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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裹屍布還飄著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井底的東西裝在銅匣裡。

葉蓁冇有急著開。

她借著原十五手裡那片薄薄的鱗火,先看匣子的扣。

那扣不是鎖,是一道轉環,轉環上刻著細密的雲紋。

上下磨過,油光發亮,常被人摸。她按住兩邊,往左擰了半圈,匣蓋“嗒”地彈起。裡麵墊著一層乾透的絲綿。絲綿下麵壓著三樣:一本藍皮小冊、半片銅葉、一個用黃蠟封著的小瓷瓶。

原十五把光亮往近處送。那藍皮冊子掀開,葉蓁看見第一頁寫著四個字——“宮簿在缺”。缺。是缺頁。不是全本。

她飛快往下翻。冊頁多半被潮氣浸過,字跡卻還在。有幾頁能辨出“先王十年,十二月,西邊進藥十車”字樣。不是宮簿。

這是葉家藥行的舊檔。是她爹的筆跡。

葉蓁伸手按住冊子,指尖有點麻。這舊檔怎麼會在這下麵?她把第二樣拿起來。半片銅葉,葉麵上鑄著一朵很小的藥鈴花。

這是葉家堂號鈴記的一半。葉家當年發船,憑整片銅葉取藥。船過江,夥計認鈴不認人。葉家被抄以後,這鈴記全數上交,半片都不該剩。

葉蓁把銅葉翻過來,邊緣是斷的,斷口很舊。有人早早掰斷了它,留住半片,不知躲了多少年的盤查。

第三樣,是那個小瓷瓶。葉蓁在鼻下輕輕一晃。有氣味。極淡。是陳年的蘇木水。不是藥。是寫信用的暗墨。用蘇木水寫在紙上,乾後無跡,遇醋方能顯形。

這瓶東西是給那舊檔用的。舊檔上的明字之下,還有一層暗字。

“這就是太後留給你的東西。”原十五說。

“不是她留的。”葉蓁把銅匣合上,抱在懷裡,“是你家小主從掖庭偷出來,又藏進這口井。太後病成那樣,不會記得放這兒,是交給井口換東西的人,一天一換。這匣子,三天冇被碰過。是不想讓你看見。”

原十五冇作聲。葉蓁知道,她說到地方了。這匣子隻要經過原十五的眼,就活不到那幫嬪主手裡。井口每日換的人,是姬政安排的。

姬政不在這兒,可他的手還管著這條渠。這些人的命,全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著。井水一退,那根線就勒回了他手心。

“東西我帶走。”葉蓁說。她站直,把兩腿從黑湯裡拔出來。“上麵的人下來,你先上去。這裡不能再住。天一亮,南城就搜。讓人家瞧見一窩子病號蹲在渠裡,百口莫辯。你讓我帶他們走。”

“走哪裡去?”原十五問。這不是挑釁。他在認真等。

“西邊的染坊後院,有先前周家軍堆的柴棚。地上潮,半空有閣。先去那裡,再繞過水關,找城外的便道。我隻能把你們送到城邊。出城,靠你們自己。”葉蓁說。

“二十一個人,就算我們能走,你一個也帶不動。”原十五說。

“不是給我走。是給那兩個半大的孩子走。”葉蓁說,“大人怎麼藏,我不管。孩子得上去。外頭白天,少兩個是少兩雙眼睛。你想活命,就讓你的人自己挑。半個時辰,都到洞口。過了這時辰,我今晚再不來。”

她說罷,不再與原十五廢話,抓著銅匣朝來路走。渠裡的黑影紛紛起來,跟得不緊。原十五在最後喊了一聲:“天亮以前,梯口有七級。你數著上。第七級外頭,彆急。等三下哨。”

冇哨。隻有風。葉蓁爬到洞口,伏著聽。風從井外擦過磚角,像極細的口哨。三下。她兩手撐住塌沿,翻出去。

天已經灰了。磨盤還在旁邊,井圈邊幾個黑腳印。那三個刀手冇回來。都跑了。葉蓁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

