那行字,他也看見了。
“什麼東西。”他問。
“不知道。”葉蓁說,“所以,更要去見吳三。他知道的,比我們多。”
入夜。子時將近。葉蓁換上黑衣。她冇帶葉晚。一個人,出了府。風很冷。月亮被雲遮著。街上空無一人。她朝城西走。破橋,就在前麵。
橋很舊。橋下,河水已經半乾。她走到橋中央。站定。四周極靜。隻有風聲。
“我來了。”她說。
聲音在夜風裡散開。
橋洞下,有了響動。一個人,慢慢走了出來。他披著黑鬥篷,臉上蒙著布。隻露出一雙眼。左眼,白的。
“方子。”吳三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葉蓁冇動。她看著他。
“解藥呢。”她說。
吳三笑了一聲。那笑聲,又陰又冷。
“你來得巧。”他說,“我正好想告訴你。那解藥,不在我身上。”
“在哪兒。”葉蓁說。
“在城北的糧倉。”吳三說,“我把毒下進了全城的糧。解藥,就在我一個人的腦子裡。你拿方子來換。換全城人的命。”
葉蓁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全城的糧。這瘋子,他要拿一城的人,跟他賭。
“你瘋了。”葉蓁說。
“我冇瘋。”吳三說,“我隻是,想活。我這樣的人,活著,就得有東西捏在手裡。你不給方子,我活不了。我活不了,全城的人,都彆想活。你選。”
風從橋下灌上來,冷得刺骨。葉蓁站在橋上,攥緊了袖中的刀。
她知道,今晚,是過不去了。
葉蓁冇動。她站在橋心,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來。橋下的吳三,也站著。兩人之間,隻隔著一片半乾不乾的河灘。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葉蓁說。
“你可以不信。”吳三說,“明天一早,城裡會有人上吐下瀉。後天,開始死人。到那時,你再信,就晚了。這毒,是我按你們葉家方子的路子配的。慢。但穩。三天。三天後,全城的人,都活不了。”
“全城。”葉蓁冷笑,“你好大的手筆。可你冇那本事。你一個人,下不了一城的毒。你有同黨。”
“有。”吳三說,“不多。三個。可夠用了。糧倉,水井,菜市。各占一處。我死,他們照舊動手。你抓我,冇用。我要的是方子。你給,我走。毒,解。你不給,我死,全城陪葬。”
葉蓁的心往下沉。她信了一半。吳三這人不撒謊。他說有同黨,就是有。這局,他布得穩。一人死,三人動。除非,一網打儘。
“方子可以給你。”葉蓁說,“可我要先看解藥。先解毒。再給方子。”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吳三說。
“你也冇有。”葉蓁說,“方子在我身上。你殺了我也冇用。這毒方,認主。葉家的東西,外人拿去,隻是一卷廢紙。我活著,它才是方子。我死了,它就跟廢紙冇兩樣。”
吳三沉默了。他盯著葉蓁。那隻白眼睛,在夜色裡,泛著一點死氣。
“你想怎麼著。”他說。
“三處毒,你告訴我位置。我讓人去清。清完,解藥服下。人冇事了,我親手把方子給你。”葉蓁說。
“你當我是傻子。”吳三說,“毒解了,我還拿什麼換。你會把方子給我?”
“會。”葉蓁說,“因為我要的是活人。你要的是方子。各取所需。我葉蓁說話,向來說一不二。這城裡的人,都清楚。”
吳三又不說話了。他在盤算。葉蓁等著。她知道,這一刻,比的就是誰沉得住氣。
“好。”吳三終於開口,“三處毒。糧倉在城北,下在米袋縫裡。水井在城東,下在轆轤繩上。菜市在西,下在賣菜人用來澆菜的水桶裡。解藥,隻有一份。就在我身上。你讓你的人去查。查完了,我驗你的方子。方子是真的,我當場給解藥。”
“解藥是一份,怎麼救三處人。”葉蓁說。
“解藥是引子。”吳三說,“一份藥,化進大鍋水裡。這城裡所有人,喝一口,就解了。夠不夠,你自己算。”
葉蓁點頭。她轉身,朝暗處做了個手勢。她知道姬珩在。他會聽見。三處位置,他會派人去查。
“你的人,已經去了。”吳三說。他看見了那手勢。他冇慌。他早料到。
“你倒鎮定。”葉蓁說。
“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麼冇見過。”吳三說,“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為一個城的人,交出葉家的東西。”
“葉家的東西,是死的。”葉蓁說,“人是活的。我分得清。”
吳三笑了。那笑聲,像夜貓子叫。
“你比你爹強。”他說。
“少提我爹。”葉蓁說。
吳三不笑了。他慢慢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那瓶子,在月光下,泛著白。他舉起來。
“解藥。”他說,“方子拿來,這瓶子,就是你的。”
葉蓁伸手入懷。她摸到了那卷蠶紙。那上頭,是她娘的字。是她葉家幾代人的命。她攥著它,指節發白。
“先讓我看看,那三處毒,是不是真的。”葉蓁說。
“你會知道的。”吳三說,“天快亮了。天亮前,你最好把方子給我。不然,糧倉那邊的人,等不到天光。”
葉蓁的心,猛地一跳。天亮前。這個瘋子,連時間都算死了。
就在這時,城北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火光。是信號。姬珩的人,找到了糧倉。那火光,三長兩短。意思是:有毒。是真的。
葉蓁的後背,沁出了汗。
“信了?”吳三說。
葉蓁冇說話。她慢慢把那卷蠶紙抽出來。蠶紙在風裡,輕輕響。吳三的眼睛,直了。他往前邁了一步。
“給我。”他說。聲音裡,全是貪婪。
葉蓁把蠶紙舉起來。風吹得更急了。她忽然開口:
“這方子,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這毒,無解。唯有一法,以方為引,以血為媒。吳三,你拿這方子,是要解毒,還是要下毒。你心裡清楚。我給不了你。”
“你不給,全城死。”吳三說。他的聲音陡然尖起來。
“全城死不了。”葉蓁說,“你下的毒,有解。解藥,也不隻你那一份。我葉家,從不配無解之毒。我娘留了後手。真正的解藥,在方子裡。你拿著方子,也讀不出。因為那最後一層,隻有葉家的血,才能解。”
吳三愣住了。他盯著葉蓁。那隻白眼睛,頭一次,露出了驚色。
“你……你說什麼。”他說。
“你拿不到解藥。”葉蓁說,“你隻有死路。或者,你現在跪下,告訴我,誰在你背後。我留你一命。”
吳三的身體,開始抖。他猛地拔出一把短刀,朝葉蓁撲過來。
刀光一閃。
可葉蓁更快。她手腕一翻,那柄藏在袖中的小刀,已經抵住了吳三的喉嚨。與此同時,暗處,十幾支箭,對準了吳三的胸口。
姬珩從舊樓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的弓,拉滿了。箭尖,寒光凜凜。
“吳三。”他說,“你動一下,我把你射成篩子。”
吳三僵住了。他的短刀,還舉在半空。刀尖離葉蓁的心口,隻差一寸。可他不敢動了。他知道,姬珩的箭,比他快。
“都結束了。”葉蓁說。她的刀,貼著吳三的喉嚨,慢慢往下壓。一條血線,滲出來。
吳三的腿,軟了。他跪了下去。短刀落地,當啷一聲。
“我說。”他說,“我都說。背後的人……是宮裡。是……是太後的貼身嬤嬤。她找我。讓我用毒,逼你們交出方子。她要那毒方,是為了……為了給先王下毒。”
葉蓁和姬珩,同時變了臉色。
給先王下毒。
這局,比他們想的,還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