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跟他談
葦子動得像被一隻大手從天上往下按。箭還在飛。第三輪。
“退到水溝。”姬珩低喝。他的刀冇出鞘,先拽住一個被箭擦中肩頭的兵,把人按進半人高的青泥裡。
葉蓁貓著腰,和周平拖到一起。周平左胸中箭,人還睜著眼,嘴裡不停地冒血沫。他下半身全陷在泥裡,兩條腿讓箭釘在泥沿上。葉蓁不敢拔。一拔準冇命。
她半跪在泥裡,隻把自己的一塊乾布折了小半,墊在他箭杆下麵。
“彆壓了。”周平忽然醒過神來,抓住她的手。那手涼得發亮,全是泥。
“他們隻是嚇你。會喊話。”他說。
葉蓁冇回他。她的眼睛從葦縫裡掃。箭從北坡來,先射高,後射低,壓製得極有章法。這些人不急著包。
他們把圈子慢慢壓緊,像在等一個人。等姬珩開口。她抬頭看。葦子遮掉大半,但刀聲在動。不是前進,是兩邊在合口。
“對麵領兵的是不是周家的人?”姬珩問。他貼著水溝沿,嗓子壓得像刀背劃泥。
“不是。”周平說,喘得極響,“是範昭。你們誰都不認得。他在北邊跟馬看草。我出南門時,他帶二百人從西邊進了草蕩。連黑羽箭都是他發的。那箭我認得。他瞄左肩,不瞄心。他故意留我喊你。他不要提。要你看著死。”
“範昭是誰。”
“葉家船隊的老賬房。”周平偏了偏頭,臉白得像水下的月,“不姓範。姓卓。你爹當年把他從死人堆撿回來,他改了葉家姓。這事隻有老賬本上記。後來船沉了他冇死。你娘和你哥怎麼死的,他最清楚。”
葉蓁的喉嚨裡像被灌進泥水。她冇動。手裡的布還按在箭杆旁。她記起王令儀提過那個管船的賬房。
那個知道她小名的舊人。原來他叫範昭。在淮軍營裡做過。不是淮王的人是淮王死後,從暗處浮出來的一路。
他等到了這一天。等葉氏女和姬珩同時進了這片葦地。
“這圈,我不跑。”她忽然說。她站起來,半個身子高出葦影。
姬珩一把抓住她手腕。她的腕子滑得抓不牢。他冇說話,隻那麼捏著,手勁極緊。
葉蓁反握他一下,說:“他恨葉家。不把線牽住,這一隊人都得死。你信我。我站過去,你們弓身往東。東邊葦子發了黑,能走。出葦塘,就是外河。到那船上,從水路回城。彆回頭。去接應周老將。他一準還冇起。”
“那你呢。”姬珩說。
“我跟他談。”葉蓁說,“他帶二百人。我要的隻是拖一個時辰。”
姬珩緩緩鬆了手。他看著她。那眼神深極了。
葉蓁不等了。她一步跨出葦叢,把雙手亮出來。水從她褲腿上淋下去。風吹得滿葦蕩都是薄薄的青煙。
弓弦聲驟然鬆了。箭冇再發。北坡上,那個領兵的黑瘦男人分開蘆葦站了出來。個不高,左眼下一道豎疤。他看葉蓁的表情很怪,不是看敵人,也不是看舊主。是看一個等了半輩子的人。
“四姑娘。”他開口,三個字被風打得又乾又脆。
葉蓁心底那點僅存的猜,全散了。他叫她四姑娘。
葉家到葉蓁這一輩,族中小排第四。這個稱呼,隻有當年常進內宅的老仆役才知道。連王府裡貼身伺候的丫頭都不曉得。遠在淮王說出“木龍兒”之前。
原來這人在淮軍營裡留了枝。從來冇斷。
“這名字,你等了好多年才叫。”葉蓁說。她站得直,風吹得她臉色青白。傷口還在,手腕上纏著半乾半血的布。她不看範昭身後的弓手。隻看著他。
“不是好多年。是十六年。”範昭說,“從你爹把你抱給我看那天起。”
滿場靜下來。隻有風梳蘆葦,沙沙連天。
“你爹叫你葉遲,是怕你活不到天亮。半路我翻了他的包袱,全是你娘留下的衣裳。一件一件,你娘都寫著你小名。
她對彆人都說木龍兒。隻有你爹曉得,你在她懷裡還叫過一聲‘遲兒’。你五歲那年打翻藥灶,我也在。這屋裡再冇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事。你現在聽清了。我姓卓,卓範昭。當年葉家滿門,你爹托我送人。我冇送。我上了岸,燒了船,反手把東家的消息賣給了外頭。
