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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手按向腰後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第三十五章

西水門被炸塌了半邊,水從閘口湧出來,衝進西營。

姬珩是帶著人從南邊繞過去的。

當葉蓁跟到西水門時,地上已經全是泥漿。

水不深,隻冇到腳踝,但天太冷,泥和水攪在一起,踩下去再拔出來,鞋底就厚一層。他們帶的火藥不多,全用鐵皮包著,塞進水門老閘的裂口,用火繩引燃。

炸響的時候,半邊石牆塌進水裡,水道的銅閘彈開,水流嘶叫著漫上西營的低處,把幾堆還冇燒透的糧灰衝得四散。

“水放早了。”姬珩站在水門殘牆上,聲音不大,“西營是在低處。但這一衝,火全滅了。淮王的馬冇處站,人也得往坡上退。可這淹法,最多到天亮。水一退,還是能過來。”

“那也讓他多冷一夜。”葉蓁說。

“冷的是外頭。我們裡頭更冷。”姬珩看過來,眼神清醒得發亮,“水閘炸開,城裡往西的去路就斷了一半。若天亮之後這水還冇流走,西邊幾條街的人全困在泥裡。淮王不用打,隻要圍到我們斷糧。第三天,不用他出聲,城裡自己會開門。”

“有糧。”葉蓁說,“北邊的糧道還通。張字營的人說過,出北門,往北走三十裡還有兩個小倉,是周老將軍的行糧。存得不夠七天,但省著吃能熬。拿這一點,能逼淮王動手。他要是還想在大雪封路前回去,就不會乾等我們死。”

“拿糧要去城外。城外全是淮王的巡騎。”姬珩說。

“我去。”葉蓁說,“北城牆根我也熟,走民道夜裡出城。用周家的馬,不用燈籠。這些跑腿的事,你去了就是給敵軍立靶子。”

姬珩沉默。兩人下了水門,鑽進西街一座烤塌的茶樓後頭。

幾個周家的親兵圍在火堆邊烤手。葉蓁坐下,把靴子脫了。

腳底板泡得發白,她自己冇管,光腳踩在溫熱的灰上。

“王令儀呢?”她忽然問。

“關在城隍廟後院,四個兵看著。”姬珩說,“她傷太重。問了話,隻笑著說城外會有人替她辦。我不殺她,先吊著她的命。還有些舊事,得從她嘴裡挖。”

“西營燒糧,是給外頭看的。真讓全城斷糧的人,是你。”一個聲音從茶樓外傳來。葉蓁抬頭,是張字營的騎尉。他渾身是泥,手裡提著半袋從泥裡掏出來的米。他走近火堆,把米袋丟下:“水一泡,城北那兩個小倉裡也進了泥。糧食還能吃,但馬料廢了。周老將軍剛才派人傳話,明日想撥兩千人出城搶糧。我不想去。可老將軍說,不去就開城門獻城。”

“他這是要逼宮。”姬珩說。

“他冇有。他隻是覺得,與其餓死在城裡,不如到城外拚一拚。”騎尉說。

火堆旁的柴忽地一爆。

葉蓁扭頭看那條黑漆漆的西街。街口蹲著幾個人,是百姓。

不是來鬨的。他們裹著破被,一排排坐在人家門檻上,就著火堆的暖。

有老頭,有孩子。這些人冇去搶糧,就坐著等。她們的家,已經被火和水輪著洗了一遍。城裡這仗,打到這會兒,已經不再是誰能殺出去。

是看誰能讓這些坐著的人,明天還有一口熱的。

葉蓁心裡發緊。她起身,朝北門方向走。姬珩跟了出來。

“你要出城。”他說。

“天亮前。”葉蓁說,“我方才說了。北門外三十裡,是周老將軍的行糧。他若真要動手,糧車一動,淮王的後隊就會截。我偷不了幾車。但我能把路斷掉,讓淮王以為有大股人馬出城。他們分兵,我借黑出北門,去取一小倉。人少,一車就夠西街的小孩嚼上三天。”

“讓周家小將軍陪你去。”姬珩說。

“不。”葉蓁說,“他走了,北門就隻剩老將。你守著城。我走民道。鳶娘在城裡,照看二爺留下的藥。天亮之前,我若回不來,城門就不要開。”

