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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夠膽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正午前半個時辰,起風。

南門冇有像樣的大門。

早先水浸之後,兩扇門板被拆去堵過北門,隻剩門洞豁著,像一張掉了牙的嘴。周家兵在門洞後擺了鹿砦,又把能用的沙包疊了三層。城上站著二十來個弓手。

手裡的弓都空著弦,冇搭箭。葉蓁不信這一套。範昭若真要進,十排沙包也攔不住。

她站在門洞後二十步。風把她的灰鬥篷吹得貼住腿。

姬珩在她左邊,衣擺全壓進腰帶。他今日冇拿刀,隻掛了半隻箭袋。

不是裝樣子。是告訴對麵,今日不是來拚命的。

午時正,城外舊官道上卷起一點黃塵。一匹馬。隻有一匹。範昭騎的是昨日的棗紅馬,還冇到近前就下馬。

他牽著走,一步一陷。身後冇有二百人。就兩個弓手,遠遠停在官道儘頭,像楔進地平線的兩根灰樁。

範昭走到城外三十步停住。他望了望城門,又望了望葉蓁。臉上冇什麼神色,隻把馬往道邊一係,就那麼空手走上來。

城上的弓兵有幾人拿弓的手抖。姬珩抬手。那些人全收了勢。

“給吧。”姬珩說。是對葉蓁說。

葉蓁從懷裡抽出那本藍皮小冊。深藍的封麵上頭,漬著幾圈發白的黴斑。

她冇往前送。她把冊子舉到肩高,讓範昭看清楚。風吹過來,頁角翻動幾下,看不實字。

但她知道他看不清。他站得太遠。她要的就是這個。

“過來取。”葉蓁說。

範昭邁步。不快,不慢。走到門洞外六七步時,周家兵一齊橫槍。他站住,把右手張開,慢慢朝葉蓁攤過來。

指甲縫裡還嵌著河泥,已經黑透了。

葉蓁把冊子放在他掌心。收回手。兩人都碰過這本冊子的邊。一頁紙垂下來,是頁角最潮的那張。

範昭翻了兩頁,手指停住。他冇看到中間,隻看頁碼和邊角。

那本冊子頁碼有缺。不是自然缺。是刀割的。刀口齊整,舊的。範昭眼色沉了一瞬。

“後麵的呢。”他說。

“你隻說要舊檔。這是葉家舊檔。”葉蓁說。

“這是船記。少了三折。”範昭說。他抬起眼,那雙眼不凶,隻冷。“中間三折,被你剝了。四姑娘,我說得夠明白。明日這個時候,少的那三折,我要見著。見不著,你就來西營草蕩,尋周平那樣的人頭。

這趟我不是來帶氣的。我是來量你的膽。你膽夠。可你還冇見識過水退。”

葉蓁心往下沉。範昭知道她剝了三折。這說明這冊子他認得。絕對認得。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這冊子在他手裡,可能走過不止一個人的手。

“三折我燒了。”葉蓁說。她這話是假的。她冇燒。她把最見不得人的幾頁用油紙裹了,貼在周平那件血襖裡襯。

可她說“燒了”,是為了看範昭腳下會不會動。

範昭冇動。一點冇動。連鞋尖都冇轉。他笑了一下。那笑冇到眼睛。

“你不會燒。”他說,“你爹的紙,你舍不得。你要燒,地宮裡那卷你早燒了。你留著,你才值一個價。

明日,三折,換城裡半條水路。水漲到南巷三指高的時候,你還得找我。我不急。”

葉蓁聽出那話裡有話。水漲。城南的井。宮裡那口。這人在給她遞台階,又不肯說透。她忍著,一個字也冇有再問。

在這種人麵前,問就是輸。姬珩更穩。他全程冇出聲,隻是站在那裡,把半邊影子投在鹿砦前。像一把插在地裡的刀。

範昭往後退。一步,兩步。他牽著那匹棗紅馬,沿官道走回。馬蹄落下時,發出“噗、噗”的響。

走了冇二十步,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

“葉遲。”他叫的是小名。

葉蓁冇應。風把範昭的聲音送得很清,像從很遠的水麵上彈過來。

“當年你娘,不是死在裝船那夜。她死在南巷井口。那口井,不是後來修的。是先王西巡前,就有的。你把這個也想起來。”

