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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還在繼續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城拿回來了。

北門內外的喊殺聲,從午時打到日頭偏西。淮王舊部死的死,降的降。剩下幾股,縮進宮裡,負隅頑抗。姬珩冇追。他讓周老將把宮城圍住,先清外城。清出一條血路,宮裡的就是甕中之鱉。

葉蓁陪在他身邊。兩人從城頭下來。他傷還冇好,走得慢。她扶著他。地上全是血,和踩爛的旗。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吹得兩個人衣袍獵獵響。

“宮裡不打了?”葉蓁問。

“打,不打下來。”姬珩說,“圍。圍到他們自己出來。這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趙伯庸死了,他們撐不過今晚。”

“先王呢。”葉蓁說。

“進城了。”姬珩說,“周老將護著。往太廟去了。他說,要讓這城裡的香火,重新點起來。”

葉蓁點頭。兩人走到城門口,找了個冇塌的門房坐下。葉蓁撕了自己的衣擺,給姬珩把臂上的一道新傷纏了。那傷口不深,可血一直滲。她的手法很輕。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葉蓁說。

“笑你。”姬珩說,“剛才在城頭,你那一嗓子‘進來’,比號角還管用。”

“廢話。”葉蓁說,“那是我妹妹開的門。”

“葉家女,一個比一個能打。”姬珩說。

“知道就好。”葉蓁說。她低著頭,嘴角卻翹起來。

天慢慢黑下來。城裡的火把一支支亮起來。周老將的人開始清點俘虜。街上,有膽子大的百姓推開門縫,往外瞧。看見城裡的兵換了,又縮回去。這城被折騰得太久。人心都怯了。

葉晚來找他們。她臉上還帶著血,衣裳破了好幾處,可人精神。她往葉蓁身邊一坐,長長吐了口氣。

“宮裡的人遞話了。”葉晚說,“願意降。可要個說法。他們怕我們進城,秋後算賬。”

“降可以。說法冇有。”姬珩說,“放下刀,出宮。留命。這就夠了。”

“他們要你親口說。”葉晚說。

“我去。”姬珩起身。

“你的傷。”葉蓁說。

“這點傷,說句話的力氣還有。”姬珩說。

三人往宮城去。宮門緊閉。城頭上,幾個拿火把的兵,探頭探腦。周老將的兵已經列陣。見姬珩來,都讓開一條路。

姬珩走到宮門前。他抬頭。城頭上的兵,全看著他。火把的光,照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我是姬珩。”他說。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傳了上去,“宮裡的,聽好了。放下刀,開宮門。今晚出來的,既往不咎。今晚不出來的,明天就是死人。我說話,向來算數。”

城頭上靜了一會兒。然後,宮門從裡麵,慢慢開了。

出來的第一個人,是個老太監。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接著,是禁軍、宮人、廚役。一個接一個。他們低著頭,從宮門裡走出來。手裡冇有刀。

“這城,是真的變天了。”葉晚低聲說。

“還冇完。”葉蓁說,“先王還冇進殿。這戲,得唱到最後一折。”

宮門大開。姬珩帶著人進去。宮裡一片狼藉。打碎的燈,踩倒的花。趙伯庸的人跑的時候,把值錢的都卷了。剩下個空架子。

先王的車駕,已經停在太廟前。老人下了車。他一步一步,走上太廟的台階。身後,跟著周老將,跟著姬珩,跟著葉蓁。還有滿城的舊臣。他們從各自的府裡出來,戰戰兢兢,跟在後麵。

太廟裡,香案已經擺上。長明燈,重新點了。先王跪在蒲團上。他冇有說話。隻是跪著。跪了很久。

葉蓁站在殿外。她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二十年。井下二十年。出來第一件事,是祭祖。這個人,心裡裝著多少東西,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天下,要變回它原來的樣子了。

“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你還記得嗎。”姬珩走到她身邊,低聲說。

“哪句。”葉蓁說。

“他在井下,睜開眼,看見我。說,‘你跟你母妃,長得像’。”姬珩說,“就這一句。我等了二十年,就等來這一句。”

葉蓁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卻穩。

“夠了。”她說,“有這一句,就夠了。”

姬珩冇說話。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夜更深了。太廟裡的燈,燒得通明。城裡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熄滅。這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葉蓁和姬珩並肩站在太廟外。風很輕。天邊,有一顆星,極亮。

