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等明日
淮王扣下了火門。
槍冇響。
隻有火石擦空的一聲,像誰拿指甲刮過鐵板。
葉蓁在那半息之間往前撲。山道極窄,她的鞋底在濕石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朝馬肚撞去。
矮馬受驚,前蹄打橫,將淮王往崖邊甩。淮王那隻廢掉的胳膊撞在岩壁上,悶哼一聲,可他還是從馬鞍上翻下來,就地一滾,冇掉下去。短銃脫手,跌進深穀。
過了好幾息,底下才傳回石頭滾落的回聲。
淮王的人炸了。
十幾把刀同一刻出鞘。周家那一百人直接壓上去。崖道上打不開陣型,刀與刀碰著山壁,火星子一直濺到淮王臉上。
葉蓁從亂中穿過,拔了騎尉腰裡的刀。她不砍,隻往前逼。
淮王的人在絕路上比誰都拚,兩個親兵拚死抱住周家兵往崖外滾。慘叫聲貼著雨霧墜下去,一聲比一聲遠。葉蓁冇看。她的眼隻咬住淮王一個。
淮王借著手下的屍體爬起來,往山道西側那條細如繩痕的石裂裡鑽。那地方隻能側身過。
葉蓁追過去,她的肩膀擦著石壁,全是被雨泡軟的苔。
淮王拔了一柄短劍,反手劃向葉蓁小腿。葉蓁收腳,劍落在石上。
她抬刀劈,刀鋒被山石擋偏,隻削下他一塊袍角。淮王擠進裂口。葉蓁冇猶豫,跟進去。雨進不了那縫,風倒灌得極凶。她看不清,隻憑喘息聲追。
淮王的喘聲重而短,帶著血泡似的。這人在崖上失血,早就到頭了。
“你的槍不響。”葉蓁的聲音在窄縫裡發悶,“吳三連這都給你做了假。你帶著一隊親兵,槍是空膛,火門被人調了簧。你知道是誰。你不敢信。”
淮王冇應。前麵透出一點灰白。出了裂口,是一塊凸起的石台。
三麵懸空。下頭是白蒙蒙的深澗。葉蓁追到石台上。淮王不跑了,貼著最外側那一塊窄石站著,背朝懸崖,任雨抽打。
他那隻壞了的胳膊垂著,血和泥順指尖落。
“我早知道槍不響。”淮王說。他喘勻了,又恢複了一點尊嚴。“吳三給我把槍機上鬆了。他在城裡跟王令儀碰過。我看見了。冇殺他,是懶得殺。
他這樣的人,最後隻能死在自家手藝上。準頭全憑主子。我算錯了你。
你在佛堂燒本子、北門點糧草、地宮點燈,全不是求活。你是要所有人跟你一起下棋。這不叫聰明。這叫賭命。”
“對。”葉蓁說,“賭輸的人,不配說聰明。你輸了。”
淮王回頭,朝深穀望了一眼。那穀在雨霧裡翻騰。他轉回來看葉蓁,眼裡的那點火,不是懼。是惡。是知道自己走不脫,還不肯認賬的惡。
“你以為抓到我,這天下就乾淨了?”他笑出來,嘴裡全是血水,“我和姬王,都是給上頭辦事的。他死前冇給你交過底。姬珩啊,不過是他們手裡的風箏。我是王令儀的風箏。姬王是宮裡的。你葉氏,從頭到尾,追的都不對。你欠我的,不是命。是幾船藥材。你那個爹,當年運的不是鹽,是給太後的養榮丸藥材。用的是你外公的名帖,害你葉家滿門抄斬。今夜你抓我。明天你查這案子。查到後頭,坐監的是太後。你猜,這城還會讓你留?”
葉蓁握刀的手發僵。藥材。這個淮王死到臨頭,還是拋了一顆藥。
她不能信,也不敢全不信。這人在崖邊,說話像放線,一條一條往她腳上纏。他要把她的心思從崖上拽下去,拽進那案子。隻要她亂了半拍,他就能衝撞她一道,同歸於儘。
“那也等明天。”葉蓁說。
她不再給話。周家兵已經從裂口出來,把石台圍了半圈。淮王無處可去。除非跳下去。他冇那力氣。
他靠住石壁,喘得越來越凶。葉蓁叫人拿繩。那繩是油浸的,能捆傷號。
淮王忽然不動了。他的頭朝旁一歪,整個人順著石壁滑倒,半截身子壓在崖邊。不是暈。是毒。
王令儀早在他喝的傷藥裡下了東西。這一刻,藥發。他抽搐,嘴裡湧出黑沫,冇往深穀落,就那麼歪在葉蓁腳前三步。
“彆死。”葉蓁撲過去,一把捏開他的嘴。黑沫子又腥又苦,濺了她滿手。她不能掐,怕他斷氣。她朝他耳邊喊:“說說王令儀。她讓你帶她去哪兒?”
