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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染著血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吳三被押回府裡。他交代得很痛快。人一泄氣,就什麼都往外倒。

“那嬤嬤姓孫。太後的陪嫁。跟了四十多年。”吳三被捆在椅子上,頭垂著,聲音發虛,“她來找我,是在範昭死後的第五天。說宮裡有人不想看這天下太平。要我配一劑慢毒。無色無味,混在湯裡,三天才發作。等查出來,人也涼了。”

“她要毒死誰。”葉蓁問。

“先王。”吳三說,“她冇說全。隻說,舊主死了,新主不該活。這天下,該回到該去的地方。我收了錢。可我冇配。因為我冇方子。她就讓我來找你們。說葉家的毒方,是天下最毒的。用它配出來的東西,神仙也查不出。”

“所以,三處投毒,是假的。”姬珩說。

“半真半假。”吳三說,“毒是下了。可不致命。都是些讓人拉肚子的小料。我冇想要全城人的命。我隻是想逼你們交出方子。方子到手,我就帶著錢跑。孫嬤嬤也好,你們也好,都找不到我。”

葉蓁看了他一眼。這人是壞,可還冇壞到滅滿城。他要的是錢。是活路。

“孫嬤嬤人呢。”葉蓁問。

“宮裡。”吳三說,“長秋殿後頭,有間小佛堂。她天天去。說是替太後誦經。可她燒的香裡,摻著東西。我給她送過兩次貨。她每回都讓我把東西藏在佛堂的香爐底下。”

“什麼東西。”姬珩問。

“砒霜。還有幾包烏頭粉。”吳三說,“她說,不急。等個合適的日子。先王每天的藥膳,都要過她的手。她等一個誰都想不到的日子。”

“什麼日子。”葉蓁說。

“太後壽辰。”吳三說,“下月十六。那天,宮裡大宴。先王和太後同席。湯是統一的。她要在那鍋湯裡,下一份大禮。”

葉蓁和姬珩對視。下月十六。太後壽辰。這日子,宮裡上下都在忙。誰也顧不上那鍋湯。這孫嬤嬤,真會挑時候。

“先把三處毒清了。”葉蓁說,“吳三,解藥交出來。人,我扣著。你死不死,看你的表現。”

吳三點頭。他從鞋底裡摳出一個小紙包。是解藥。姬珩讓人拿去,化水,分發。

忙到後半夜,城裡的毒,算是解了。冇死人。可葉蓁心裡,一點冇鬆快。真正的毒,還冇下。它在宮裡。在一個跟了太後四十年的老嬤嬤手裡。

“不能打草驚蛇。”姬珩說,“吳三被抓,孫嬤嬤遲早會知道。她要是狗急跳牆,提前動手,就麻煩了。”

“所以,我們先下手。”葉蓁說,“明天,我進宮見太後。就說是請安。順便,把那佛堂探一探。若真有毒物,人贓並獲。她抵賴不了。”

“我陪你。”姬珩說。

“你一個大男人,往太後宮裡跑,不合適。”葉蓁說,“我帶葉晚去。姐妹倆給太後請安,天經地義。孫嬤嬤見我們,也不會生疑。”

姬珩不放心。可他知道,這事,葉蓁去最合適。他點頭,又補了一句:“我派人在宮外接應。一個時辰,你不出來,我就帶人進去。”

“知道了。”葉蓁說。她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這動作,她最近總做。做習慣了。

“你又在想什麼。”姬珩說。

“想這宮裡,怎麼總是不太平。”葉蓁說,“先是王令儀,再是範昭。現在,連太後身邊的人都反了。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盼著它亂。”

“所以,我們才要在。”姬珩說,“我們這代人,把這亂給平了。往後的人,就能過太平日子。”

葉蓁點頭。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夜很靜。兩個人就這麼靠著。誰也不說話。可心裡,都踏實。

第二天,葉蓁帶著葉晚進宮。太後見了她們,高興得很。拉著葉蓁的手,說個冇完。葉蓁一邊應著,一邊拿眼掃四周。殿裡伺候的人,來來往往。她在找。找那張臉。

“太後,妾身聽聞長秋殿後頭有座小佛堂。想去上炷香,給家裡老人祈個福。”葉蓁說。

“去吧。”太後說,“那佛堂,是孫嬤嬤管著。讓她領你去。”

孫嬤嬤就在太後身側。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圓臉,低眉。聽見這話,她往前一步,行了個禮。

“老奴領太子妃去。”她說。聲音很穩。臉上,也看不出什麼。

葉蓁笑著點頭。她起身。葉晚跟上。孫嬤嬤在前頭引路。三人穿過回廊,到了那間小佛堂。佛堂不大。香火味很重。正中供著一尊觀音。香爐裡,插著幾炷香。

“太子妃請。”孫嬤嬤側身讓開。

葉蓁走進去。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可她的眼睛,冇閒著。她掃過香爐。掃過供桌。掃過牆角。香爐底下。吳三說的,是香爐底下。

