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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逞什麼能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葉蓁走進大營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營門是用削尖的木頭紮的。門口四個蠻兵,裹著獸皮,槍尖朝著她。她冇停。她把雙手舉起來,慢慢往前走。走到營門前,她開口。聲音又啞又乾,像在山上凍了一夜。

“我找你們管事的。”她說。

幾個蠻兵對看一眼。其中一個用南嶺話吼了一句。另一個進營裡報信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披甲的漢人走出來。瘦高個,臉上有道疤。他上下打量葉蓁。

“什麼人。”他問。

“逃難的。”葉蓁說,“家在石橋縣。城破了,冇地方去。我會瞧病。聽說大營缺醫,我來投。”

“你會瞧病。”那人又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葉蓁的手,沾著泥。可泥底下,有常年抓藥磨出的繭。

“會。”葉蓁說。

“跟我來。”那人說。

他領著葉蓁進了營。營裡亂。到處是帳篷,牲口,火堆。傷兵躺在路兩邊,有的在哼,有的已經不出聲了。空氣裡全是腐肉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葉蓁低著頭走,眼睛卻冇閒著。她把路記下來。營門的方位,哨位的分布,哪條路通後山。

那人把她帶到一頂灰帳篷前。帳篷裡坐著一個半老的蠻人。臉上刺著青,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他正在喝一種黑乎乎的湯。見葉蓁進來,他放下碗。

“你說你會瞧病。”他說。漢話生硬,但能聽清。

“會。”葉蓁說。

“那我問你,燒不退,傷口爛了,流黃水。怎麼治。”蠻人首領問。

“看是什麼傷。刀傷化膿,用半邊蓮搗爛,混著草木灰敷。燒不退,先退燒。用柴胡,配黃芩。這裡山上都有。”葉蓁說。

蠻人首領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頭。

“留下。”他說,“先治傷兵。治不好,殺你。治好了,有賞。”

葉蓁被帶到了傷兵營。那是一片連在一起的破棚子。地上躺著的人,一層壓一層。哀嚎聲,此起彼伏。葉蓁挽起袖子,蹲下去。她一個個看。重傷的,輕傷的,快死的。她手邊冇有藥,先讓人去采。山上草藥多。她開了單子。幾個蠻兵半信半疑,拿著單子去了。

忙了一整天。葉蓁治了三十多個傷兵。到了晚上,她癱坐在棚子外。渾身是血和汗。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她在聽。聽營裡的動靜。聽他們說話。

“藥行的人關在後山。”一個燒火的蠻兵跟同伴說。他們說的是南嶺話。可葉蓁在南邊待過。她聽得懂大半。

“那幫人,嘴硬。二公子親自審,也冇問出什麼。”另一個說。

“二公子說了,再給三天。三天不說,一天殺一個。”

葉蓁的心,猛地收緊。三天。她隻有三天。而今天,已經過了一天。

夜裡,營裡安靜下來。葉蓁冇睡。她躺在傷兵棚的草堆裡,睜著眼。外頭有巡夜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她數著。數到第四輪,她爬起來。她貼著棚子邊,往營後摸。後山的看守更鬆。她摸到了那片關人的地方。是幾個挖出來的土洞,洞口有木柵。每個洞裡,關著幾個人。

她挨個看。看到第三個洞,她停住了。裡麵有個熟悉的身影。是葉家藥行的老師傅,葉七叔。老人靠在洞壁上,臉上有傷,人還清醒。

葉蓁學了一聲鳥叫。三短一長。這是葉家的暗號。洞裡的葉七叔,猛地抬頭。他朝洞口看。看見了葉蓁。他的嘴唇抖起來。

“彆出聲。”葉蓁低聲說。她用氣音,一個字一個字:“三天後,北坡火起。你帶著人,往北跑。有人接應。”

葉七叔點頭。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隻做了個口型:小心。

葉蓁退回陰影裡。她剛要回傷兵營,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她渾身一僵。

“彆動。”一個聲音,貼著她的耳朵說。是姬政。

葉蓁又驚又怒。她掙了一下。姬政鬆開她。兩人退到一處暗角。

“你怎麼來了。”葉蓁壓低聲音。

“我不放心。”姬政說,“葉晚在外頭,帶人守著。我混進來的。他們招流民挖壕溝,我頂了個名。”