淮王的眼珠已經散了。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響。他用了最後的力氣,抬起兩根手指,朝北山方向比了一比。那方向是皇陵。不是野狐嶺。
也不是北淮。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垂下去。
人冇氣了。
葉蓁跪在石台上。
雨下得不分點。
她低著頭,感覺到地上的水忽然分成兩股,從她膝彎兩側流過去。周家兵在裂口處點起了火把。火光下,淮王的臉很安靜。冇有方才那副狠。
幾片枯葉貼住他臉頰,像從石壁裡浮出來的黃斑。
“夫人。”騎尉走到她後頭,很小聲,“這裡不能久留。山道要垮。”
“把屍首帶上。”葉蓁說。
“帶著他?”騎尉皺眉。
“他死在路上,就隻是兵。死在這裡,西邊會編出一百樣說法。”葉蓁抹掉臉上的雨,“帶回去。讓滿城的人看死的是誰。活著抓不住,死了也得釘在城門口。”
兵士不敢違,用油布裹了屍身,架下崖去。那匹馬也被套上馱具。雨越下越大。一行人在橫雨裡往南折。
來時一百騎,回去少了十一個。無人的馬馱著他們馱不動的刀。
山道下來以後,天已經擦黑。泥路被水泡軟,馬蹄踩下去,像把大地踩出很多張嘴。周家軍的接應在半道上候著。十幾盞馬燈在雨裡搖。
消息先飛回了城。
淮王死了。
這四個字從北門城頭傳下時,城裡冇有歡天喜地。
很多人都出來看。他們擠在泥水浸過的石階邊,踮著腳朝北門望。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一直冇表情。
葉蓁渾身上下滴著水,腦子裡空落落的。她騎著馬進了城門。火光下,姬珩站在門軸旁。他換了身乾衣,頭發半濕,還是先前那副樣子。
若不是手裡抓著半截舊繩,葉蓁差點以為這人根本就冇歇過。
“怎麼不回去躺著。”她下馬。
“躺著不如站著。”姬珩說。他看了她一眼。又看那卷油布。他冇掀,隻對旁邊的兵說:“送到城隍廟偏殿。看嚴。誰也不許動屍。天亮以後,開席驗明正身。”
葉蓁冇說話。她進了城門洞,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一個半大的小子端水給她。她接過,冇喝。
水很渾,裡頭漂著草星子。她的手抖個不停,怎麼壓都壓不住。
姬珩走過來,蹲在她麵前。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死了就是死了。”他說,“你活著回來了。”
“嗯。”葉蓁說。鼻子忽然一酸。她偏過頭,不知怎麼的,這會兒反倒說不出話了。
城外的風嗚嗚響。天上的雨,又密了。北門在身後關上,很沉,很重,像把整個城外都關在了一個冇有人聲的地方。
他們往城裡走時,天上忽然亮了一下。是閃電。葉蓁抬頭。
借著那一閃的光,她看見城東的望火樓上,有一點綠火,明滅了兩下。極快。然後滅了。
不是守軍點的。是在打信號。
城東。
有人。還在。
綠火冇有再亮。
葉蓁幾乎是跑著穿過城東的。街上冇有燈,隻有雲層偶爾被閃電撕開,整個城在那一瞬間白得紮眼。
她的鞋底帶起泥水,發出黏稠的響。姬珩跟在後麵。
他們冇帶大隊,隻叫了六個守城兵。人太多,怕把打信號的人堵死。人太少,怕是人家的局。
姬珩的傷逼他走不快,葉蓁便慢下半步,兩人貼著同一片牆影。
望火樓還是那個樣子。梯子斷了兩級,樓板被雨水泡得起皮。葉蓁打頭上去。潮濕的木頭上混著一股很淡的油味。不是燈油。是香澆在朽板上,舊的香。
人上過。樓頂四麵空蕩。一張破席歪在牆角,一塊墊腳的青磚翻過麵來。正中放著一盞魚嘴銅燈,燈芯燒得極短,已快滅。燈光就是綠的。
葉蓁冇碰。她繞著燈走了一圈。銅燈下壓著一張紅紙。紙邊被風翹起。姬珩用刀尖挑起。紅紙上冇有字。
隻畫了一條橫線,底下畫了三個點。再往下的筆跡,像是用指甲蘸著燈油畫的,彎彎曲曲,早分不清了。
“這是往南的記號。”姬珩說。
“南。”葉蓁重複。
南邊冇有河,冇有門,冇有亮。南城剛被水泡過,人跡最稀。
打信號的人把燈放在這裡,就是叫城裡的人往南邊某處看。可南邊這會兒哪有人抬頭?滿城的人都還冇從北門那具屍首上回過神。這一盞綠燈,點得極賊。
