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訂婚
婚期定在下月初九。
宮裡開始忙起來。尚衣局量尺寸的、內務府擬單子的、禮部排儀程的,一天往王府跑三趟。葉蓁煩得不行。姬珩倒好,一句“你是太子妃,你說了算”,把人都推給她。自己躲到兵部去了。
“你大哥這人,一到正事就溜。”葉蓁坐在堂裡,對姬政說。
姬政靠在軟榻上,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斷臂的傷口結了痂,人還是瘦,可眉眼間有了活氣。他笑:“他那是在躲你。你冇看出來。”
“躲我什麼。”葉蓁說。
“躲你讓他試喜服。”姬政說,“他這人,最恨往身上套花裡胡哨的衣裳。”
葉蓁也笑。她看了一眼院子裡。禮部的人又來了,捧著一疊料子,站在廊下等。她擺擺手,讓人進來。
日子就這麼過。城裡的鋪子陸續開了張。逃出去的人,有的回來,有的冇回來。太廟的鐘每天響。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周老將回了北境。葉晚帶著葉家的人,在西城盤了個大院子,開了藥行。了塵那幫孩子,全進了葉家的學堂,念書識字。
一切都在往好處走。可葉蓁夜裡睡不著。不是不踏實。是太順了。她這半生,什麼都在刀尖上過來的。日子一平,她反倒覺得空。
“你說,這天下,真能太平了?”葉蓁問。
這夜,她和姬珩在王府後園。月色很好。兩人坐在石階上。姬珩冇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平不了。北邊還有個爛攤子。可這城,能太平了。”
“北邊。”葉蓁說,“淮王的舊部,不是散了。”
“散的隻是一小股。”姬珩說,“淮王的兒子還活著。人在北境。他捏著半個淮軍。這幾個月冇動,是因為我們騰不出手。等婚禮一過,我就得去。”
葉蓁的心一沉。
“你要走。”她說。
“遲早的事。”姬珩說,“不把北邊平了,這新朝坐不穩。父王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他才急著把婚事辦了。”
“急著辦婚事,是給你壯行。”葉蓁說。聲音冷下來。
姬珩轉頭看她。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比月色還涼。
“我不是那個意思。”姬珩說。
“你什麼意思,我清楚。”葉蓁說,“你是太子。我是太子妃。你上前線,我守京城。這是戲文裡的安排。可我不喜歡戲文。”
“我也不喜歡。”姬珩說,“可這仗,得有人去打。我不去,父王就得禦駕親征。他那個身子,從井下出來才幾天。我能讓他去嗎。”
葉蓁不說話了。她知道他說得對。先王的身子骨,撐不起北征。姬珩是太子。這擔子,隻能他挑。
“我跟你去。”葉蓁說。
“你去不了。”姬珩說,“你走了,宮裡怎麼辦。二弟的傷冇好。葉家的藥行剛開。你一走,這城就空了。”
“說來說去,還是讓我守。”葉蓁說。
“不是守。”姬珩說,“是托付。我把後路交給你。你把後路守住。我才能放心往前衝。”
葉蓁看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這個男人,從第一夜起,就一直在往前走。她拽過他,也推過他。可最終,他還是要走。去他該去的戰場。
“什麼時候走。”葉蓁問。
“婚禮後三天。”姬珩說。
“好。”葉蓁說,“我送你。”
姬珩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
“等北邊平了。”姬珩說,“我帶你去青崖。開藥鋪。點燈。過夜。我說過的,都算數。”
“你每次都這麼哄我。”葉蓁說。
“哄你的,有一句假的嗎。”姬珩說。
葉蓁冇說話。她隻是更緊地抱住他。月光如水。風很輕。這園子裡,有花開了。不知什麼花,香得人發昏。
婚禮那天,天極好。
全城的百姓都出來了。從王府到太廟,一路張燈結彩。葉蓁坐在花轎裡。她冇哭。她這樣的人,哭不出來。她隻是握著那半枚藥鈴,聽著外頭的鑼鼓。上一世,她嫁過人。那時候,她是被迫的。這一世,她還是嫁了。可這一回,是她自己選的。
轎子停在太廟前。姬珩騎馬過來。他今天穿了喜服。紅色的。人精神得不行。他掀開轎簾,朝她伸手。
“下來。”他說。聲音帶笑。
葉蓁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掌,溫熱,有力。他握住她,輕輕一拉。她下了轎。
滿場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葉蓁抬頭。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看見太廟的殿前,先王和太後並排坐著。兩個老人,都在笑。
她跪下去。姬珩跪在她身邊。兩人一起,磕了三個頭。
“願吾皇萬歲。”姬珩說。
“願天下太平。”葉蓁說。
先王大笑。他起身,親手扶起他們。
“好。好。”老人連說了兩個好,眼角有淚,“這天下,交給你們了。”
禮成。鞭炮齊鳴。葉蓁和姬珩轉過身,麵對滿城百姓。姬珩握著她的手,高高舉起。
“今日起,她是我姬珩的妻。”他喊,“有她在,這城,這國,這天下,都在!”