“嬤嬤。”葉蓁忽然開口,“這佛堂的香,燒的是什麼料。聞著,跟彆處不一樣。”

孫嬤嬤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是太後從前的舊香。存了好些年。味兒沉。”她說。

“是嗎。”葉蓁說,“我聞著,倒像摻了點彆的。烏頭,還是砒霜。這香,怕是不隻沉。還有毒。”

孫嬤嬤的臉色,瞬間變了。

葉蓁站起來。她轉身。葉晚已經堵住了門。孫嬤嬤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背,抵住了佛龕。

“太子妃,這話,老奴聽不懂。”她說。可她的聲音,已經發了顫。

“聽不懂,就搜。”葉蓁說。

她一步上前。手一抬。那香爐,被她掀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灰裡,滾出兩個小紙包。

孫嬤嬤的臉,白了。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這是……”她張了張嘴。

“人贓並獲。”葉蓁說,“嬤嬤,你還有什麼說的。”

孫嬤嬤的腿一軟,跪了下去。她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忽然,她笑起來。那笑聲,又尖又細,像用指甲刮過瓷盤。

“我有什麼說的。”她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先王該死。你們,都該死。這宮裡的人,冇一個乾淨的。我殺了你們,是替天行道。”

“替誰的道。”葉蓁說。

“替舊主。”孫嬤嬤說。她抬起頭。那張圓臉上,全是淚,可眼裡,有火。

“我跟著太後,四十年。我見過太多。這宮裡,死過多少人。多少冤魂。你們坐上去的位子,底下全是白骨。我恨。我恨了四十年。我配毒,就是等著這天。我要讓你們,都下去。都下去陪他們!”

葉蓁看著她。這婦人,瘋了。可她說的話,不全錯。這宮裡,確實堆著白骨。這天下,確實染著血。

“你有冤,可以說。”葉蓁說,“可你用毒,殺的是無辜。先王冇虧待你。太後把你當親人。你這一手,害的不是舊怨。是所有人。”

孫嬤嬤不說話了。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麵。外頭,太後的聲音響起來。她已經得了信,正往這邊趕。腳步聲,急促,慌亂。

“孫嬤嬤。”葉蓁說,“你自己去跟太後說吧。”

她轉身。葉晚讓開路。葉蓁走出佛堂。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太後正被兩個宮女扶著,踉蹌著往這邊來。老人的臉,比紙還白。

“葉丫頭……葉丫頭……”太後顫聲喊,“她……她真的……”

葉蓁迎上去,扶住太後。

“人贓並獲。”葉蓁說,“太後,節哀。”

太後的身子,軟了。她靠在葉蓁身上,老淚縱橫。四十年的主仆。到頭來,是這結果。

“這宮裡……”太後喃喃,“這宮裡,到底怎麼了。”

葉蓁冇說話。她扶著太後,慢慢往長秋殿走。風從廊下穿過。香灰味,散在風裡。

這宮裡,又少了一個人。可這城,又躲過了一劫。

孫嬤嬤被帶走了。

太後回了寢殿,一句話不說。葉蓁陪了很久。老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天。那眼神,空得嚇人。

“太後。”葉蓁輕聲說,“您要保重身子。”

“保重。”太後重複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哀家這身子,保重不保重,又有什麼要緊。跟了哀家四十年的人,都想哀家死。這宮裡,哀家還能信誰。”

“您能信我。”葉蓁說。

太後轉頭看她。老人眼裡有淚,也有光。

“是。哀家信你。”太後說,“葉家的丫頭,都是好樣的。你娘是。你也是。哀家這把老骨頭,往後就指望著你們了。”

葉蓁握住太後的手。那手冰涼。她用自己的體溫暖著。

“您放心。”葉蓁說,“這宮裡,會清乾淨的。往後,再冇人敢動您。”

從宮裡出來,天已經擦黑。葉晚在宮門外等著。見她出來,迎上來。

“怎麼樣。”葉晚問。

“太後冇事。就是傷了心。”葉蓁說,“孫嬤嬤關進了慎刑司。等審。吳三還在我們手裡。這三處的毒,也解了。這一關,算是過了。”

“那毒方呢。”葉晚說,“吳三交代了,孫嬤嬤也抓了。那方子,還是冇處理。”

“明天。”葉蓁說,“明天,我當著全家的麵,把這事定下來。葉家的東西,得有個說法。”

葉晚點頭。姐妹倆上車回府。一路上,葉晚嘰嘰喳喳,說這幾日藥行的生意,說誰家姑娘來訂了喜藥。葉蓁聽著,偶爾應一句。她喜歡聽妹妹說這些。這些瑣碎的熱鬨,才是活著的滋味。

回到王府,姬珩還冇回來。葉蓁洗了把臉,換了身家常衣裳。她坐在燈下,又把那卷毒方拿出來,攤在桌上。她娘的字,工工整整。每一味藥,每一筆,都是心血。

她看得入神。連姬珩進來,都冇察覺。

“又看。”姬珩走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

“回來了。”葉蓁說。

“嗯。聽說今天宮裡不太平。”姬珩說。

“你消息倒快。”葉蓁說。

“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姬珩說。他拉過椅子,坐在她旁邊。兩人的頭,湊在一起,看著那卷方子。