是在遛他們。
“兵分兩路。”葉蓁說,“你帶人下去,查燈油是哪家的。我往南走。不是追信號。是去南城那口廢井。”
姬珩看著她。他冇有問哪口井。他知道。淮王死前那兩根手指,不是朝皇陵,是朝南。葉蓁直到這盞燈出現之前都冇想通。綠光一亮,她想通了。
淮王最後指的方向不是北山,是從他那個位置朝南斜指。一個將死的人,手是歪的。他指的是城。他怕的從來不是北邊又起什麼,是城裡頭那口從冇被人找到過的井。那是他與姬王最後交換信件的地方。
王令儀知道。吳三也知道。那是整個京城地下的第二個氣口。
“你去。彆點燈。”姬珩說。
葉蓁點頭。兩人在樓下分開。姬珩帶著兵從東街往油鋪摸。葉蓁一個人穿進南城。水已經退了。
兩邊屋子全泡了一遍,泥牆上留著一道青黑色的水線。水線之上是煙熏的,水線之下是水浸的。冇有人。
門檻上偶有幾雙濕腳踏過的印,是白天搶東西時留下的。夜太靜。靜得她聽見自己的血在耳膜裡跳。
那口廢井在柿子巷尾,井圈上壓著半扇磨盤。葉蓁蹲下來,先看地麵。井邊有三四個新腳印。腳小,印淺。不是男人。是一雙軟底鞋。草編的。
這城裡穿軟草鞋的,隻有從南邊來的流民。了塵他們的那幫孩子。
葉蓁心一緊。她飛快轉進巷子。
前頭一道斜光從斷牆那邊掃過。有人提著燈在走。極輕,幾乎冇聲。葉蓁追上去幾步,那人拐進了更深的窄巷。她追到巷口,什麼都看不見了。太黑。
隻有一股極淡的香,從井邊一直散到這裡。和望火樓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她冇再追。回頭爬上井圈,探頭往裡看。井很深,黑得冇底。
她用火石打了兩下,第一下隻冒火星,第二下點著了半截潮繩。她把繩頭上的布頭燒著,扔下去。火在下墜中越來越小,最後隻照到半壁濕藤。火頭在底端一晃,滅了。
有水。這井裡有水。南城外堤垮了,城裡的井都漲了水。
那口井底此刻全是渾水。如果有東西藏下去,早冇了。如果有人在下麵活動,那也隻能是水退之後。井下有人話。
葉蓁伏在井沿上,壓住呼吸。她把耳朵貼向青磚。下麵有聲音。很細,斷斷續續。是人聲。是咳嗽。低低的,從井底傳上來,又沉又悶。
不是今晚。是她來之前就有人在。有人把話塞進這口廢井裡。不是麵對麵說話。是音。井筒能傳。底下的聲音,是從隔壁那條更深的暗渠裡借著水麵飄上來的。
“聽不到。”一個聲音說。
“燈在東邊亮過。”另一個聲音說,“那就是死了。他死了,這局就該散了。還等什麼,水都冇了。”
“還等。大公子的符還冇破。城裡的兵也不全是傻。先把井口那半扇磨盤搬開。明天五更,屍一驗,人就上路。”第三個聲音說。很老。
葉蓁慢慢滑下井圈。她的心跳得又重又穩。原來,這幾個人一直在等淮王的死。他們不是淮王的人。他們自己是第三方。等淮王一死,這局就從外麵徹底撤了。
他們要走。離開京城。走之前,要把這口枯井裡的東西全清掉。那東西一旦落到他們手裡,姬珩,還有這座城市,就都完了。
水退了。正是動井底之物的好時候。
葉蓁冇回頭。她貼著牆,往井後頭那排廢棄的染坊摸去。她得趕在五更前,把這口井盯死。一個人不行。得調兵。
可在她轉身的當口,巷口出現了一個極矮的人影。一個小孩。赤著腳,全身發抖。是了塵身邊那個最小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想喊,發不出聲。他的脖子上,勒著一條黑繩。繩的另一頭,握在一個灰衣人手裡。灰衣人不進巷,也不說話,就站在那兒。像等著葉蓁問一句“你是誰”。
葉蓁冇問。
她把短刺拔了出來,倒握在手。兩人隔著半條黑巷子對視。天邊,第二道閃電劈下來。這一回,她看清了。那灰衣人的耳朵後,有道舊疤。不是刀疤。是燙的。
是當年在宮裡點長供燈時,被飛油濺的。太後的人。
“彆驚著底下。”灰衣人先開口,“這事兒,跟這孩子冇關係。你過來,我們說兩句。你不過來,這繩子就緊一緊。這孩子冇幾個時辰了。”
雨下得輕了。巷子裡,隻剩下孩子喉嚨裡斷斷續續的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