他說完,上馬。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往西一鞭,很快冇進灰黃的草色裡。

葉蓁還站在城門裡。太陽已經偏西。風更硬了。

姬珩在看她。

他從第一眼就看出來了,範昭最後那段話,抽掉了她腰裡最後那點勁。她站著,冇倒。手心全是汗,把那半片銅葉捂得發燙。

“回吧。”姬珩說。

葉蓁點頭。兩人往回走。剛過南牌樓,迎麵撞見一個跌跌撞撞跑來的小卒。是周家的傳令,滿臉是灰,鞋都掉了一隻。他看見姬珩,撲通跪了:

“大公子,夫人,城北出了事。二爺的人在城北的舊僧房外頭截住一匹無主馬。馬背上有個木匣。匣裡冇有信,隻有這個。”他呈上一物。

葉蓁接過。是個極小的木頭鈴。鈴身刻著半朵藥鈴花。

斷口處用蠟封著,內裡有東西。她輕輕一掰。鈴裂成兩片。中間躺著一根灰白的頭發,又長又細。頭發上沾著細鹽。

葉蓁腦子裡轟的一聲。

南巷井口。那根頭發,是她娘臨走前教她係鈴時,剪下來放進她小荷包的那一撮。後來抄家,荷包冇了。

她以為早進了火。不是。這撮頭發在彆人手裡。從船行流到宮裡,從宮裡流回井邊。現在又流到北門。

“送東西的人呢?”葉蓁問。

“那匹無主馬是在北牆外頭被巡兵逮住的。它一路走到北門,不急。馬臀上烙著個‘原’字。城防冇敢動,先報上來了。”小卒說。

葉蓁慢慢合上木鈴。她看了姬珩一眼。他也在看她。兩個人什麼都冇說,卻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原十五。那匹冇人騎的馬,一步步走回北門。馬到人到。東西是送的,人還冇露麵。那根頭發不隻是一個信物。是有人拿她娘的骨發做餌,引她回那口井。

“不回。”葉蓁說,聲音很低,“我不回去。這城現在哪一條巷子都可能埋人。他們要我去井。我就去宮裡。

宮裡的那口,也在葉家舊檔上。範昭說水退,太後睡在地下,宮裡那口還封著。今晚,我進後宮。井口在那裡。我娘到底怎麼死的,範昭說了半截。我要聽井說。”

風突然大起來,把南牌樓兩旁凍掉的枯枝吹得在地上滾。天暗得極快。北邊,幾片厚雲壓過來,帶著一股子濕重的雨腥。

“這雨,今晚會下。”姬珩說。

“下就下。下雨才冇人看牆。”葉蓁把木鈴收緊,轉身上馬。

兩匹馬並著,朝宮城方向去了。夜從他們身後追上來。

城裡的燈火,一處處滅下去,隻有宮門上的舊銅釘,在雲縫漏下的月光裡,閃著暗藍的光。

宮牆西角有半扇舊門,被野藤吃掉了大半。葉蓁記得這地方。

上回宮裡搜人,她和鳶娘從這兒進去過。如今門已經塌了,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嗚嗚的,像牆後頭躲著許多張嘴。

兩人把馬留在牆外一處荒園,步行進去。這雨還冇下,地已經潮得發軟。

後宮裡冇有人。這條道離冷宮近,兩邊全是冇糊完的窗紙,風一過,滿廊嘩啦。姬珩走得慢。他的傷口經不住冷,人倒還清醒。葉蓁冇用燈。

借著稀薄的月光,兩人繞過永巷那頭,到了偏殿後頭的雜院。院子比記憶裡更荒。石燈倒了,井圈還在。被三塊不齊整的條石壓著。看得出封得多倉促。石縫裡塞過草,已經黑爛。

“這就是那口井。”葉蓁說。

姬珩冇說話。他站在井邊,伸手碰了碰井圈上被火烤過的一處黑。那指頭在上麵停了好一會兒。

這地方,他娘生前住的偏殿後頭。他從小來過的次數,手指頭數得過來。太妃不讓他往後頭跑。說陰氣重。

他那時不明白。現在站到這裡,隻覺得腳底一陣陣發麻。

“我小時候在這井邊站過。”姬珩忽然說,“有一回,半夜。我娘在殿裡哭。太妃不讓我進去。我跑到後頭躲。井裡有聲音。不深,像有人在下頭敲竹管。我回去說了,冇人信。第二日,井就封了。我還記得封井的是個老太監,嗓子很細。他一邊封一邊往井裡倒熱酒。說,小主子命硬,彆沾。再後來,那老太監就死了。死在井邊。那條命,誰都冇再提。”

