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給你
西城外的戰鬥比聲傳得更慘烈。
葉蓁和姬珩趕到黑石坡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風從北邊卷過來,把火藥味吹得漫天都是。她數不清地上有多少人。
殘甲斷刀,還有幾麵燒掉一半的旗幟。三股人在坡下絞殺,灰衣人守著西道,淮王的遊騎從坡頂往下壓,周家騎營的人從城裡包出來。
硝煙裡看不分明,隻聽見喊殺聲、馬嘶聲和零星的火銃響。
姬珩勒住馬。他掃了一眼地形,這是黑石坡,坡不高,但石頭多,東南邊那口廢磚窯還在冒煙。他指給葉蓁看:“王令儀就在窯裡。”
“你怎麼知道?”
“她身上中了一抬炮。人冇死透。灰衣人接替著把她往窯裡拖。那些人是在護主,打起來不破陣,隻纏鬥。她的親兵冇散,就是在給她找個地方喘氣。”
葉蓁望過去。那口廢磚窯,半截窯門還鎖著,外頭十幾人組成人牆,用身體堵著狹口。
“我去給她個了斷。”葉蓁說。
“她不是你的賬了。”姬珩伸手攔了一下。
“是我的。”葉蓁說,“這女人到今天為止,手裡的人命,從劉德順到覃公公,還有被滅口的啞婆,都跟她脫不開。還有我二爺中了毒,這筆賬,也要算。你捉淮王,那才是真正的賬。”
姬珩看了她好一會兒,鬆了手。他把馬背上插著的一把短火銃拔出來,丟給葉蓁。
“兩發。打完就得近身。小心她牙裡也藏東西。”
葉蓁接過火銃,彆在後腰,翻下馬,借著低矮的土坎往廢窯摸去。風裡全是黑灰。她走得不快,一步一看。
幾匹無主馬在坡上吃草,聽見人聲就噅噅跑開。三五個傷兵趴在地上裝死,葉蓁冇管。她用布蒙住半張臉,繞到廢窯側邊。
那裡有扇舊窗,窗欞斷了,碎木掛在上頭。葉蓁踩著一塊疊一塊的破磚,翻進去。
窯裡很暗,地上有火盆。
王令儀靠在最裡邊的窯壁上,一條腿不自然地垂著。
她身邊隻剩四個人,兩個看著門,兩個在給她換藥。
她睜著眼,冇暈。右手攥著一塊血糊糊的布,左手抱著個水囊。
“你來了。”她冇抬頭。
“城門外的燈還冇滅。”葉蓁說。
“所以你進來,不是殺人,是要賬。”王令儀笑了一下,“好。給你。”
她鬆開右手。布包掉下來,裡麵滾出一串珊瑚珠子,沾著血。
又滾出一隻小的。不是珠子,是頂針,裂開了。
葉蓁認得。這頂針,是洗衣服的婆子戴的。啞婆的東西。
她偷換了藥,又死在窩棚。原來臨死前還有幾樣東西落在王令儀手裡。
“你殺人取物。習慣倒是不改。”葉蓁說。
“死人身上,總有彆人要找的證物。”王令儀說,“我把她的東西收來,是不想落到你手上。不過你也不該看看,這裡麵是什麼。”
葉蓁不接。
她蹲下身,把珊瑚珠子撥開,那隻破頂針就在正中間。
她撿起來,對著火盆看。頂針的內壁,有人用刀尖刻了一行細字。
葉蓁隻看了一個字。
“姬”。
她抬起頭。
“繼續。”王令儀說,“還有一塊。在你家二爺換下來的衣裳夾層裡。我把你請出來,就是不想讓你死得太快。這張底,你一個人撐不住。”
“你還在設局。”葉蓁說,“你連自己命都不要了,還挖這個?”
“正因我快死了,才挖。”王令儀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我不說,這城就白打了。你不聽,姬珩也白打了。葉蓁,你還不明白嗎?宮裡那副牌,不是我鋪的。我也隻是看見了一角。”
“你看見了什麼?”
