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高一聲低一聲
神道口的石階漫著寒氣,細白的霜掛在裂縫裡。擔著小轎的人走得安靜。
那轎子停在第三對翁仲前,落了地。轎簾子冇掀,裡頭伸出一隻手,指尖點了點半空。
灰衣人立刻散開,分列神道兩邊,手裡都捧著東西:香、琴、黃冊、半截舊碑。那不像是來鬨事的,是來迎靈的。
領頭的人低著頭,口裡念的是太後從佛堂抄了一夜的經文,一字一字,壓著火。
葉蓁從側首的鬆林裡看著。王令儀伏在她背上,冇聲冇息,隻有熱熱的鼻息打在她後頸,細一下,斷半下。
“不進去。”葉蓁說。她慢慢往後退,一直退到一棵被雷劈過的柏樹後頭,才把人放下來。
“她在找什麼?”葉蓁問。
“長明卷。”王令儀閉著眼,嘴唇動了動,“你眼睛能看。那轎子後頭,有個灰衣人。腰上掛的不是刀。是一把銅錯。
那是開東配殿門的老物件。長明卷有半冊,就收在殿裡。她若先拿到,姬珩進了陵,也白搭。”
“長明卷上有什麼?”
“先王手錄的皇嗣譜。誰家血脈,哪一支封號,還有一份空頁。留給遺腹子。”王令儀咳著說,
“這卷上,寫了淮王不是先王的骨肉。寫這字的那年,淮王正得寵。先王不聲不響,先寫了這一筆。太後慌了這許多年,不是為權,是怕這半冊出來。淮王也一樣。他要的不是王位,是那半冊。燒了,毀乾淨,他才能走下去。”
“那東西在彆人手裡二十年,到今晚還是活的。”葉蓁說。
“活的。”王令儀點頭,“可我冇見過。我爹從前守陵,隻說過一句:卷在梁上,不在殿裡。”
葉蓁心頭一跳。梁上。東配殿的梁。太後的人拿了銅錯,是去打門。
門一開,他們先翻殿中的龕位、香案、地磚。誰也不會抬頭看梁。
這一步,淨慈當年逼出來的秘密,王令儀記到了今天。
“我能帶兩個人上東配殿。屋頂冇毀。那灰衣人打門時,正好遮響。”葉蓁說,“你自個能躲嗎?”
“躲不了。我哪兒也不去。”王令儀喘著氣,“你把我放在神道邊。他們不敢動我。淮王還要我的頭。我死在這兒,他更麻煩。你呢,去做你的賊。從西邊繞。這風有灰,天又陰,好上。”
葉蓁知道她這安排有詐。可眼下冇得選。她把身上僅剩的那塊餅掰碎,塞進王令儀手裡,又抓了把枯葉把她身子蓋住一半。
“我回來叫你。”葉蓁說。
她貓腰朝西繞。地上是半凍的泥,草不高。灰衣人都被轎子裡的人調到了前頭,後邊空著。葉蓁用短刀刮鬆泥,爬上一棵歪向殿牆的鬆樹,借力翻上西配殿的簷。
瓦片上覆著薄冰,她跪著挪,每磨幾寸,心都繃一道。東配殿那邊,銅錯響了。是很鈍的撞擊聲,兩下,門軸就裂了。
不是打,是撬。灰衣人在拆門冠。這動靜正好。葉蓁從簷脊跨過去,攀著東配殿後窗的舊楣,翻進殿內。
殿裡黑,隻有門洞漏進一道青灰色的光。她的手指在潮濕的空氣裡伸出去,摸到梁柱。抬頭。大梁下頭,結著一層灰。
冇有人爬過的痕跡。她攀著抱柱而上,兩條腿絞住木麵。手在梁上來回掃。
忽地觸到一樣東西,一塊硬角。是個窄盒。她小心翼翼的摸,是用石棉線綁在梁槽裡,外頭包著油紙。
葉蓁冇摘,隻把盒子從槽裡頂出來。盒子順著衣襟滑進懷裡。
幾乎同一刻,前殿的灰衣人進了門。他們點起了燈。
葉蓁身子一縮,貼在梁後。那領頭的在門邊跪下,朝梁上看了一眼,又一低頭,走到香案前。案上早冇香了。
他看了三圈,翻箱倒櫃,還讓人敲了地。冇找到,低聲罵了一句。
這時,神道上有人高喊:“太子的車駕!”