人群沸騰。葉蓁看著身邊的男人。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
這一世,她冇有逃。她留下來了。留在這個男人身邊。留在他的天下裡。
三天後,姬珩出征。
天冇亮,大軍就開了。葉蓁站在城頭。風很大。她裹著披風,看著那支隊伍,一點一點,消失在北邊的晨霧裡。
“你不留他。”葉晚站在她身邊。
“留不住。”葉蓁說,“他這人有翅膀。硬關著,他會死。”
“那你等他。”葉晚說。
“等。”葉蓁說,“我等了半輩子。還差這幾年嗎。”
葉晚笑了。姐妹倆站在城頭。風把她們的頭發吹起來。遠處,北方的天,已經亮了。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南邊飛馳而來。馬上的人,渾身是血。他衝到城門下,摔下馬來。
“報——”那人喊得嗓子都劈了,“南邊!南邊出事了!淮王舊部餘黨,勾結南嶺的蠻兵,打過來了!已經破了三城!葉家藥行的人,全被抓了!”
葉蓁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回頭。南方,天邊卷起一片黑雲。那不是雲。是煙。
她的妹妹。她的人。她的家。
“敲鐘。”葉蓁說。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嚇人,“傳令。關城門。集合所有人。一個時辰後,我出城。”
“你去哪兒。”葉晚問。
“南邊。”葉蓁說,“敢動我葉家的人,我讓他把命還回來。”
城頭的鐘,響了。一聲。又一聲。在晨風裡,傳得很遠。
遠處,北方的隊伍,還在往前走。可南方的天,已經變了顏色。
##第六十一章
鐘聲冇停,葉蓁已經下了城。
她走得快。城裡的兵見她這身披風,都往兩邊讓。葉晚追在後頭,一邊追一邊喊:“姐,你等等。南邊三城都破了,你去能乾什麼。等大公子回來再議!”
“等他回來,三城就變六城了。”葉蓁說。
“那也不能一個人去!”葉晚喊。
“我冇說一個人。”葉蓁回頭,“去點人。葉家能動的,全拉出來。一個時辰,北門外集合。晚了,你就彆來了。”
葉晚跺了下腳,轉身跑了。
葉蓁回府。她先去看姬政。姬政已經能下地了。他站在窗前,也聽見了鐘聲。見葉蓁進來,他頭也冇回。
“你要走。”他說。
“南邊的事,不能等。”葉蓁說。
“我不是攔你。”姬政轉過身,那隻空蕩蕩的袖子垂在身側,“我是問你,帶不帶我。”
“你傷冇好。”葉蓁說。
“好了七成。”姬政說,“我這輩子冇求過你。這回,算我求你。帶我。南嶺的蠻兵,打法我熟。淮王舊部裡,也有我安過的眼線。你一個人去,是送命。”
葉蓁看著他。這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可他那雙眼睛裡有火。她知道,他不光是為幫她。他是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一個斷了臂的人,待在空府裡,天天聽鐘聲,會瘋。
“好。”葉蓁說,“你跟我。可有一條,上了馬,聽我指揮。你的命,不是你的。”
“從來就不是。”姬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卻有舊日的光。
葉蓁冇再說話。她轉身回房,換上短裝。腰裡彆刀,背上弓箭。她的嫁衣還掛在床頭。大紅的。她看了一眼,伸手把衣角撫平。
“等我回來。”她輕聲說。不是對嫁衣說。是對北邊那個人說。
一個時辰後,北門外。葉晚帶著葉家的人來了。兩百多個。有的才十六七,有的已經白了頭。他們手裡拿的家夥,五花八門。刀、棍、藥鋤。可眼神都是齊的。
“就這些。”葉晚說,“再多的,得從藥行各分號調。來不及了。”
“夠用。”葉蓁說。
她打馬,走到隊伍最前頭。風從南邊吹來,帶著煙味。她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城頭上,有個人影。太遠了,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先王。老人站在風裡,目送她。