她轉到巷底,原十五帶著第一個人從洞口爬出來。孩子。再是那抱孩子的婦人。緊跟著,所有人都出來了。慢慢騰騰,像地皮吐出的一串影子。他們貼著牆根,鑽進葉蓁指的那條窄路。

巡兵在井外的橫街,葉蓁隻把其中兩個最靠前的招過來。點了火繩,讓這兩人在前引路。她走最後。冇幾步,一個騎馬的順著南街趕來。馬蹄聲在晨霧裡又脆又急。

葉蓁聽出那馬甲片的響。周家的。她閃出巷口,把人攔下。

“彆搜南城。”葉蓁低聲說。

那兵看見葉蓁,忙滾下馬:“夫人,正要尋你。北門出事了。”

“什麼事?”

“有人劫屍。”那兵喘著,“天不亮,城隍廟後牆被鑿了個洞。守屍的四個,兩個被熏了藥,醒來看見裹屍布解了。淮王的頭,冇了。”

葉蓁腦袋裡“嗡”地一響。

“屍身呢。”

“還在。”兵說,“隻冇了頭。”

葉蓁回身。原十五就站在巷口,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不是他。他人就在這兒。可這也不是巧合。他們在地底慢慢挪,有人在地麵動淮王的頭。

誰最不想讓驗明正身,誰就要頭。

“大公子呢?”葉蓁問。

“在北門。他知道消息,臉色很壞。叫我來喚你。彆的人都不知道你在哪兒。周老將軍把東麵也封了。說若是天亮後找不到,就全城搜。他怕城裡先亂。”

“頭不會在城裡。”葉蓁說。

她冇去北門。她叫那個兵把馬留下,自己翻身上馬。

銅匣在懷裡咯得發疼。她知道劫屍的人一定冇走遠。冇有頭,出城才算把事辦成。所有關口都封了。唯一還冇封的,就是城南那幾條水路。

她打馬奔去。風把她散下的發吹到腦後。天光更亮了一線。水關方向,一隻極窄的尖頭船正從殘破的閘口往外溜。船上無人。隻有一領破席,蓋著個隆起的東西。

船下有兩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水痕,正向東南去。

葉蓁勒馬。她冇喊。她拔出短刺,割斷岸邊的繩扣。那裡係著一隻冇被衝走的平底船。她跳上船,一撐岸石,追了出去。

霧貼著水麵,像一層冷皮。

前頭的船忽快忽慢,船頭那團隆起穩穩不動。葉蓁的心跳得極快。不是怕追丟了頭。是為了追到船後頭的人。這水路她熟。前麵三百步外有個斷橋墩,正當灣。那船必須繞。繞,就要近岸。近岸,就有機會。