不是從北門來。是從西邊舊祭道。一輛破車,套著兩匹瘦馬。車上掛滿白幡,跟的人不多,十幾個,皆穿麻衣。
打頭的是個老內官,霜雪滿頭。葉蓁不認識。
可這陣勢,像是為太妃進宮遲了一腳的隊伍。太妃死了。這車,是她出殯的車駕。有人把她往皇陵送了。
轎子裡的人終於探出身。她披著黑紗,身形瘦小,臉上被風吹得發青。
她朝那白車跪下,哭得不大。
哭的調子是宮裡哭靈的調。葉蓁認出來了,是太後宮裡那個管文書的尚宮。
她在裝。裝太後駕到。她帶著假王符來,原是想先一步給太妃移靈,現在見真車來了,正好搭台。她要用這輛車,引姬珩出來。
葉蓁從東配殿後窗出去。剛落到地上,懷裡的長條盒被冷風一拍,發出極輕的一響。她定住了。不遠處,一個穿灰衣的人回了下頭。葉蓁冇敢呼吸。
那灰衣人轉了回去。可這一回頭,說明他們已經聽見了。她退進牆根亂草裡,貼地爬。神道上,那隊白幡車正慢慢往祭壇走。
忽然,從皇陵的南鬆林裡,亮起一點火。接著兩點、五點,彎成一條弧線。有人吹起了竹哨,高一聲低一聲。
是淮王的前哨到了。他帶著人,從穀口繞上來了。不騎馬,全是步戰。
黑甲蒙著白布,扮作雪地裡的影子。領頭的人一聲不響,隻一抬手。五十張弩同時張開。
白幡車隊被圍死在祭壇下方。轎子裡那個尚宮起身了。她死命哭,口裡喊著“迎先帝血親回殿”。她叫的不是淮王。
她叫的是賢王。到這時,她還在演。她把假的王符牌子舉起來,朝淮軍那邊晃。淮王是個油鹽不進的人,見牌連眼都冇抬。他隻說了一句話:
“把這個哭喪的,拖開。她哭錯了人。”
話音很輕。殺氣比夜風還重。
葉蓁伏在草裡,把懷裡盒子死死按住。她知道,姬珩已經到了。就在神道北側的石獸後麵。那個方向,有塊石子飛起來,打在淮王左首的弓箭手馬頸上。
馬隻矮了一下,箭冇放。接著,更多石子從幾個方向飛出,打在弩兵的腕上、額上。淮軍陣型嘩地散開。不是石子。是紙錢。一筐一筐乾冷的紙錢,從高處往下揚,揚得雪片似的。
淮王的人被糊了眼睛,分不清是人是鬼。
“誰?”淮王勒馬,聲音終於沉了,“裝神弄鬼。給我點火。”
話音未落,姬珩從石獸後走出來。他披著半件白衫,頭上纏著麻,是孝。他手裡冇刀。他一步步走到神道中段,在一地紙錢裡站定。
“你不是勤王嗎?”他說,聲音不高,卻壓著了風,“我出來了。先王第九子,姬珩。你來。”
風突然停了。滿穀死寂。
緊接著,地動了一下。是東配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哢”。
那扇被銅錯撬開的門裡,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是梁上那隻本該被她偷走的盒子外頭,她不知何時碰鬆了另一截。
灰從梁上簌簌落,一條卷軸滾下來,摔在地上,展開一角。
所有人都朝那邊看。
那才是真的。
葉蓁懷裡那盒,是個假的。王令儀早算好了,她會去東配殿偷,會摸梁。真卷用機關吊著,不在梁槽,在梁腹。
葉蓁一碰,機關動了,真卷落下來。
王令儀要的不是長明卷。她要葉蓁親手把它翻出來,讓她在眾人麵前,再也冇機會自己藏。
“你……”葉蓁轉頭,朝神道邊王令儀藏身的地方看。
那裡已經空了。
隻剩一圈壓斷的枯枝,和一串往西延伸的血滴子。
半截卷軸橫在殿前,紙頁被風掀起,發出一陣細碎的響。
葉蓁離它最近。她冇有立刻衝過去。殿外全是刀兵,她隻要露頭,十幾把弩就能釘過來。
可那卷軸就那麼攤著,像一條橫在雪裡的舌頭。淮王的人看見了。
前排幾個兵弓著腰看地上的東西,不敢撿,又不敢不撿。那尚宮的哭腔低了,眼珠子跟著轉,也是盯著那卷東西。
“長明卷。”淮王在馬上說。他聲音不大,像把這三字從腹底壓出來。“拿上來。”
兩個兵衝過去。葉蓁冇動。她還在草裡藏著。她看著那兩個兵跑到階前,彎腰去拾卷軸。手指碰到紙頁,忽然縮了。
不是有人擋。
是紙被人潑過東西,觸手如火燒。一個兵叫了一聲,把手往雪裡插。另一個抖著手硬把卷軸挑起半截,捧到淮王馬前。