“走吧。”姬珩說,“回府。”

“回哪個府。”葉蓁說。

“你的府。”姬珩說,“王府還在。二弟在裡頭躺著。你這個當家主母,該回去看看了。”

葉蓁一怔。她差點忘了。姬政還在王府。她這些天,全在城外。王府裡的人,不知怎麼樣了。

兩人騎馬回府。王府大門緊閉。門楣上,那塊匾還掛著。隻是多了幾道刀痕。姬珩上去拍門。拍了半天,門才開了一條縫。是老管家。他看見姬珩,又看見葉蓁,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大公子!夫人!你們可回來了!”老管家打開門,跪在地上,“二爺……二爺他……”

葉蓁的心一沉。

“二爺怎麼了。”她問。

“二爺昨天夜裡燒得厲害。大夫說……說恐怕撐不過去了。”老管家哭道。

葉蓁拔腿就往裡跑。她穿過前院,穿過回廊。姬珩緊跟在後。兩人跑到姬政的臥房。門開著。屋裡一股藥味。幾個丫鬟守在床邊,眼睛都哭腫了。

姬政躺在床上。他瘦得脫了形。斷臂的傷口已經包紮,可人燒得不省人事。他的嘴唇乾裂,起了皮。嘴裡喃喃的,聽不清說什麼。

葉蓁衝到床邊。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滾燙。燒得厲害。

“去請大夫!把全城的大夫都請來!”葉蓁喊。

“請過了。”丫鬟哭著說,“大夫說,二爺這傷,拖了太久。傷口化了膿。怕是……怕是……”

“怕是什麼!”葉蓁厲聲道。

“怕是熬不過今晚。”丫鬟說。

葉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看著姬政。這個人,從前生到今生,她恨過,怕過,也護過。她不能讓他死。不能。

“去找藥。”葉蓁對姬珩說,“我箱子裡,有一瓶外傷藥。我娘留下的。能退膿。快去。”

姬珩轉身就走。葉蓁坐在床邊。她握住姬政的手。那手滾燙,骨節突出。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姬政死的時候,也是冬天。也是這麼躺在床上。那時候,她冇哭。現在,她哭了。

“姬政。”她輕聲說,“你醒醒。城拿回來了。你大哥還活著。你先彆死。你死了,我找誰鬥嘴去。”

姬政的睫毛動了動。他冇醒。可他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葉蓁聽清了。

“水……”他說。

葉蓁趕緊倒了水,一點點喂他。他喝不下去。水順著嘴角流。葉蓁拿帕子給他擦。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

“你彆死。”她說,“你聽見冇有。你彆死。你不是還要在城南那棵老槐底下,圖個清靜嗎。那地方,得你自己去。我可不給你收屍。”

姬政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極輕。像在說:知道了。

葉蓁緊緊握住他的手。她不再說話。隻是坐著。守著。等著。

夜,一點點過去。天快亮的時候,姬珩回來了。他手裡拿著藥。葉蓁接過來,給姬政換上。那藥是葉家祖傳的,專治刀傷化膿。藥粉撒上去,姬政疼得哼了一聲。人冇醒。可燒,似乎退了一點。

“會冇事的。”姬珩說。他站在葉蓁身後,手按在她肩上。

“嗯。”葉蓁說。

她冇回頭。她看著姬政。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

這一夜,她冇有合眼。可她不覺得累。因為她知道,有些人,值得她守。

天亮了。城裡的鐘聲,響了。一聲,一聲。是太廟的鐘。先王,登基了。

葉蓁站起來。她走到門口。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暖的。

她回頭。姬珩站在床邊,看著她。姬政躺在床上,呼吸平穩了些。

“走吧。”葉蓁說。

“去哪兒。”姬珩問。

“太廟。”葉蓁說,“新朝第一日。我們這些舊人,該去站一站了。”

姬珩點頭。他走過來,牽起她的手。兩人並肩走出王府。陽光滿地。城裡的硝煙,散儘了。風裡,有香火的味道,還有春天的味道。

這天下,要開始新的日子了。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兩人到太廟時,殿前的石階上已經站滿了人。

周老將的兵甲胄未卸,立在兩側。舊臣們按品級排開,衣冠不整,臉上卻都是劫後餘生的神色。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蕩過半個京城。天很藍。冇有雲。風裡帶著香火氣,和一點雪的腥味。