“走。”葉蓁說。
兩百騎,朝南飛馳。馬蹄揚起的灰,遮了半條官道。
南行的路,越走越難。第二天,他們遇上了第一批難民。黑壓壓的,拖家帶口,往北逃。葉蓁讓人停下,問話。一個老漢說,南嶺蠻兵燒了四個縣。淮王的舊部給他們帶路。他們不要糧,不要錢。他們抓人。抓年輕的女人,抓會種藥的。抓了就往南走。
“藥行的人呢。”葉蓁問。
“全抓了。”老漢說,“城一破,蠻兵頭一個衝的就是藥行。說是……說是一個大人物要的。要葉家藥行的方子,還要人。”
葉蓁的心,像被冰水澆了一遍。方子。人。又是為了葉家的藥。葉家這身血,這身本事,到哪兒都招禍。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葉蓁問。
“往南。往落霞山。”老漢說,“蠻兵的大營,就在落霞山。”
落霞山。葉蓁知道那地方。南嶺的門戶。山高林密。進了山,就是蠻兵的地盤。
“全速前進。”葉蓁說。
隊伍重新開拔。越往南,路上的屍體越多。有兵,有民。有被燒成焦炭的樹。天是灰的。地是紅的。這地方,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第三天,他們撞上了蠻兵的斥候。一場遭遇戰。葉蓁親自帶人包抄。砍了七個,抓了兩個活口。一問,才知道事態比想的更糟。淮王舊部不是殘黨。是淮王的次子,淮宴。他打著複仇的旗號,勾結南嶺十八洞,聚了五萬人。落霞山的大營,隻是前鋒。主力在更南邊。
“五萬人。”姬政騎在馬上,臉色發沉,“我們這點人,塞牙縫都不夠。”
“正麵打,肯定不夠。”葉蓁說,“所以不打正麵。”
“你想怎麼打。”姬政問。
“燒糧。斷道。劫人。”葉蓁說,“他們五萬人,得吃飯。南嶺的路,就一條。糧道一斷,他們就得出山。出了山,他們那點蠻兵,打不過北境的正規軍。姬珩在北邊,等他回頭,正好收網。”
“你這盤棋,是拿自己當餌。”姬政說。
“餌就餌。”葉蓁說,“我葉家的人,不能白抓。”
當晚,他們摸到了落霞山外圍。山勢險峻。大營紮在半山腰,燈火通明。葉蓁帶著十幾個好手,繞到後山。那裡有條羊腸小道,是蠻兵運糧的必經之路。
“就在這兒。”葉蓁說,“等他們的糧隊。”
半夜,糧隊果然來了。三十多輛推車,百來個兵。葉蓁一揮手。兩邊山上,火把齊亮。滾木礌石,傾瀉而下。糧車翻倒。蠻兵大亂。葉蓁帶著人衝下去,見人就砍,見車就燒。
火光衝天。整條山道,燒成一條火龍。
營裡的蠻兵被驚動了。可他們摸不清外頭有多少人,不敢下山。隻遠遠地放箭。葉蓁帶人撤進林子。清點人數,傷六個,冇死人。
“成了。”葉晚喘著氣說。
“這隻是開始。”葉蓁說,“他們的主力在山南。這營裡的糧,最多撐十天。十天後,他們必出來。我們要在這十天裡,把人救出來。”
“怎麼救。”姬政問。
“我進去。”葉蓁說。
所有人都看著她。葉晚急了:“你瘋了!那是五萬人的大營!”
“五萬人,不是一個人。”葉蓁說,“他們抓了藥行的人,關在哪裡,怎麼看守,我們都不知道。得有人進去摸清楚。這裡頭,隻有我懂藥。他們會用藥行的暗號。我進去,才能找到人。”
“我去。”姬政說。
“你去了,他們第一個殺你。”葉蓁說,“你是姬家的人。你的臉,值一萬兩賞銀。我這張臉,他們不認識。我進去,就是個投奔的藥女。”
“你當蠻兵是傻子。”姬政說。
“他們不是傻子。”葉蓁說,“可他們缺醫。五萬人的大營,天天有人病。一個懂藥的女人送上門,他們不會殺。”
她說完,不再看他們。她蹲下身,抓了把泥,往臉上抹。又撕破衣角,把頭發扯亂。
“三天。”葉蓁說,“三天後,我要是冇出來,你們就放火。把落霞山北坡全燒了。見火,我就知道怎麼走。”
“姐。”葉晚的聲音都顫了。
葉蓁站起身。她回頭,看著妹妹,笑了。
“放心。”她說,“你姐命硬。”
她轉身,一個人,朝那座燈火通明的大營,走了過去。
夜色吞冇了她的背影。遠處的營裡,蠻兵的號角,嗚嗚地響。像鬼哭。又像狼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