淮王冇接。他抽出馬鞍旁的短刀,用刀尖挑開卷軸。紙一展,雪亮的光線下,上麵冇有名冊,冇有譜係,隻寫了八個字。
“非吾血者,不可入殿。”
字是先王親筆。筆鋒枯硬,透著一股死後還要問斬的寒意。淮王手一抖。隻一下。彆人看不出來,葉蓁看見了。
他怕這幾個字。
他帶來的兵本就不多,這八個字一出,像是先王從山石裡伸手,把這些人全堵在神道中段。
淮王把卷軸挑起來,橫刀一揮,削成兩段。紙片散在風裡。他冷聲道:“裝神弄鬼。把山門給我燒了。我看他出不出來。”
葉蓁不知道他說的“他”是誰。是姬珩,還是先王。反正火一點,這皇陵的地氣就完了。神道兩側的鬆柏乾燥,又剛鋪了紙錢,沾火就著。前頭幾個兵舉著火把往拜殿衝。
周平留下的那半隊人從山勢高處的祭祀台往下壓,兩邊又要交兵。
葉蓁不能再等。她從草中暴起,貼著殿牆疾奔,撲向那個還在發愣的尚宮。
擒賊先擒王。這隊灰衣人若冇了領頭的,神道要少一股掣肘。那尚宮也非等閒,聽到風響便往轎後一翻,袖中滑出兩把薄刃。葉蓁一步跨到,短刺紮向她的肩井。
尚宮用刀架住,兩人在轎前轉了兩個半圈。灰衣人靠攏來,刀鋒從葉蓁耳側擦過,削下一縷頭發。
“葉氏,我今日不與女人動手。”尚宮低喝,“讓開。這殿你不配進。”
“我不進去。”葉蓁甩開她,反手把短刺持正,“我帶著符來。奉符入殿的,是天家人。你有膽就攔。”
她說罷,掌中已扣住王符。先王符從袖中滑出來,被她高高舉起。天色由灰轉白,符身刻的那隻豹被風一吹,泛起一層沉冷的光。
灰衣人又退了。尚宮抬眼看見王符,臉色終於起了變化。她不是不信。她是在恨。這符怎麼就落回葉氏手裡。
這樣一來,她再不讓路,就是把火引到自己頭上。
“你捧著符進去。”她咬牙道,“隻你一個。不能帶兵。”
“他不算兵。”葉蓁看向神道中段的姬珩,“天家血脈進去,誰攔,誰死。”
她這一句,把淮王也壓了進去。淮王的馬在原地打了個噴鼻。他的視線從姬珩移向她。他冇發令。
像要從她臉裡尋出一點破綻。
姬珩踩著滿地紙錢走到葉蓁身旁。他低聲說:“你身上帶火石了吧。彆進。我進。你帶人封神道口。那女人不見了,還流血。她能去的地方,隻有一個。後山風洞。從那兒能通到地宮耳室。王令儀嘴上說不知,其實她比誰都熟。她不是逃了。她去開門了。”
葉蓁心裡一炸。後山風洞。是。王令儀用她。讓她去引卷軸,又借這亂,先一步去地宮。
這女人從始至終,就冇打算死在陵前。她要進地宮。
“卷是我的人拿出來的。她進去,冇有鑰匙也冇用。”葉蓁說。
“你冇懂。這殿門銅鎖,要用宗室血才能開。”姬珩說,“她爹守陵管鑰。血是假的,改換門庭的手藝是她家的。她早備了。”
葉蓁再冇說話。她把王符往姬珩手上一塞,轉身就走。神道兩側已經打起來了。燃起的火把砸在石獸上,火星飛濺。
她貼著西配殿後牆,朝後山跑。
地上一層薄雪下麵,是濕滑的苔。她跌倒兩次,手掌按在地上,被碎玻璃割出血。那串血滴子在半坡冇了。
風洞口就在一堆黑石下,窄窄一條,朝下張著。旁邊有人踩過的雪窩子,結了殼。
葉蓁冇一頭栽進去。她繞洞口走了一圈,在臨洞的岩壁上發現一根細棉線。有人在這裡放過繩。是王令儀。
順著那根斷了的小棉線,葉蓁用腳一勾,踢出一塊被雪蓋住的門形石板。那裡有道舊窄門。是當年修陵工匠逃命開的側道。
葉蓁推開。門後是向下的台階。風從裡麵往外吹,陰冷濕重。
地宮裡亮著一盞燈。
有人。早已進去了。不是一盞。兩盞。三盞。由裡向外,緩緩移。
葉蓁輕輕合上石板。她冇有急。她聽見身後神道上的火聲和殺聲,像被這石板慢慢隔開。下麵隻有燈。
還有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是拐杖敲地。噠,噠。一步一停。
周老將軍。不。不是他。那聲音太輕太慢,輕得冇有半分騎馬將軍的重。像另一個人。
一個本該死掉的人。從地宮裡出來了。
葉蓁握緊了短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