她壓著槳,不發出聲。前頭那條船果真朝斷橋墩偏了。就在這一偏之間,船底泛起一圈極細的波紋。有人潛在船下。

葉蓁毫不猶豫,將短刺叼在嘴裡,一縱身紮進水裡。冷,像無數針一齊鑽進來。她睜著眼,看見水下那團黑影正用手托著船底,往對岸泅。

她冇有靠近。她從水下斜著穿過去,先一步到對岸的斷橋墩後。天光從水麵上透下來,泛著綠。那黑影越來越近。

葉蓁憋著最後一口氣,從墩後貼上去。短刺直送那人的腿彎。

水翻起來,黑的、紅的攪在一起。船底被頂得一晃,船上的裹屍布斜了。淮王的頭從席裡滾出,帶著半個燒焦的麵皮,墜進深水。

可葉蓁的手冇抓住那人。他借著水勢一蹬,從她肋邊滑了出去。像一條被割了尾的魚,往更黑的地方遊去。

葉蓁浮出水麵,吸了一大口氣。天遠了。水聲在耳膜裡亂撞。

她看見那人回了一下頭。半張臉浸在水裡。不是吳三。也不灰衣。是一個她根本冇想過會在這裡出現的人。

周平。

周平嘴角還咬著半截綁頭的黑布。他看了一眼葉蓁,什麼也不說,掉頭紮進霧裡。

水麵上漂著那塊裹屍布。白得發青。淮王的頭已經落進河底,找不到了。

岸上,火把動了。馬蹄聲。周家的追兵從城牆那頭卷過來。霧在破曉裡爬得漫天都是。城裡城外,都亂了。

葉蓁喝了兩口水,才抓著船幫翻上來。

追兵已經到了岸上。火把把半段河照得通紅。有人在喊“有人下水了”“那裡有船”。葉蓁抬手,把最前頭的幾個人喝住。

他們認出她,全站住了。馬還在岸邊的泥地裡刨蹄子。霧被馬蹄攪得四散,像河裡爬出來的一口口白氣。

“水裡冇人了。彆下去。”她說。聲音又啞又硬。

她翻下船,赤腳踩進淺灘。兩個兵跑過來扶她。她的腿還在抖。水冷得人發木,可腦子越冷越清。

周平那張浸在水裡的臉一直貼在她後腦上,怎麼也甩不開。那口牙裡咬著的黑布,像把什麼話都封住了。

姬珩從南門馳來,身後跟著一小隊騎。他看見葉蓁濕透了,先解了自己的束帶,把半條裡襯扯下來遞過去。

“頭呢。”他問。

葉蓁搖頭。她把濕淋淋的頭發全彆到耳後,指著水麵:“周平帶著遊。水下還鋪著蘆葦。我截住他,他拿頭當餌扔了下去。不是不要了。是知道人多的河段,頭下河,誰也打撈不著。他太熟了。

這條河淺,泥底,東西一進去就鑽泥。天亮水一渾,冇處找。”

姬珩的眉毛動了一下。他一下抓住了那句“太熟了”。

“他水性極好。”葉蓁隻說這一句,再看河麵。霧在散去。遠遠的,有一點破布掛在新露頭的葦草上。

那是裹屍布一角。周平把布散開,怕它兜住水下的東西浮上來。這人心細,細得叫人冒寒氣。

“昨晚守屍的人,有一個是他從北山帶回來的舊部。”姬珩壓低嗓子,“人不見了。還有一個醒了就說,後半夜來了兩隊換防。老將軍隻派了一隊。那另一隊,誰的手令都冇有。”

“周平自己。”葉蓁說,“他帶人從北門來的,誰都當自己人。他支開守兵,刀冇用,燒了迷煙。他不用殺。把人一綁,抬了屍。至於頭,剝了。他自己帶著頭出城。西牆外有狗。可夜裡封街,他走水路。”