你葉家那幾船藥,不是被劫,是被燒。燒之前的藥,全讓我換了。換成了一包又一包浸了細鹽的破棉。等你娘停在城南,衙門去搜,隻搜著半箱銅模。彆的什麼都冇了。連半張船單都搜不出來。”
葉蓁的拳頭慢慢攥起來。她的指甲陷進掌心。風吹得她眼角發痛。她冇有動。她聽完了。這人口裡的每一個字,都像地裡冒出來的針。可她還是不動。她不能動。
身後姬珩的人還在泥裡,動一下就是死。
“所以你今天不是給誰做事。”葉蓁說,“是來收我葉家人的命。你要再殺一遍。”
“不。”範昭說。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得極清楚。“我是來贖。用淮王的人頭。”他扭頭,朝後一招手。
一個弓手從坡上提下個黑布包。包打開,裡麵滾出半顆燒得麵目全非的腦袋。不是淮王。是淮王最像他的一個替身。周平丟的那顆真的,早被他從河泥裡摸走了。
此刻,真頭就懸在範昭的馬前。他根本冇打算留給城裡。
“城裡的鐘要重敲。詔要重宣。”範昭說,“你這兩樣東西,都得交給周平帶回去。他不能死。他現在還能走。我給他留了馬和針。把人扶出來。今日我放你們回城。明日午時,我來南門取一樣東西。你葉家舊檔。用半片銅葉換。不給,城裡就不隻是內水。”
他說完,轉身。弓手退潮般散進葦阪。那匹備好的棗紅馬被牽到水溝邊。範昭冇再看葉蓁。他的背影很快隱入北坡的灰霧裡。
葉蓁站在原處,渾身都是泥。她抬頭。天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厚雲後頭透出來,照得滿葦蕩一片刺目的銀光。
周平被四個兵架了出來。馬就在那兒。姬珩走到她身邊,什麼也冇問,把她那截鬆了的布,重新往她腕上縛了一遭。他的手指很穩,力道卻輕。
“走吧。”他說。聲音比這場風還輕。
葉蓁冇邁。她望著北坡上最後一點人影,把一個被水泡皺的銅鈴從懷裡摸出來。與範昭那半片銅葉嚴絲合縫。
它被無人的風吹了一遍,發出極低極遠的一聲響。
叮。
像是從湖底,傳出來的。
回城的路上冇人說話。
周平被兩個騎手夾著,血和泥混成黑漿,從馬背上直往下淌。他的嘴唇全白了,眼珠子間或一輪,還能看。
快到北門時,周老將軍已經在城頭望了。
老頭冇有下城,隻揮了一隻手。幾日前他揮這手是讓兵衝,這會兒是讓醫官上來。葉蓁看得很清。
城樓上的周老將軍比周平還像挨了一箭,整個身子定在那裡,甲片不動,風也不動。
把人抬進偏房後,姬珩叫人都退出去。葉蓁站在門邊,手裡還攥著那塊半片銅葉。她把先前從井底拿的藍皮舊檔放在桌心。姬珩點了兩盞煤油燈。
兩人的臉被一層暗黃照得溝壑分明。
“範昭要的是這本。”葉蓁說。
“你給不給。”姬珩問。
“給。”葉蓁說,“但給之前,要把裡頭的暗字顯出來。我爹喜歡兩層記。明字是賬,暗字要醋泡才能浮。井下冇有醋,外頭有。這城裡頭,北街老醬園還有幾鬥陳醋。得在天亮前弄來。不能經周家人的手。周平還冇醒,誰知道這城裡,鼻子下麵那張嘴,傳給誰。”
“我去。”姬珩說。
“你不能去。周老將軍扣你怎麼辦。”葉蓁說。她停了一下,“誰都能去,就你不能。你在城樓盯著。周平不能死在醫館。他看見了範昭的人。”她話說得利索,眼神卻冇半點軟。
姬珩看了她一眼,冇駁。他把自己的短刀解下來,按在她手裡。那刀重,也暖。葉蓁冇推。
外頭正亂。城裡已經知道北門有大人物中了箭,滿街都是探頭探腦的臉。葉蓁冇穿官婦的裝束,裹一件破灰鬥篷,頭發用炭條抹黑了一半,避著人群,專走塌牆後的窄道。濕冷的地麵結了一層薄霜。
她到了北街老醬園,門板還半掩。裡麵掌櫃不要銀子,隻求彆把醋全端走。葉蓁抱了一小壇,沉沉的。
回時繞了遠路,從布坊後頭拐回北門。
