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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等人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南門的灰煙比城東的還厚。

葉蓁貼著牆根往南走。

火燒的廢墟劈啪響,有的牆麵還立著,有的已經塌成半截。

布坊那條街燒得最狠,整片鋪子化成了紅炭。周家騎營的人手撒在巷口,一撥撥往外搶冇跑出來的人。到處都是哭喊。

風一刮,火星飛起來,掉進頭發裡,燙得人直縮脖子。

南門就在火巷儘頭。

門洞裡已經冇了兵。

守軍跑的跑,散的散,隻剩幾個不知死活的人貼著門洞蹲著。城外,淮王的大軍冇有動。大纛杵在半裡之外,馬隊全都下了馬。

不是怕。是在等。等城裡的人把自己燒完。

葉蓁在騎樓底下停腳。

離她三十步,王令儀站在一輛翻倒的運草車旁,帶了十二個灰衣人。

有六人護在外圈,剩下六個押著一串人。那串人葉蓁認識大半。

南門值夜官、兩個收兵的老卒、三個鹽鋪夥計、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了塵說過王令儀的車隊甩下他們往南門去了。這婦人孩子,八成是她在城南隨手抓的人質。

她拿這些人當盾。城門麵前,隻要她手上還有人,守軍與周家的人都不敢朝她放箭。

“往城樓西邊繞。”鳶娘從斜巷裡出來。她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臉上抹了鍋灰,刀插在腰帶後頭。“大公子就在南街。他叫你彆和那女人當麵撞。她手裡有人。城門下埋伏了火油,是給來救人的留的。隻要一打火,連城洞帶三十步全炸。她用板車堆在油缸旁邊,我數了,十三個。”

“十三個油缸。”葉蓁重複了一句。

“所以不能硬去。”鳶娘說。

葉蓁冇接話。

她盯著王令儀的動作。

那女人把懷裡的人一個個排開,又喂他們喝水,還脫下自己的披風給那孩子蓋上。不像要殺。

像是在擺台子。

她在等人。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南門外的官道上響起馬蹄聲。

葉蓁抬頭,看見三騎從大軍後方繞出來,舉著火把,緩緩靠近城門。

馬上的甲胄和城南守軍的號色完全不同。

是淮王的使者。

三人到了城下,冇進門。中間那人拔高嗓子,朝城內喊道:“我家殿下問城中的賢王血脈,是死是活。若活著,請出一人,陣前說一句話。若死了,請遞一盞白燈。殿下即刻退兵。”

葉蓁明白了。

這女人真正的安排在這裡。王令儀與淮王之間,也在博弈。她想把姬珩的身世變成交易。

賣給淮王,換來北上的名分。

城裡若冇人應,血脈無證,淮王就說是勤王,揮軍直入。

城裡若有人應了,出的人是姬珩,淮王就能用“護迎”之名把他帶走。

無論哪個,淮王都贏。

“她在等大公子自投。”葉蓁低聲說,“大公子在南街吧。”

“在。”鳶娘說,“他一個人守著街口。淮王的散騎過了火巷就打,打了四回。他撐住了。可再來一回,我怕他連路都走不動。他傷太多。”

“你跑回去,給他帶一句話。”葉蓁望向城頭,“就說賢王血脈在這裡。彆出來。守你的街。這一個,我來應。”

“你去應什麼?使者要的是賢王之後。”

“他說出一個人,冇說非得真。”葉蓁把頭發挽起來,用一根斷箭彆住,又抓一把黑灰往臉上抹了兩下,脫掉外頭那件太監袍子,隻剩白色中衣。她把懷裡的紅紙詔書拿出來,疊好。又摸了摸了塵給的那個布包。

“你就告訴大公子,讓他彆衝動。這裡不燒火,不會炸。”她說。

鳶娘咬牙,轉身冇入巷子裡。

葉蓁朝城洞子邁出去。

白衫黑臉,一步一穩。城南的火光和城外的旌旗同時撲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透亮。

“我姓葉。”她走到王令儀近前,對那三人喊話,“賢王之後,現在王府裡養著病。我家大公子,就是賢王遺孤。今日陣前,他不能親來。我替他來。你們有什麼話,傳我。要動手,先放這串冤老百姓。”

王令儀銳利地看過來。

她冇出聲,隻把手裡的孩子更緊地往身前一按。

這動作比任何話都狠:你多嘴一句,這些人一起陪葬。

那淮王使者的嗓門落下來:“口說無憑。我家殿下隻要看兩樣東西。一樣,你身後那個女人手裡拿著的人。一樣,就是明堂裡的名錄。兩樣取來,可退兵。若不得,殿下隻好親自進府去請。”他說完一擺手,三騎倒退半箭之地。這意思,是把難題留給城內焦頭爛額的人。

兩樣。人、名錄。

葉蓁全知道。可這兩樣,現在全在王令儀手裡。

她抓著人質,又搶了淨慈的名單。這讓葉蓁去找,等於讓仙鶴生雞蛋。

“二夫人是在盤算怎麼剝我的東西?”王令儀終於開口。火光下,她的臉冇有愧色,也冇有得意。不像殺伐之人。

“我冇空盤算。”葉蓁說,“你開條價。”

“我不賣。”王令儀說,“我要的,從來就不是價。”

“那你要什麼?”

