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走不脫
淮王的軍旗朝東去了。
北門外煙塵未散。
雪和火交替燒著,整條官道像被犁過一遍。城牆上的兵連歡呼的氣力都冇了,有人順著垛口滑坐下去,有人哭出來。
周老將軍的先頭騎隊從北山衝下,踏過淮軍退走時丟下的營帳,一路追到城門口。
“開了!北門開了!”有人喊。
葉蓁往下看。
周家的兵真的到了。領先的是一個中年副將,馬背上還馱著個傷員,身後跟了黑麻麻的騎隊。
城門吱呀打開,一股冷風灌進來,混著血腥和馬汗味。周老將不在其中。他壓在後軍,正從山道下來。先到的是他帳下兩個千戶。那兩人一個叫周平,一個叫周平的表兄。
葉蓁剛下城,就聽他們扯著嗓子喊:“淮王往皇陵去了!不能讓他進陵道!”
這話把剛鬆下來的城又拽緊了。誰都知道,淮王打北門是假,去皇陵才是真。
他這一步叫明渡。明著打不下,就明著轉。全城的人都看見他了。
他就是要全城的人看見。越明白,越無法。皇帝、先王、宗廟,根子在陵裡。誰能到先王靈前哭一場,誰就抓住了遺詔。
姬珩下了城樓,半邊甲都碎了。
他讓人把傷員抬下去,又提了一壺水,往自己頭上澆。水混著血從發間淌下來,在腳下凍成暗紅的粒子。
“他能去,我也能去。”他說。
“現在我們出城,正好去他後隊。”葉蓁說,“官道被踩爛了,走不快。我算過。他全營轉進皇陵,至少要一天半。我們抄南邊的山梁,能搶大半天。可這樣,城裡就冇人了。周老將軍還在山上下不來,這城是空的。我出不去。我一出城,南城那些灰衣人馬上把水關和西角門重新打開。到時候南邊進水,淮王在城外等著瞧。我們回城都來不及。”
姬珩看著她,不說話。那眼神裡有火。她比他更早一步想到了這一層。葉蓁冇停:“這樣,你去追。我留城。我們分頭。三日。三天之後,先王陵前,你缺一個能證明你身世的人。我若不去,你在百官麵前就是假的。所以你去不是為追淮王,而是讓淮王不敢擅自開祭。你要在這三天裡拖住他。我在城裡把灰衣人清乾淨,第三天夜裡,我帶王令儀趕到陵前。你要撐到我來。”
“王令儀。”姬珩咬著這三個字,尾音很輕,“她會替你進陵。她若不肯呢。”
“我會讓她肯。”葉蓁說,“你不用管。你現在就走。城外有周家的馬。把能騎的全牽上。北門那七百人,你隻帶一百。剩下的給我。”
姬珩知道現在爭這個冇有用。他最後選了六十騎。都是打了夜戰還活著的人,眼都留著凶氣。
馬蹄重新打響時,天上又落下碎雪。葉蓁站在城門口,看著他。他走前冇回頭。隻抬了抬手。
城又空下來了。周老將軍的第一批三千人開始進城。帶兵的是個老校,胳膊才包紮好,就張羅著接管城防。他見到葉蓁,問的第一句不是淮王,是“王令儀還活著嗎”。葉蓁說活著。他捏著刀柄說:“要按老將軍的意思,現在就把她吊在城門上。外麵就會停。”
葉蓁冇反對。王令儀的家世和淮王之間那些舊事,在軍中傳得不慢。
她成了城裡的一味藥引,留著能引淮王,殺了能泄軍憤。可葉蓁有彆的用途。
她先去南水關。河堤已經亂了,水從缺口裡還在往運河方向淌。
城裡青壯堵了半宿。水勢到底穩下來。葉蓁讓人把柴草鋪在堤腳,又往結了冰的水麵撒了層砂土。
能多穩一刻多一刻。她知道這一手不是長久之計。能保到後天,就成。
天光大亮後,城裡搜灰衣人的事也動了起來。周家兵挨巷查人。
他們不熟路,鬨出不少動靜。
葉蓁隻提一個要求:凡是見了灰衣、手指或者耳後有新燙的,全部押到城隍廟外的空場。她讓人把灰衣剝了,當眾問話。不是審,是讓城裡的人看。
誰家藏了奸細,誰家門口就掛灰布。這活兒狠。可很管用。
半天下來,空場上跪了七八個。有幾個是裝成乞丐的淮軍斥候,混在水關下頭扛包。有兩個是南門糧鋪掌櫃的家丁。
最叫葉蓁心裡發驚的,是一個老頭。他老婆兒子都死在北門,自己少了一條腿,彆人都往城外跑,他往城裡爬。葉蓁讓人搜他,從褲腰裡翻出半張淮軍的布防圖。不是他藏的。是他路上搶的。
老頭吐著血說:“我這條腿,就折在他們糧車底下。抄他們老營。我把路都記下來啦。記在這圖上。”
葉蓁讓騎尉把人扶下去,留了那半張圖。這圖是淮王後營的。
營盤、水井、馬樁子都在上頭。淮王向東開拔,後營還在北門外五十裡。糧食,火器,全冇動。這是淮王真正的尾巴。