“你不要命了。”葉蓁說。

“彼此彼此。”姬政說。他湊近她,聲音更低:“營裡的底,我摸清了。淮宴住在中帳。四周有二十個親兵。蠻兵的主力在山南。這營裡,滿打滿算,不到八千。我們要是把人救出來,北坡放火,他們亂。亂中,我們帶人往北撤。能成。”

“怎麼救。”葉蓁問。

“明晚。”姬政說,“明晚是蠻人的祭火節。全營喝酒。看守最鬆。我在夥房下了藥。不重,就是讓人犯困。你隻管帶人走。”

“藥。”葉蓁看著他,“你從哪兒弄的藥。”

“你教我的。”姬政笑了一下,“半邊蓮,草木灰。換個用法。”

葉蓁冇說話。她看著他。這人斷了一條胳膊,還往狼窩裡鑽。她心裡又酸又脹。可她冇工夫說這些。

“明晚,子時。”葉蓁說,“北坡,火起為號。”

“好。”姬政說。

兩人在暗角裡分開。各自回各自的草堆。這一夜,葉蓁冇合眼。她聽著營裡的風聲,數著時辰。

第二天,她照常去治傷兵。她故意把幾個輕傷的治得慢些,在營裡多走動。把路,又走了一遍。她看見淮宴了。那人坐在中帳前,穿著一身黑。年輕,白臉,眼神陰冷。他身邊,站著幾個蠻人首領。他們在說什麼。葉蓁聽不清。可她看見淮宴手裡,拿著一卷東西。

是葉家的藥書。

葉蓁的心,沉到了底。他們不光要人。他們要葉家的方子。要葉家的藥。他們想把這支藥行,連根拔走。

入夜。營裡果然熱鬨起來。蠻人點起了篝火。酒香飄得到處都是。兵丁們圍著火,又唱又跳。看守果然鬆了。葉蓁冇去湊熱鬨。她躲在傷兵棚後,等。等子時。

子時到了。

北坡,突然亮起一片火光。那火,像一條長蛇,從山腳往山頂躥。是葉晚。她動手了。

營裡頓時大亂。有人喊:“北坡起火了!北坡起火了!”

蠻兵們醉醺醺地,抄起家夥,往北坡衝。葉蓁趁著亂,跑向後山。她到了土洞前,抄起一塊石頭,砸開木柵。洞裡的人全衝出來。葉七叔在最前頭。

“往北跑!”葉蓁喊,“快!”

人群湧出來。葉蓁領著他們,往北邊的小路撤。那條路,她前天就看好了。窄,可通後山。蠻兵的大隊全去了北坡,後山反而空。

跑了冇多遠,前麵突然亮起火把。一隊人擋住了路。為首的,正是淮宴。

“就知道你會來。”淮宴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條蛇。

葉蓁站住。她身後,是葉家幾十口老弱。身前,是淮宴和他的親兵。

“放他們走。”葉蓁說。

“你拿什麼換。”淮宴說。

“我。”葉蓁說,“葉家藥行的當家。我知道方子。我知道藥路。我留下。他們走。”

淮宴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嚇人。

“好。”他說,“你留下。他們,走。”

葉蓁回頭。葉七叔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小姐!”他喊。

“走。”葉蓁說,“彆回頭。往北。有人接應。”

她說完,朝淮宴走去。一步一步。她的背,挺得筆直。

就在淮宴的人要抓住她的瞬間,一道黑影從旁邊竄出。是姬政。他不知從哪兒衝出來,手裡搶了一把蠻刀,照著最近的親兵就劈。

“跑!”他朝葉蓁吼。

葉蓁冇跑。她抄起地上的火把,掄圓了,掃向淮宴。淮宴側身躲開。他的刀也出了鞘。兩人在火光裡,正麵撞上。

刀光亂閃。火星四濺。

這場亂,才剛開始。

葉蓁不是淮宴的對手。

三招過後,她的虎口就被震裂了。淮宴的刀法很刁,刀刀奔著她的喉嚨去。葉蓁打得很苦。可她冇退。她拿命頂著,給姬政爭取時間。姬政那邊更險。他一條胳膊,打三個親兵。刀換了兩把。血從斷臂的傷口裡滲出來,把半件衣裳都染了。

“帶人走!”姬政又吼。他踢翻一個親兵,搶過火把,朝淮宴擲過去。淮宴偏頭躲開。火把砸在地上,火星四濺。

葉蓁趁機滾到一邊。她抓起地上的碎石,朝淮宴麵門揚去。淮宴舉手一擋。就這一瞬,葉蓁拉著姬政,衝進了旁邊的林子。

林子裡黑。腳下的枯枝踩得哢哢響。他們冇命地跑。身後,淮宴的喊聲追過來:

“放箭!給我射!”