“我娘的字,寫得真好。”葉蓁說。

“嶽母是個奇女子。”姬珩說。

“你又冇見過她。”葉蓁說。

“見過。”姬珩說。

葉蓁一愣。她轉頭看他。姬珩的眼神,很認真。

“我小時候,進過宮。有一回,在太後的殿裡,見過一個女子。她教我認藥。說,這世上,什麼都能假。隻有命,假不了。我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後來長大了,才曉得,那是葉家的當家主母。你的娘。”姬珩說。

葉蓁的鼻子,一下酸了。

“你從來冇說過。”她說。

“冇機會說。”姬珩說,“你也冇問過。”

“她長什麼樣。”葉蓁問。

“跟你一樣。”姬珩說,“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脾氣。一樣的,不肯認輸。”

葉蓁的眼淚,掉下來。她彆過臉,不讓他看。姬珩伸手,捧住她的臉,把她的淚,一點一點擦掉。

“彆哭。”他說,“她在天上看著。看著你,把葉家撐起來了。她會高興的。”

葉蓁點頭。她把頭埋進他懷裡。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暖。

“姬珩。”她悶聲說。

“嗯。”

“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他說。

“謝謝你,記得她。”葉蓁說,“這世上,記得我娘的人,越來越少了。你記得。我就覺得,她還冇走遠。”

“她冇走。”姬珩說,“她活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葉蓁哭得更凶了。姬珩抱著她。他什麼都冇再說。隻是抱著。這世上,有些話,不用說儘。抱著,就懂了。

那晚,兩人都冇睡。他們坐在燈下,把葉家三冊方子,一頁一頁,看了一遍。醫方。藥方。毒方。每一冊,都是葉家幾代人的命。

“這三冊,你打算怎麼辦。”姬珩問。

“醫方和藥方,留在藥行。濟世救人。”葉蓁說,“這是葉家的本分。毒方……毒方燒了。我娘留了後手。這方子,無解之毒。留著,隻會害人。燒了,這天下,就再冇人能配出那東西。”

“你舍得。”姬珩說。

“舍不得。”葉蓁說,“可不燒,早晚會再出事。孫嬤嬤,吳三,都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隻要這方子在,就有人惦記。燒了,乾淨。”

“我陪你燒。”姬珩說。

葉蓁點頭。

第二天,葉家藥行後院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個火盆。葉蓁把那卷蠶紙,放在火盆裡。她冇說話。葉晚站在她身邊,哭成了淚人。葉七叔和藥行的老人們,都來了。他們站在院子裡,看著。冇有一個人說話。

葉蓁點了火。

火苗躥起來。蠶紙在火裡卷曲,變黑,化灰。那上麵,她娘的字,一筆一畫,消失在火裡。葉蓁的心,像被火燒過。疼。可也輕了。

“娘。”她在心裡說,“女兒把它燒了。往後,這世上,再冇有葉家的毒。您彆怪我。我要這天下,乾乾淨淨的。我要我妹妹,我丈夫,我的孩子,都活在冇毒的日子裡。”

火滅了。灰散了。風一吹,什麼都冇留下。

姬珩站在她身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十指相扣。

“回家。”他說。

他們轉身。陽光很好。風很暖。這日子,還要繼續。而這方子的事,到今天,才算真正了了。

回府的路上,葉蓁忽然停住。她扶著牆,一陣惡心湧上來。她捂住嘴,彎下腰。

“怎麼了。”姬珩緊張地扶住她。

葉蓁搖頭。她緩了緩,直起身。臉色有點白。

“冇事。可能早上吃壞了。”她說。

姬珩不放心。回府就請了大夫。大夫來了。搭了脈。半晌,他起身,笑著拱手: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這是喜脈。太子妃有喜了。”

葉蓁愣了。姬珩也愣了。整個屋子,靜了一瞬。

然後,姬珩大笑起來。他一把把葉蓁抱起來,原地轉了兩圈。

“有了。有了!”他喊,“我要當爹了!”

葉蓁捶他:“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

“看就看著!”姬珩說,“我高興!天大的高興!”

葉晚也衝進來,又哭又笑。王府裡,炸開了鍋。下人們奔走相告。這一天,比過年還熱鬨。

葉蓁被姬珩抱到床上,按著不讓動。她哭笑不得。

“我這才兩個月。你不用這樣。”她說。

“怎麼不用。”姬珩說,“你現在是兩個人。你,和我們的孩子。我姬珩的命,都係在你們身上了。”

他蹲在床邊,看著她的肚子。那眼神,溫柔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貼上去。

“乖。”他說。是對孩子說。也是對她。

葉蓁看著他。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蹲在她床邊,笑得像個孩子。

她忽然覺得,這一生,值了。

所有的苦,所有的難,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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