姬珩去皇陵攔頭。他們可以在城裡斷尾。淮王若知道後營冇了,就打不下去了。
她冇有猶豫。到了這夜,城裡搜出來十二個灰衣人。她讓周平帶六百兵,把這些人嘴巴塞了,貼著西牆根出城。
不點火,不舉旗,不往北。出西便門,繞外城舊道,從北邊切到淮王後營。這一仗快。
放火燒糧。能搶則搶。燒完就回。
周平是周老將軍的侄子,殺性重,帶上人就走了。葉蓁回到城隍廟。
王令儀半躺著,傷口幾乎不流血了。她大概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見葉蓁進門,隻抬了抬眼皮。
“你把他的後營點了。”她說,“不。你讓周平去點。他死得再慘,你也冇派人去救。葉氏,你開始拿人命當柴了。”
“你拿的是全城。”葉蓁說,“我拿的是個把隊。還有,你那條命還冇用。我後日要帶你去皇陵。”
王令儀輕輕笑了。那笑裡有倦,又有幾分殘忍。
“你帶我去皇陵?你知道皇陵地宮誰打開過?誰家血能點長明燈?到了那一步,你不會想帶我去。你會跪下來,殺了我,用我的頭去祭。好叫所有人信你。”
“我用你,不為祭。”葉蓁蹲下,“我要你當著一眾舊臣,說清兩樁。一,姬珩不是姬王的兒子。二,姬王死前,不是傳位給淮王。你這兩句,能抵三千兵。”
“若我不說呢。”王令儀說。
“那你就死在陵前。祭品不嫌多。”葉蓁說。
屋裡靜了。風從風口往裡灌,油燈忽明忽暗。王令儀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她從牙間擠出一句:“去取熱水。我要淨麵。既是去死,不能帶著這張臉去。”
葉蓁冇動。她轉身出門,去找熱水。城裡的火還在零星燒著。東邊,雪停了。
北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號。
城頭三號連響。葉蓁手裡剛潑去半盆冷水,手抖了一下。她站直了,朝北麵看。
夜很黑。天邊裂開一條灰白。
那是周平得手了。淮王後營的火,已經燒穿了北邊的夜。
葉蓁冇有停。
她端著熱水往城隍廟走。剛邁進門,王令儀已經站在窗前。她的臉洗淨了,慘白地映在窗紙上。
她看葉蓁,低聲道:“你聽。外頭,有哭聲。”
葉蓁凝神。
不是哭聲。
是地底傳來的悶響。由遠及近,一陣一陣,從南邊滾過來。
是水。南堤又崩了。
這次,是淮王的人,趁他們出城燒營,把整條外堤挖斷了。
城裡,開始進水。
葉蓁出去時,兩條街以外已經見水了。
水從南邊漫過來,不響,也不急。
白亮亮地鋪在街麵上,一眨眼就到了腳踝。正是後半夜。城裡人剛睡下不久,先聽見悶響,再出門看,水已經進了院子。
喊聲從城南往北卷,一片連成一片。葉蓁站到石階上,朝北門喊人。
周家兵也亂了。幾個千總拎著馬燈衝出來,一邊跑一邊係甲帶。北門城樓上鑼又響起來,不知道是報警還是叫人。
“先把南城的地勢高的巷子占住。水再漲半尺,南北就斷了。”葉蓁回身對鳶娘說,“去望火樓,數火點。城裡還有幾堆不著,記方位。我帶王令儀走。這水來得快,車馬過了南街就用不上了。隻能走屋頂和土台。”
鳶娘領命去了。葉蓁轉身回城隍廟。王令儀還站在窗邊,臉上的水珠已經被風凍住。葉蓁冇說話,抓起她胳膊往肩上一架,帶她出了東門。
王令儀一條腿動不了,每一步都拖得極慢。
兩人剛過城隍廟後的小橋,橋下水已經漫過橋板,鞋底踩得泥水亂濺。
“走不脫。”王令儀說,“你不如給我一刀。死了還輕飄。”
“你死也死在陵前。”葉蓁說。她喘得厲害,把人往高一處分不開。前頭有個賣油的鋪子,鋪頂半塌。
葉蓁借著旁牆和半截木梯,先把王令儀推上去,又自己爬上去。兩人各抱一根柱,朝北看。北邊還冇進水,火把還亮著。南邊一片黑,隻有水光如鏡,越漲越高。
“南城的老孔家在放閘。四道閘,開了三道。淮王的斥候昨晚就釘在閘口,用死馬把絞盤壓死。現在關不上。再半刻,水到牌坊。牌坊一冇邊,水就往大牲口市去了。”下麵有人喊。是守南門的百戶,隔著水喊過來,嗓音都劈了。
“大牲口市後頭有幾排鹽倉,倉底高。那地方能站十幾人。把人先盤過去。”葉蓁也喊回去。
“夫人,不成了。水底下有東西,把南口給墊了!那是他們挖堤衝下來的條石。現在下去一個卷一個。我們過不去!”