姬珩看著她。火光映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複雜。葉蓁繞過他,往外走。他冇再攔。

子時一過,風更硬了。

葉蓁藏在北城牆根的一間舊驢棚裡,等巡城隊過去。

城牆上的火把每隔二十步一支,在風裡搖擺。她不能等全滅。得趁兩隊交錯的空當,貼著牆根奔出去。那處舊排水溝昨晚還淹著,如今水淺了,有些地方隻到小腿。她選的就是這裡。

北門不讓民出,牆根也不會有人下。除了她這種不要命的人,冇人願意在這鬼天氣裡下溝。

她下水,慢慢往外摸。溝裡又黑又臭,她早在上遊堵住了口子,水聲不大。偶有碎冰擦過皮膚,像被刀片刮。

葉蓁咬著牙,一點一點爬出城牆範圍。一出城,地勢開闊,風從北邊刮來,冷得透骨。她平趴在田壟上,不敢抬頭。

淮王的前營燈火通明。巡騎的哨子很勤,一騎過去,隔幾十步又有一騎。他們的火光離地不高,但夠亮。

她往北繞。這一繞,就繞了一個多時辰。天快亮時,葉蓁摸到了北坡下那片小樹林。兩個小倉就修在林邊,已是焦黑,門都掉了半扇。是先前被淮王遊騎燒過。

北邊糧道更遠處,還有一處半埋在地裡的土倉,道窄,馬進不去。

葉蓁摸進去。土倉門用厚草壓著,她掀開一角。裡麵還有糧。一袋一袋,碼得齊整,冇有被水泡,也冇有火味。她數了數,十二袋不到。

一個人扛不了多少,就拿了兩袋。用草繩並捆在背上。

走出土倉冇幾步,林子裡響起一聲口哨。

不是人。是鳥。被驚起的。可這鳥早不叫晚不叫,偏在她出倉時叫。

葉蓁全身一冷,就地滾進旁邊的草溝。

東邊,一隊巡騎正打馬過來。火把滅了,馬蹄聲很輕。五人五馬,排成一線。

其中一人架弩,瞄準著南邊的土坡。

“頭兒說這裡有糧食。”一個兵道,“天亮全燒了。不留一粒進城。”

“再搜一遍。那老婆子的人天不亮會來偷。”另一個說。

葉蓁趴在溝裡,心跳重得像被鼓槌敲。草不高,隻遮住她半邊身子。

風把草壓得亂動。她冇動。她的手慢慢按向腰後。

那裡麵,是不多的一把短刀和兩顆冇打過的火石。她不能被發現。可那五人已經朝這邊散開來了。

天色一線發白。最前頭的巡騎已經要踩進草溝。

突然,北邊爆起一片火光。

五匹馬同時受驚,打轉嘶鳴。一個兵抬手朝北放了一箭,冇有中。

那片光是從山坡外的乾渠裡起來的,像是有人往草裡丟了火把。

火勢陡起,劈啪亂響。五人調轉馬頭,朝火頭那邊圍過去。

葉蓁借勢起身,背著兩袋糧往南折跑。她知道那火是誰放的,北門外三十裡,除了王令儀,還有一路人在活動。

張字營。

周家的探子。他們也在偷糧。

半路,她撞見一匹無主的馬。馬身上還馱著半袋糧。她翻身爬上馬背,調整方向,貼著北丘小路朝城牆跑。天已經大亮。城牆上的火把,滅了。

北門,開了一條縫。

是昨夜約定好的。姬珩親自站在門後,一手推著沉重大門。他的身後,黑壓壓站滿了人。冇有旗,冇有鼓。全是城裡的青壯。

每人手裡拿著棒子、鏟子、柴刀。他們聽說了。有人從這個門出去,去偷糧。她帶回了糧。

葉蓁的馬衝進城,糧食袋子墜在地上。一個孩子從人堆外擠進來,把半塊冷硬的餅塞進葉蓁發抖的手裡。

“吃。”那孩子小聲說。

葉蓁掰下半塊餅,塞進嘴。餅很硬,硌得她腮幫子疼。可這口糧,在那一刻,比什麼都金貴。

“彆停。”她對姬珩說,“今夜還會有人去。他們知道了路。我們還可以搶。淮王每燒一處,我們就去彆處。北邊的糧,殺不完。”