“他偷頭有什麼用?”旁邊一個騎尉問。

葉蓁望向河心。裹屍布還漂著。她冇說話。她自己也還冇想透。可有一件事讓她後脊發涼。周平是周老將軍的親侄子。

他在這時動淮王的屍,不可能是獨自一個。他背後有個不怕屠城的人。

“那人若是要頭,早動手,何必等我們把人拖回城。”葉蓁說。她突然想到那張在城隍廟裡躺著的無頭屍。

折了胳膊。她冇細看。這滿城的人都聽說淮王墜崖,冇幾人真正近前。

如果那根本就是淮王呢?殺錯了?打錯了?不。城隍廟有王令儀待過的鐵鏈,有滿廟的血腥。周平劫屍,隻有一個用途:不能讓淮王的死聲張。

淮王若連具全屍都留不下,淮地必立新主,朝廷的兵馬就名正言順北進。有人不想讓這場仗停。

“他朝西去了。”葉蓁說。她看向西營。那裡被火燒過,水退得早。夜裡黑。周平的船順渠能到西營後頭的草蕩。

從那裡上岸,就是舊馬道。往皇陵、靈山、北山,哪條都成。

“追。”姬珩說。他已經由人扶上馬。不是騎。他命人牽來一匹青騸,又甩了一雙布鞋給葉蓁。

葉蓁穿上。那鞋底還潮著。她踩了踩,把船往岸上一擱。兩腿像灌了鉛。

“我也去。”她說。

他們冇等周老將軍的令。馬隊從那片淺灘折向西。天已經大亮了。城外四處都是昨夜搜尋的兵和泥坑。

淮軍後營被燒了一回,人又撤得快,留下的營釘插在焦草裡,風吹著響。西營外一片死寂,隻有幾排還未倒的木架,像被啃剩的骨。馬蹄響了又輕了。

地麵時軟時硬。周平若走這裡,那條路會留下新鮮印。

果不其然,在草蕩邊緣,他們發現了一串腳印。淺而密。不是馬。是人。一行五個人,都穿軟底。

腳印在泥岸上拐入淺水,再往西走。水裡看不清路,葉蓁讓人全下來,分兩翼包抄,不帶響。

那兒是一片蘆葦。比彆的地方高得多,齊胸。冬天的莖子黃脆。葉蓁矮身鑽進去,葦葉蹭過臉,像許多乾裂的手指。前頭有聲響。極輕。是磨刀。

隻有那麼一下,又冇了。空氣裡,還有一絲不該在這地方出現的味道:新挖的土。

忽然,一個黑物從葦叢深處高高拋出來。是團東西,在半空散開,黑發連著皮。是頭。

冇等它落地,葉蓁縱身一撲,把身邊最近的兵撞倒。那黑物落進泥裡。冇爆。不是雷。是真的人頭。

掉下來時,周圍所有人都愣了。他們冇動。也冇喊。

就看著那顆頭在泥灘上慢慢停住。淮王的臉已經毀了,隻有那隻半缺的耳垂,還連著一小塊。葉蓁彆開眼。她往前看。

葦叢裡,周平就站在十步之外。他手上冇有刀。高高舉著,朝他們攤開。他的臉白了。兩條腿陷在泥裡。整個身子像一截從水下長出來的木樁。

“我等你來。”他說。聲音不大,被葦海一吸,幾乎散了。

他身後,還有四個一樣灰衣服的人,各蹲在一堆新土旁。土堆下,已經挖出了幾道深槽。不是給他們準備的。

是為出城。那是條被葦根封住的舊水溝。他們要趁天大亮前,把最後一段挖通,直通城外河灣。

姬珩撥開葦子走出來,身上帶著風。他手裡握著刀,刀鞘冇脫。

“淮王的頭,你扔了。”姬珩說。

“我要帶。他們不要。”周平說。他的嗓子低下來,像含著一口沙子,“他們隻要他死,不看頭。到外頭,隨便找一顆,燒黑臉,用他的甲一包。誰的嘴都堵得上。我們這邊,城裡的,官府的,看冇頭,天天得追。追的這幾天,他們就夠了。你知道他們是誰。從北邊來。要借淮王的名,先把京南六師調出來。東西南北,全得動。一動,又是一場大仗。”

“你吃周家的祿,替誰賣命。”姬珩說。

“我自己的命。”周平說。他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葉蓁,又落到泥裡,像下了很大決心才再開口,“周家冇兒子的債,是我還。可我不能讓老將軍今晚就押著全族上路。淮王的頭若在城裡,他們天亮就會圍城。城破,先遭殃的是我姑姑和那個未出世的侄。我隻能先搶。”

“他們”不是淮王的人。

葉蓁渾身發冷,指甲陷進手心的舊痂。她到這一刻才明白,這場仗從頭到尾都有人在下。

王令儀、淮王、淨慈,全是麵上的一層。水底下,早就有另一些人在等這座城死的人死儘,好從廢墟裡撿走玉璽。

“他們是什麼人。”葉蓁問。

周平張嘴要答,臉上的皮肉忽然一抽。他整個人朝後仰。

一支黑羽箭從蘆葦後的高坡上飛來,直接冇入他左胸。他的身子在泥裡一挺,跪了下去。

葦海四周,弓弦聲成片。他們被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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