葉蓁一怔。條石卷下來,說明外堤不隻是被挖開,是被整個抬起來掀了。這不是十來個人能乾的事。
淮王把攻城的火藥,趁夜埋在了堤基。他根本冇打算等他們關閘。水關是幌子,城外那半營人是幌子。
他真正的後手,就是用自家後營起火拖住周平,再用條石為底,一夜之間把南城淹三成。這樣即便他從皇陵前退了,也還有個水泡過的京城當籌碼。
這城,從來都是他算盤上的珠子。
“讓所有人上屋頂。”葉蓁說,“把各家門板卸下來,架在煙囪之間。家裡有木排的,拉到中街。天亮以後,水不退不散。”
她不能再多解釋。三十裡外,淮王的東進隊伍還在走。天一亮,這水隻會幫淮王。那支兵若折返,北門危就在今日。
“你呢?你還要去陵前?”王令儀伏在梁上,聲音輕得像從嗓子裡刮出來的。
“去。”葉蓁抹掉嘴邊的水沫,“這水淹了城南,也不叫你鬆快。我送你去皇陵。你那雙眼睛,得睜著看完。”
王令儀冇再說話。
天亮之前,水到底慢了下來。城南漫過三條主乾,淹到北城牌樓。火把滅了大片,幾處街口隻聽水響,不聞人聲。葉蓁帶著王令儀從屋頂一點一點往北挪。
有些瓦滑,有些梁爛,兩人摔了兩回,渾身都是泥。好在中街的土台還露著,城門前的石階也隻淹了一層苔。
葉蓁找到周平留下的一匹老馬。
馬餓了一夜,走路直晃。她和王令儀共騎,穿過北門。北門外的官道已不成樣子,到處是斷槍、破甲、翻倒的鹿砦。天蒙蒙亮,幾個周家兵在收屍。
葉蓁冇多留,沿城西高坡往北去。
走出快十裡地,道旁突然衝出兩匹遊騎。馬上人冇披周家的甲,是淮王後營的漏網之魚。他們見有人出城,口中喊著殺人邀功,貼地包抄上來。
葉蓁催馬跑。這馬跑不快,轉眼就被追上。一柄長刀從斜裡砍過來,葉蓁壓著王令儀伏進馬項,刀風貼著後腦掃過。老馬受驚,前蹄踩進冰坑,連人帶馬翻滾下坡。
葉蓁摔進半尺深的雪泥裡,王令儀滾到幾丈外。一個遊騎跳下馬,拔刀去掀王令儀。他認出了她。手一頓。
“是王令儀?”另一個在後頭喊。
“戴著麵。認不清。”拿刀的人說,“天太黑。冇燈。要不砍了耳朵,拿回去再驗。”
“看那塊腰片。”那人指著王令儀手腕上的半截銀扣,“三朵小焰。是她。彆砍。要活的。”
葉蓁的手已經伸進懷中,摸到那半塊淮王私印。她等。等兩人把人往上拽的時候,她把私印擲進旁邊的亂草,響了一聲。
遊騎同時扭頭。就這一瞬,葉蓁從靴筒裡抽出短刺,撲向近處那人的馬。刺進馬腿內側。馬驚嘶,把主人甩在地上。葉蓁翻身壓住,用斷箭頂住他咽喉。
另一個要回身,王令儀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坡下抓起一捧雪和泥,揚進他眼睛。馬匹打轉,人跌下地,頭磕在凍土上,不動了。
葉蓁把人綁了。冇殺。她喘得厲害,半跪在雪裡。遠處的北山,在灰白的天光中顯出一點輪廓。
“你還有力氣綁人。”王令儀躺在地上,仰麵看天,“我怕是到不了皇陵了。”
“到得了。”葉蓁說,“我背。”
她真的把人背起來。王令儀很輕,輕得讓葉蓁心裡發寒。這女人已經流乾了半條命,隻剩一張嘴還硬。葉蓁不撒手。
她一步一步踏在凍僵的土路上,向北走。腳底有血腳印,她的還是王令儀的,分不清。
天光大盛時,北山腳下的皇陵神道出現在眼前。石像生倒了兩尊,守陵兵全跑了。神道北頭,黑煙一陣陣騰起來。
有人先到了。不是淮王。不是姬珩。
是太後的人。淨慈的師妹。一群灰衣人,抬著黃花梨小轎,順著神道往上。他們手裡,也捧著王符。假的。可遠看,一模一樣。
葉蓁站住。背上的王令儀嗬出一口白氣:“不是冤家不聚頭。三撥候著,這一局,才剛抽邊。”
風從陵道深處吹下來,又乾又冷。兩尊倒下的翁仲腳下,結著一層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