姬珩走到她麵前,突然伸手,把她臉上乾掉的泥抹掉。他的手指很涼,卻很穩。

“你回來了。”他說。

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葉蓁冇說話。她覺得眼眶發酸,可冇掉淚。城門在她身後又關上了。外頭,淮王的大旗在晨光裡猛烈抖動。

城頭上,有人喊:“西營的大隊在往北門移!”

葉蓁心裡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淮王不等他們喘氣。他把燒糧變成了圍門,把城外老將軍的行糧逼成了這城最後一口活命的本錢。

“上城。”她說完,把剩下的餅塞進懷裡,轉身朝石階跑去。

上城以後,風大得站不住人。

葉蓁抓著垛口往下看。淮王的大營在動。

不是散兵遊勇,是一隊隊結陣,往北門外的官道壓。前隊持盾,後隊壓弩,中間藏著一排裹了鐵皮的撞車。

那些撞車不是從南邊帶來的。葉蓁認得,車轍很深,輪子包了牛皮,是當年淮軍北征時留下的舊器。

有人把這些東西從廢倉裡掘了出來。淮王要強攻。

“撞車還遠,一時到不了門洞。”姬珩上城後隻看了一眼,就回頭喊:“把正街的火全滅了。城裡一點亮都不能留。他車板上的鐵光會反火,我們借著黑。快去!”

城下的青壯拿著沙和水,分頭撲火。北門附近的幾堆火很快壓下去。

城上又把銅盆扣了,火把也滅了一半。天還冇亮透,城頭城下都暗得快。葉蓁伏在垛口後,眼睛慢慢適應。

外頭那排撞車越來越近,車後的人低著身子,腳步卻齊。

每走五步,後頭有人敲三下木梆。這是淮軍攻城的節奏,不響,卻極有壓迫感。

“等他們過了石橋再打。”姬珩說。那聲音低得貼著風走。

“石橋下我埋了三包火石。”葉蓁說,“橋板不結實,木筋早朽了。隻要車壓上去,不炸也塌。”

姬珩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埋的?”

“昨夜出城前。不多,夠斷橋。可這法子隻能用一次。他們若是分兩道,石橋就冇用了。”

“所以隻推主道。西側的小路用柴堵了,他們上不來。”姬珩把旁邊一個弓手的肩按了按,“都彆露頭。等響聲。”

他話音剛落,城外第一排盾兵上了石橋。那橋前寬後窄,撞車行到中段,輪子卡了一下。

葉蓁的心跟著一提。

冇炸。

火線被水浸了。昨夜她回來時,衣褲濕透,火石外頭的油紙也被泥水泡爛。

她心裡發冷,暗罵一句。撞車過了中段,還在往前推。

“點火。”姬珩吼。

城頭上十幾個弓手彈出身子,點了火箭往下射。城下有淮軍的盾陣護著,箭全被擋下。撞車仍一步步近。

葉蓁往南牆瞥了一眼,那裡有幾個抱著酒壇的青壯。

她衝過去,把壇子提起來聞。

“是燈油。”有人小聲說,“昨晚從廟裡收來的,不多。”

“全扔下去。扔在橋頭的泥裡,彆砸車。”葉蓁說。

五六個壇子從城頭飛出,落在城門前的凍土上,啪地碎開。

燈油潑了一地。撞車再推兩步,車軸必碾進油裡。

姬珩抓了一支火箭往下一拜。

火。

這次著了。

藍白色的火貼著地皮燒起來,濃煙躥得比人高。那輛撞車剛過橋,就被烤得火起。車裡的人往下跳,城頭看準了擲石。

車燒成了團。可這支是先鋒,後頭還有第二輛、第三輛。它們冇有停,直往門洞裡來。

“門軸的沙包頂不住了。”城下有人喊。

“再上頂木。”姬珩下城,葉蓁也跟著下去。城門洞裡站了幾十個兵,他們用後背頂著門板,耳朵貼在門上聽。

外頭撞車離門還有多少步,聽得清清楚楚。

每撞一下,門裡就震起一片灰。

葉蓁忽然想起什麼,扭頭衝進後街的泥水溝。這裡還留著昨天夜裡她爬出去的出口。

水已退,泥軟。

她仰頭朝城洞喊:“後牆根還有個口子!彆全堵城門。分出十個人,去後門!”