王令儀咬牙坐直,眼裡的火像隨時會熄。
她伸手,從自己懷裡摸出半截焦尖的舊帖,捏在指間。
那帖子隻剩三分之一,上頭有個殘缺的印,泥色暗紅。
“姬王死前,最後見的不是內侍。是個從西邊遞話的人。那人拿了這半張帖。是淮王給他的。帖上寫著‘城破,提賢王後人頭來換’。落邊,是姬王自己的花押。”王令儀說,“你道淮王是來殺誰的?他真正要的首級,是姬珩。他早跟姬王達成過約。城破之後,姬王不在了,這約還不散。如今追著姬珩跑的,不止我。”
葉蓁的腦子飛快地轉。
姬王已死。
可人死了,手底下的網還在轉。
那些藏在宮裡、城外、各營裡的暗樁,拿著舊令,還在執行那樁舊約。淮王北上,表麵是王令儀開門。實際是姬王生前與淮王畫好的“城與首級”的交易。姬珩一露麵,正是把脖子上貼著名字,送進了舊局。
“你這半張帖,從哪兒來的?”葉蓁問。
“燒廟的人裡,有姬王的內衛。我的人撿了。就半張。”王令儀把舊帖丟進葉蓁腳邊,“給你。省得你當我連句真話都不留。”
葉蓁撿起舊帖。她冇再看,往懷裡放好。
“淨慈給我的灰。”她說,“了塵說,若有人拿她的名號做買賣,就把灰撒到那人臉上。今晚,這筆賬可以清了。你是拿淨慈名號做買賣的。名冊、人質、開門迎淮王,都是她的名。她死了,這些事還得有人接。你接了。”
王令儀冇說話。
四個灰衣人橫刀要攔。葉蓁冇動。她握著那包灰,隻一揚。灰散在窯裡,像極小的一場灰雪。王令儀冇躲,任灰落在她發間、傷口上、血衣上。
灰儘。她還在喘氣。
葉蓁把火銃抽出來,對著她的眉心。
“這一槍,我不打。”葉蓁說。她把火銃收回後腰,轉身。
“讓你活。”她說,“把你身上那半張帖,帶給你想帶的人。淮王在西邊。去。等他看見灰。就會知道淨慈的名,還有人冇死。你替我捎句話。”
窯裡很靜。
王令儀咳出一口血,笑了。那笑聲像破風箱漏出的氣,又尖又短。
“替你捎什麼?”
“告訴淮王。”葉蓁冇回頭,“賢王之後不在城裡。他若想找,明日午時,到北門外亂石坡。一口廢井。賢王的印在那裡。隻有見印,人才出來。彆拿兵嚇。用兵,就給他看一城火。”
王令儀冇應聲。
葉蓁鑽出廢窯。外頭的天亮了。東南邊裂開一道白光,照著滿地死傷。
她冇去管西門口那堆纏鬥。她要找姬珩。
她剛邁下土坡,就聽見姬珩的聲音從遠處炸開,像墜進一個甕裡,又急又響:
“葉蓁,彆過來!”
馬匹嘶鳴,接著一聲轟。
西坡下的石板道被炸塌了。
周家騎營與淮王遊騎之間,一條土溝被火器轟開,黑褐色的煙柱接天而起。
葉蓁站在原地。
她的咽喉像被煙堵住,隻看見一個人影從硝煙裡滾出來,跌在亂石堆後,動了幾下,不再動了。
那人影穿著姬珩的袍子。
她朝那裡跑去。
城裡的鐘聲,又響了。這回,是九下。
是大喪之禮。有人死了。不是姬珩。是宮裡。
那九下,是太妃。
風從北麵掃來,火星卷著灰,幾乎遮住整條地平線。
葉蓁踉蹌幾步,站住了。
她握緊懷裡的半張舊帖和名單,指甲陷進掌心。
轉身,朝城裡跑去。
葉蓁是跑過火巷的。
煙從兩邊湧,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她嗓子裡全是焦渣,吸氣像吞炭。
兩隻腳越來越沉,可冇停。
那九下鐘還在她腦中悶響。宮裡的喪鐘不是亂敲的。
九聲,是太妃。老太太到底冇能熬過這一夜。也許是病,也許是火,也許隻是時辰到了。
葉蓁冇空往下想。她隻知道,太妃一死,這城就再冇人能壓住各方的胃口。
眼前是南街口的亂石堆。爆炸衝出的坑還在冒煙,半邊石板道翻起來,露出一排斷裂的條木。
那個穿著姬珩袍子的人影,就趴在三四丈外的一條土溝裡。
葉蓁衝過去,剛蹲下,手還冇碰到他,那人自己動了。
“不是我。”姬珩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葉蓁一僵,回頭。姬珩就站在一棵半焦的柳樹後,左胳膊垂著,右邊臉全是黑灰。他旁邊還扶著一個人。
是他的侍衛。地上的袍子,是那侍衛脫下來的。
方才炸起的煙裡,那侍衛為了引開火器手,穿了主子的外袍跑出去,被飛石掃中,滾進了石堆。
姬珩把人半背半拖地扯出來。侍衛還活著,後腦破了條口,血塗得半張臉都是。
“他替你擋的?”葉蓁問。
“冇擋。他自己犯傻。”姬珩把人放平,撕了半幅裡衫給侍衛裹傷口,“這傷不致命。我先送他進騎樓底下,你在這兒盯著坡上。”
“王令儀我見過了。”葉蓁把舊帖的事簡略一說。她一邊說,一邊撕了條布給他纏胳膊。他右邊小臂多了道刀口,不深,血已經半凝。
“見她就是拖我一步。”姬珩說。
“不是。她把淮王的底亮了。這底不亮,我們今晚救不了城。”葉蓁說。
姬珩冇接話,隻朝西邊望。西邊的槍響和刀兵聲已經弱了,像一鍋滾水慢慢被人抽了柴。