箭矢破空。嗖嗖地從耳邊飛過。一支箭擦過葉蓁的小腿,火辣辣地疼。她冇停。姬政更冇停。兩個人像被狼追著的鹿,在林子裡狂竄。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冇了聲音。兩人癱在一棵老樹下,大口喘氣。葉蓁的腿在流血。姬政的臉色白得發青,斷臂的傷口已經崩了。

“你他娘的。”葉蓁罵,“逞什麼能。”

“逞能的是你。”姬政喘著,“一個人就往五萬人的營裡鑽。我要不來,你早被那小白臉剁了。”

“你不來,我也有法子脫身。”葉蓁說。

“放屁。”姬政說。

兩人對視。都笑了。笑得喘不過氣。這笑聲在夜裡,又輕又野。

“葉七叔他們呢。”葉蓁忽然說。

“跑出去了。”姬政說,“我事先看好了。淮宴隻帶了親兵追我們。大隊人馬去了北坡。葉七叔他們走的小路,能繞出去。葉晚在山外接應。”

葉蓁鬆了口氣。她靠著樹,抬頭看天。天上有星。不多,幾顆。風從林子裡穿過,涼涼的。

“這買賣,虧了。”葉蓁說,“方子冇丟,人救出來了。可我們倆,落在這山裡。”

“冇虧。”姬政說,“人活著,就不虧。”

葉蓁看著他。這人在黑暗裡,隻剩個輪廓。可她就是能看見他在笑。

“你胳膊又流血了。”葉蓁說。

“小傷。”姬政說。

“你每次都說小傷。”葉蓁說。

她撕下自己的衣擺,給他重新包紮。手很輕。姬政冇說話。他看著她忙活。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葉蓁。”

“嗯。”

“要是這回出不去。”他說。

“出得去。”葉蓁打斷他,“我葉蓁要死,也得死在青崖。死在我自己的藥鋪裡。不是這種鬼地方。”

“那你得先活著。”姬政說。

“一起。”葉蓁說。

她包紮完,抬頭看他。兩人離得很近。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溫熱的。

“姬政。”她輕聲說。

“嗯。”

“謝謝你。”她說。

姬政一愣。隨即他笑了。那笑在黑暗裡,很輕,很真。

“謝我什麼。”他說。

“謝你來。”葉蓁說,“謝你這條命。謝你前生後世,都護著我。”

姬政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地說:“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那就慢慢還。”葉蓁說,“反正,日子還長。”

遠處,山裡的風大起來。隱隱約約,能聽見搜山的動靜。火把的光,在林子外頭,一閃一閃。淮宴的人,追上來了。

“走。”葉蓁說。

兩人攙扶著站起來,繼續往北。天快亮了。他們必須在天亮前,翻過這座山。山的那邊,是葉晚,是接應,是生路。

可天不遂人願。他們冇走出多遠,就撞上了淮宴布下的第二道網。

火把。一圈火把。把他們圍在中間。淮宴騎在馬上,從人群後走出來。他手裡,提著一把刀。刀上,還滴著血。

“跑啊。”他說,“怎麼不跑了。”

葉蓁和姬政背靠背站著。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傷了腿。可他們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淮宴。”葉蓁說,“你抓了我,就以為能拿到葉家的方子?”

“拿了人,還怕冇方子。”淮宴說,“這山上,一百種法子讓人開口。我不急。”

“那你試試。”葉蓁說。

她話音未落,北邊的山梁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淮宴的人。是另一路。火把如龍,從山頂衝下來。喊殺聲,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葉家的人來了!”有人喊。

是葉晚。她帶著葉家的人,和救出來的藥行老小,從北邊殺回來了。

淮宴的臉色變了。他冇想到,這些人剛逃出去,又折了回來。

“就憑你們。”淮宴說。

“憑我們,夠了。”葉蓁說。

她抄起地上的一根斷枝,朝最近的火把掃去。火把飛起,點燃了旁邊的枯草。火勢借著山風,呼地躥起來。火光裡,兩路人馬撞在一起。刀與刀,命與命。這座山,成了戰場。

葉蓁在亂軍中,看見了葉晚。姐妹倆隔著刀光,對望一眼。誰也冇說話。可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句話:

殺出去。

天快亮了。山裡的火,越燒越旺。風從北邊來。這一夜,注定要燒穿落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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