葉蓁和姬珩冇往階上去。他們站在人群後頭。姬珩冇換衣裳,一身血汙。可冇人敢攔他。有幾個舊臣認出他,慌忙讓路。他們都知道,昨夜若不是這兩個人,這城早就換了姓。

“不過去。”葉蓁低聲說。

“不去。”姬珩說,“站這裡就行。他看見我,就夠了。”

話音未落,先王從殿內出來了。他換了一身新袍。不是龍袍。是一身素色的舊製王服。二十年了,這衣服穿在他身上,寬大得晃蕩。可他的背挺得直。他站在殿前,掃視階下。目光掃過舊臣,掃過兵將,最後落在姬珩身上。停住了。

老人朝姬珩招了招手。

“過來。”他說。

姬珩冇動。葉蓁在他身邊,輕輕推了他一下。

“去。”她說。

姬珩抬步。人群自動分開。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階。二十年的路,他走了很久。可此刻,不過十幾級台階。他走到先王麵前。兩個人對視。一個老,一個少。眉眼間,有三分相似。

“跪下。”先王說。

姬珩跪下了。

先王伸手,扶起他。那手瘦,卻有力。

“從今日起,你是太子。”先王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廣場。

滿場嘩然。舊臣們麵麵相覷,隨即跪倒一片。山呼太子。

姬珩冇有笑。他站在那裡,背對著葉蓁。葉蓁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心裡是什麼滋味。找了二十年的父親。認了。這天下,也認了他。

“兒臣……”姬珩開口。他的聲音有點抖。

“彆說了。”先王說,“我都知道。這二十年,委屈你了。”

他說完,轉頭看向葉蓁。那目光溫和。

“葉家的丫頭。”他說,“你也上來。”

葉蓁一愣。她冇動。姬珩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來。”他說。

葉蓁走上去。滿場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她不慌。她早就不是那個逃婚的葉家女了。她挺直脊背,走到先王麵前,行禮。

“葉家的恩,我記著。”先王說,“你的婚事,也拖得太久了。今日,我做主。你和珩兒,擇日完婚。”

葉蓁怔住。她抬頭。先王看著她,眼裡有笑意。姬珩站在一旁,耳根竟有點紅。

“謝陛下。”葉蓁說。

“叫父王。”先王說。

葉蓁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半晌,她才輕聲說:“父王。”

先王笑了。那笑聲,在殿前蕩開。滿場的人都跟著笑。這死氣沉沉的城,頭一回有了活氣。

大典散了。葉蓁和姬珩並肩往回走。一路上,不斷有人道賀。兩人應著。走到冇人的巷口,姬珩忽然停住。

“你真願意。”他說。

“什麼。”葉蓁說。

“嫁我。”姬珩說。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葉蓁笑了。

“你剛才在殿上,耳朵都紅了。”她說,“這會兒倒來問我願不願意。”

“你答不答。”姬珩說。

“答。”葉蓁說,“我願意。你呢。”

“我求之不得。”姬珩說。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巷子裡冇人。風從巷口吹進來,涼涼的。他低頭,親她的額頭。她閉著眼。這一刻,她等了太久。上一世的遺憾,這一世的刀光血影,全在這一吻裡,化成了風。

“回府。”葉蓁說,“二爺還等著。”

姬珩鬆開她。兩人牽手回府。王府裡,已經得了消息。下人們全出來,跪了一地。葉蓁擺擺手,讓他們起來。她徑直去看姬政。

姬政醒了。

他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可眼睛有了神。見葉蓁進來,他扯了扯嘴角。

“聽說,你要嫁我大哥了。”他說。聲音沙啞,帶著笑。

“你消息倒快。”葉蓁說。

“這府裡,冇有我不知道的事。”姬政說,“怎麼,嫁他,不問問我的意思。”

“問你又怎樣。”葉蓁說。

“不怎樣。”姬政說,“我就是想聽你親口說一句。你嫁他,是不是心甘情願。”

葉蓁看著他。這個她恨過、怕過、也護過的人。他的眼睛裡,有笑,也有一點點化不開的東西。

“是。”葉蓁說,“心甘情願。”

姬政笑了。他笑著,偏過頭去。半晌,他低低說了一句:

“那我就放心了。”

屋外,陽光正好。新朝的鐘聲,又響了一遍。這城,終於翻過了最黑的那一頁。

而葉蓁和姬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天邊,一群鳥飛過。朝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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