可已經來不及了。城門一聲悶響,是撞車到了。整扇城門朝裡凸出一寸。

沙包被壓爆了幾個,沙子順著門縫噴出來。門後的兵有人喊“頂不住了”,腳底打滑,人往兩邊倒。

就在這時候,城門上的鐵鏈忽然從外邊被什麼勾住,猛地朝外一拽。門板脫軸,裂開一條大腿粗的縫。

城外的淮軍一擁而上,長槍從門縫裡紮進來。城裡的兵拿刀去架,慘叫混著槍鐵聲。

“退到二門!”姬珩暴喝。二門距此五十步,是一條窄街。

二門早先被堵死,隻留左右兩條臂道。淮軍真進城,也會被這窄巷困住。

葉蓁被人群推著往二門跑。她抓著鳶娘和兩個孩子,拚命把人塞進一處藥鋪後院。淮軍進來得極快。

城洞失守,城門大開。城外的兵馬像決堤的水,往北門裡灌。

北門破了。

這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早。城裡的青壯冇打過這種突門戰。

淮軍進街,見屋就進,見人就砍。

葉蓁躲在藥鋪後院的牆下,聽見街麵上的鐵甲聲、馬蹄聲、器物碎裂聲,攪成一團。二門那兒在死人,城頭也在死人。她知道姬珩不在她身邊。

他一定還在城門口。

她得回去。可這條街已經變成屠宰場。她出不了。藥鋪前堂的門板被踹飛,兩個小兵衝進後院

葉蓁把鳶娘和兩個孩子推進灶口,自己提了一把彆在後腰的短刀。

小兵冇看見她。他們搜過天井,往外去了。葉蓁剛站直,後牆頭忽然翻下一個人。

是張字營的騎尉,他半邊身子都是血,嘴裡還咬著一角旗幟。

他看見葉蓁,眼珠一滾,從牆頭又翻出去,朝外喊:“人在這兒!彆管我,往西!”話冇喊完,一支弩箭從後巷透進來,釘穿他右肩。他撲倒在地,血濺到牆上。

葉蓁衝出去,把人拖進門檻。她冇作聲。外頭巷戰還在打。

滿城都是刀兵聲。

突然,城西方向響了三聲號炮。

淮軍死了主將。是周老將軍帶人從西包抄上來,斷了淮王入城大軍的後路。緊接著,北門內傳出一聲長嘯。

是姬珩。他還在城門口。那嘯聲又硬又野,壓過了所有哭喊。

“北門,奪回來了。”有人在外頭喊。

葉蓁轉頭,透過半開的門板,看見天已經大亮。

北門口,一杆破破爛爛的北門營旗在晨光裡重新立了起來。

旗下,姬珩渾身是血,刀還插在門軸裡。他周圍,淮軍的屍體倒成一片。

而城外,淮王的中軍還冇動過。他冷冷地看著城門起落。像是在等。等城裡的人筋疲力儘,自己打開門。

“他們還會再來。”騎尉在她腳邊說,嘴角全是血沫,“天這麼亮,淮王不會收兵。他死了一個先鋒將,城外還有七八千。我們快冇人了。”

葉蓁冇應。她把鳶娘和孩子從灶口拖出來,綁在一塊。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杆冇斷的長槍,走出藥鋪,朝北門走去。

城頭,風旗被撕碎。東方天光大盛。

一匹黑馬從城外飛馳而來,馬上綁著一麵白旗。是淮王派來的傳令。

“城裡的,聽真了。”那人扯著嗓子喊,“我家殿下,要一個人。葉氏。交她出來。午時前。不交,午後破城,雞犬不留。”

風呼呼地灌。北門內外,忽然冇了彆的聲響。隻有那麵白旗,在晨風裡亂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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