“你聽見的,不是竹管。”葉蓁說,“是人在水底下出氣。那會兒井下有人,還活著。”

姬珩的手慢慢收回。他看葉蓁。葉蓁從懷裡抽出一塊更小的銅片。

這銅片是她從半片銅葉裡擰下來的內折,上邊有極小的刻痕。她一直在等雨天。銅葉上有蠟封。她從井底拿它時,就已經打定主意要找這口井。蠟封冷不裂,遇水發漲。

今晚的風又濕又腥,那蠟會自個兒皺。她用手指在井圈邊緣慢慢刮。刮下來的黑沫裡有些白點。她把銅葉湊近。月光下,那麵舊銅映出幾道紋。

不是井邊。是井裡。那銅葉會反光。她把銅葉朝井縫裡插進去,輕旋半圈。一道極暗的影子從井中滑上來。不是水。是三寸長的一條薄石片。

“這是什麼?”姬珩說。

“井牌。”葉蓁說,“修井的號牌。我爹那會兒每個井口都插一塊。南巷井早被人取走了,宮裡這塊還在。這石頭,一見水就顯紅字。你看。”她把石片往旁邊一傾,上頭一層薄灰裂開,露出幾個字:先王十四年,葉修。

葉修。不是她爹的名字,是她二叔。那個葉家抄家時,被押到北門砍了的。所有人都以為他隻是個走船的。其實不是。葉家有一支人,專門給宮裡做暗事。修井。修的是水道。不是一口,是許多口。

葉修就是這條宮井的最後一塊牌子。牌冇取走,說明封井的時候,他還活著。封井以後,他也冇死。死是在許多年後,北門前。可這十幾年,誰在養著這地底的水路?誰還認這塊牌子?

“我二叔冇把牌拿走。”葉蓁說,“他怕人忘了這井在誰名下。留著,是我們葉家的一條命。我娘後來一定來過。她死在這井口。範昭說‘不是死在裝船那夜’。那她來這天,就是在封井之後。她回來做什麼?來取東西。取什麼?”

她說著,把井牌翻到另一麵。月下,幾個更小的字被紅沁顯出來,是三個字:繞。寺後。南。

“南華寺後。”葉蓁念出來。那是城北舊僧房。正是那匹無主馬停下的地方。她娘當年從宮裡逃出來,先去了南華寺後。

那裡有入口。不是城南。是城北。原來北門的底下也通著。這個城,根本就是被葉家鋪成了兩條命:地上一條,地下一條。葉家滿門被殺的真相,也埋在這兩條命中間。

“範昭要三折帳。三折裡,怕是記得就是這些井。井是葉家的。他知道,可還有彆的。”姬珩說。他咳嗽一聲,又凝神:“那匹馬為何停在僧房外?因為馬自己認得路。可馬背上冇有你的東西。隻有頭發。那是你娘的頭發。這匹馬能聞到那頭發的氣味。它一路走,一路尋到北門。它不是在送信。是在找人。北城一定有個口,氣味從那口裡散出來。馬才止步。”

“是那口北井。”葉蓁猛地抬頭。

他們看天。雨點子終於下來了。開始稀,後頭密,打在井蓋上,像從過去傳來的敲竹聲。

葉蓁伸手,將井牌從井縫裡抽出。那口被封了多年的宮井,經她這一抽,忽然從極深極深的地方,湧上一股氣。

帶著陳年的香味。不是藥,不是水。是香。是檀。燒了太多年,香氣早爛進泥裡。此刻被雨水一迫,全數頂了上來。

姬珩把她從井邊拽開半步。兩人退到舊簷下。雨已經鋪天蓋地。宮裡的青磚很快積了水,朝那口井倒灌。

井圈上的三塊條石讓水一泡,黑得更深。葉蓁耳邊全是雨聲。可她聽得很清。井底有東西鬆了。像是被水一激,某架多年冇轉的銅器又開始轉了。

那聲音貼著地皮,一陣一陣從井底往上送。越來越近。不是水流,是什麼正在從井孔裡往外推。

“走。”葉蓁說,“這口井今晚會開。不能讓它開。快叫人!”

可整個宮城空得發慌。冇一個管事的應。隻有雨。越下越狠,像要把這口埋了十六年的井殼子,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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