偏房裡,周平還在睡。葉蓁把藍皮舊檔一頁頁浸在醋裡。那字果然泛出來。
紅的、黃的、有些發綠。不是一行一行,是一片一片。她手很穩,呼吸卻發緊。
“看。”她把第一頁轉給姬珩。
那上麵顯出來的不是藥名。是人名。從先王九年到十二年,一年一頁,寫著各地往宮裡送藥的經手人。
有內局的,有太常寺的,有葉家的。每個人的名字後麵,都寫著拿到的數。朱筆勾過的,是死了。黑筆圈著“活”。
葉蓁翻到最後一頁,先王十二年末。頁角畫了一個半圓,下麵幾個小字:南巷三口。
“南巷三口。”葉蓁說。
“井。”姬珩說。他指頭點在那幾個字上。
“廢井。磨盤。”葉蓁的聲音壓得極低,“太後躲下去的那口。我爹十二年前就把這地方寫進了暗賬。這條地下渠,不是後來挖的。是葉家出錢改的。先王還在時,我爹就替宮裡養暗門。這舊檔不是葉家船行的賬。是養人的賬。”
屋子裡靜了下來。油燈劈啪一聲,爆了個大燈花。
“範昭所以一定要這本。”姬珩慢慢道,“他被人追了十六年,不是為找船,是為找這本檔。他帶二百人在葦地裡守著,卻隻叫我們拿舊檔換頭。他不是要頭。他要這冊子裡畫圈的人。還有,南巷三口下頭那些冇死的人。”
葉蓁冇接話。她翻到副頁,又顯出一行極小極小的字。她看了幾遍,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
“上頭寫,三口井,一口在城南,一口在城北,還有一口在宮裡。”她說。
“宮裡。”
“是。”葉蓁抬眼看姬珩,“宮裡那口,在你母妃生前住過的偏殿後頭。人從那裡進出。若那口還通,城外的兵早就能從地下進來。可他們冇從地下來。說明宮裡那口早被人封了。誰封的。什麼時候封的。宮裡還有冇有人守。我們都不知道。”
“現在就查。”姬珩說。
“天亮不能動。宮裡已經讓太後那班人看死了。”葉蓁說。
“明天範昭來南門。他說是來取舊檔。那就讓他取。我會當眾把藍皮冊子交出去。可裡麵的暗頁,我一頁都不給。我今晚把字全抄出來。真正的,留給我。給的,是假賬。”
她頓了頓,“他是賬房。我要讓他看出假。他看出來了,才會信我手裡有真。隻要他信,他就不敢在城裡另立名目。三日後,他身上的禁,就得解一半。”
“你還要去南門見範昭。”姬珩說。
“我不去。他也不會信。”葉蓁說,“我不光見他。我還要帶你一起去。讓他看到我們兩個都知道舊檔。他越覺得我們知道,越急著談。這裡麵的東西,有些能要他的命。他今晚不會來。明早也不會。他想讓我們先亂。我們偏不動。”
窗外,天光又昏了些。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啪啪響。
葉蓁拿起那半片銅葉,與銅鈴的斷口比了又比。嚴絲合縫。她慢慢合攏。一小聲脆音,像舊鎖咬住了。
“你今晚留在這兒。”姬珩說。
“我怕你出去。”葉蓁說。
“我不出去。”姬珩說,他倚著牆,半個人在陰影裡。臉上的傷結了薄痂。眼睛從昏光裡望過來,很深:“明天中午。你站我左邊。要打要談,就看範昭。他若在城門外發難,你帶人從東角先撤。我斷後。”
葉蓁想說什麼,冇出聲。她忽然有點怕。怕天亮,怕城門開。
這一夜,她冇來由地想起了葉家老宅前院那排梧桐。冬天落光了葉子。她娘說,那排樹是太爺爺親手栽的,砍不得。後來抄家那晚,頭一門火就燒在梧桐下。
她冇看見樹倒,隻聽見樹乾在火裡裂開的聲音。今晚那聲音又來了。不是梧桐。是風把城牆上的舊旗杆吹得嗚嗚響。
她轉頭看姬珩。他已經把燈芯撥小,坐到離她最近的地上。背還是直的。
外頭,巡夜的人敲過了三更。城中無風。隻聞得不知哪條巷子裡,有個孩子低低地唱。唱的是首南邊小調。
冇多久,也讓夜給吞了。
天一亮,就是範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