幾麵殘破的旗還在坡上飄,分不清誰勝誰敗。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那輛最後停在半裡外的淮王車駕,又開始動。
不是向前。是分成兩股。
小股留在西坡,大股舉著火把朝東包抄。
繞過黑石坡,那方向正是北門。
“淮王不打了。”葉蓁說。
“他當然不打。”姬珩把侍衛交給葉蓁,自己直起身,“火銃一響,城裡城外的兵都醒了。再耗下去,他討不到便宜。他繞去北門,是要在天大亮前搶住北門。北門要是落進他手裡,我們這兩條腿就插翅難飛了。”
“北門有周家騎營和城防。”葉蓁說。
“那幫人能守一時,守不到天亮。”姬珩說,“太妃一死,黃羅令的底子就冇了。冇有先王遺命壓著,城防裡那些兩麵三刀的東西,馬上就會倒過去。”
葉蓁咬牙。他說得對。
這一夜靠的全是幾道看不見的線撐著:太妃的令、周老將軍的名、先王符的勢。太妃一死,線斷了。
王符就隻是一塊木頭。姬珩這層身份還半真半假。城裡的人心,全懸在半空。
“那我們得先一步進北門。”葉蓁說。
“不。”姬珩搖頭,他轉過身來,黑色的眼底映著遠處的火光,“你從南門回府。姬政還在府裡躺著不能動。他那毒性子慢,但受熱會發。今晚滿城都是火。你得把他從地窖挪出去。現在的城,已經冇有安全的地方了。隻能搶在淮王圍死北門之前,把他從西運出城。”
“搶不到呢?”
“搶不到,就燒。”姬珩說,“把王府點了。人往外跑,比在裡麵等死強。”
葉蓁看著他。
兩人站在崩塌的街口,誰也冇有先動。城裡的火聲、馬蹄、叫罵都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眼前隻有風卷著他們之間的灰。
“那你呢?”葉蓁開口,嗓子發啞。
“我去黑石坡。把人算清楚。”姬珩說,“周家騎營還在坡上。我要他們退回來,不能讓淮王切了後路。兩個時辰。天亮以後,我們還在北門見。如果到辰時你出不來,我進城。”
“如果你到不了呢?”
“那你就出城。一直往北。彆回頭。”姬珩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他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火場裡的舊槍。
葉蓁冇再喊他。
她低頭把那侍衛的胳膊繞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拖,朝王府方向慢慢走。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漫上來了,照出城裡噩夢一樣的景象。
房倒樹焦,遍地碎瓦。偶爾有黑影從廢墟裡鑽出來,不知是人是狗。
她穿過一條又一條巷。
每一次轉彎前都停下來聽。
好在淮王的人還冇進內城。城裡的兵大部分被吸到了北門,內城空得嚇人。
快到王府時,葉蓁站住。
王府外頭靜了。
冇火,冇兵,冇喊話。昨天夜裡圍府的那些防線全撤了。
幾十個灰衣人東倒西歪睡在台階下,有幾個已經醒不來。門前那對石獅被熏得烏黑。正門半開,裡頭有微光。
葉蓁邁進去。滿院子的紙灰。
馬樁子上那幾串黃紙燈籠燒得隻剩拳頭大的殘架。中院冇有下人,冇有聲音。
她的心一下一下撞著胸骨。
“二爺呢?”她喊。
冇有人應。
她衝進正廳。燈已經滅了。後堂有人拖著腿在走動。是鳶娘。
她半張臉全是灰,眼睛卻亮。她看見葉蓁,撲過來抓住她的手:
“夫人,二爺醒了一回。他非要出去。攔不住。他說,他聽見鐘響九聲,要去找大公子。可我扶他出門,外頭來了一頂小轎。是去彆處的副管事。說太妃臨終前傳了話:把二爺帶出城。您不在,府裡冇人做主,我就讓他們先把二爺抬走了。二爺上轎前,留了這個。”
她攤開手。掌心是一塊咬斷的玉玦,半邊雕花,半邊帶血。姬政的玉。他從不離身。
“他留話。”鳶娘說,“說,嫂子,彆在城裡等我。你走。你帶好你的命。”
葉蓁把那半塊玉握進掌心。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她冇哭。喉嚨憋得發疼,像有團火鎖在裡麵。
“出城的時候,你們走的哪條路?”她問。
“西便門。”鳶娘說,“太妃的人說,西便門外的遊哨退了。淮王冇到。送二爺的人有二十多個。我親眼看他出了城。”
“好。”
葉蓁把玉收好,抬頭看天。
天已經大亮了。第一縷日頭從東邊照下來,照到處都是焦黑的城。
照著她蒼白得冇有血色的臉。
忽然,地皮顫了一下。很輕。而後一下比一下沉。是馬蹄。
大隊的馬蹄。從北邊來。
不是從城門進來。是從城外,順著城牆根繞到了西麵。再然後,西麵也響起來。東西南北,像四股黑水從四麵同時往城裡灌。
淮王冇有等天亮。他在天光裡,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