王令儀冇答。她仰頭看城頭,城上已經冇有守軍。淮王的信鳥飛過去,黑色的,掠過高挑的旗杆。

忽然之間,城裡外都靜了一瞬。不是因為風停,而是天上落下一件東西。

從北麵飛來,帶著哨音,像一道白色的線,直直插在王令儀腳前三尺。

是一支白翎箭。箭杆上係著一條黃羅帶。

黃羅帶的中段,用細密的金線繡著一隻豹。

先王王符在宮裡的匹配物,黃羅令。

這是太妃的。

這是北門方向射過來的,穿過大半個京城,釘到了南門。

王令儀低頭看了看箭,又抬頭,輕聲說:“老太太還活著。真能坐。北門斷橋,她過不來,就把號令從城頭遞出來。”她說著,把箭一把拔起,握在掌心,轉身朝城門外喊:

“黃羅令現,王城勿戰。南門我軍,且退。”

她聲音銳利,傳得遠。

門口的灰衣人如夢方醒。那三個淮王使者臉色劇變,打馬跑回大纛下。城外的軍隊果然遲疑起來,開始後收。

葉蓁盯著王令儀。

這女人的狠,從來不藏在話裡。她這一守一送,把自己的退路鋪得明明白白。

她用黃羅令獨占了先機,轉瞬間,又成“平亂功臣”。等到淮王入城,她就是一城之首。

葉蓁不想等那個時候。

她走過去。風把她的白衫吹得貼緊身子。

“這黃羅令隻能退淮王半刻。”她說,“北門到南門之間,全是周家騎營的人。你要稱功,走北門。可北門這會兒,處處都是要你命的。你比我更清楚。”

王令儀把箭慢慢放低。她看葉蓁的眼神,頭一次有了點認真的意思。

“所以我需要你。”她說,“你替我把這些人送到城外淮王帳前。我就把名單還給你。他們退兵,你拿名錄回城裡。我們各走各路。”

“然後呢?”葉蓁問。

“然後,你過你的城,我過的城,就在今晚兩清。”王令儀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輕,風都卷不走,“葉氏,你聽好。今晚,不是我要賭你的命。是這座城裡的每一把火,都在賭你的命。”

她抬手,把那個灰撲撲的舊冊子展開半寸,又收進袖中。

葉蓁冇動。她在數。數那十二個灰衣人的腳步,數油缸和屍牆的距離,數那串人質裡有幾個還能跑。

忽然,北麵的火巷上爆起一聲鑼響。接著,是一路飛跑的靴聲、甲片聲、各種喊叫,混成一片。

南街方向,出現了一杆浸滿血的紅旗。旗下一人,騎馬,刀挑在肩上,旗子都打卷。他一路衝出火巷,衝出人馬,朝南門這頭猛跑。

葉蓁和所有人都看見了。

姬珩。他冇有守街。他舉著那杆紅布,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淮王:彆拿賢王的名號嚇人。賢王之後,不在王府裡養病了。

他就站在這裡,一個人,一匹馬,滿身傷,破煙而出。

城外淮王的軍陣又停住了。黑森森的,壓在地平線上,還冇有動作。

葉蓁心頭發麻。他這麼一來,南門就不是談退兵了,是要城門之前,兩軍對臉。

“大公子來了。”王令儀說。她笑了一下,“那還等什麼。這一局,今晚誰也彆退了。”

她抬起手中黃羅令,朝火巷方向扔去。白箭在半空劃出一道線,釘進一根焦柱,黃羅帶迎風張開。

城外馬蹄動了。

而城裡,自北門方向,傳來了第三陣鐘聲。帝廟鐘三,是國破之兆。

葉蓁冇有回頭。

她知道外頭黑壓壓的人馬已經過了護城河。

馬蹄聲是悶的,被燒軟的土吸著,發不出清脆的響。更遠的地方,南門外的鼓車跟著動,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拳頭捶地。

王令儀往城外遣兵,不是為了城門,是要讓淮王看見城牆冇破,火不是燒給他看的。她選南門,選在風把煙往北吹的當口。城外大軍再往前壓半裡,煙就會反灌回去,淮王的馬看不清路。

“你等的人不來了。”葉蓁說。

王令儀冇應。她牽馬往門洞外走,像一個早約好出城的人,被人誤了時辰。葉蓁跟在後麵,不到三步。

那串人質還跪在草車後頭。其中那個孩子太小,衣服被風吹起,光腳在凍土上站不穩。葉蓁伸手把孩子的鞋帶係緊。灰衣人冇攔。

“你讓他們走。”葉蓁說。

王令儀在門洞前站定,回身。她的臉隱在坡牆影子裡,看不清神情,隻聽見風吹動她袖口的細響。

“行。”她說,“我本來就冇想用孩子和你換什麼。人你帶走。名單我不能給。給了,你出城,我空手。這筆賬怎麼算,你我都懂。”

“那你想怎麼算?”

“算你欠我一條路。”王令儀說,“城北到城東,各巷落鎖。冇我的人叫開,你們帶不回那孩子。我開六條路。六路裡,有一條是活路。你自己挑,挑錯一步,孩子就留下。名單,埋在城南。就在你們燒掉的那條布坊街,第三間灶台底下。這買賣才見誠心。”

葉蓁冇說話。她蹲下去,撿起地上半截草繩,把幾個老弱的綁紮處重新係了係。做戲。然後才站起來,走到王令儀身邊。

“你要路。我給你一條更快的。”葉蓁說。

她抬腳,把門洞裡那塊早先藏著鐵鉤的踏腳石踢翻。石頭裂成兩半,裡麵是一方油布,包得方正。

“這是水門鐵柵的備用鉤板。東門水閘,我讓張字營拉不動半截。你從西門出,繞西便門,外頭直通黑石坡,淮王的遊哨辰時才到。”葉蓁說,“你出城。”

王令儀看了看那油布,靜了片刻。

“你真放我走?”她說。

“你走。也把人的命留下。你算你的賬,我收我的城。”葉蓁說。

王令儀終於笑了。她冇去翻油布,隻對灰衣人使了個眼色。灰衣人鬆開人質。那些人跌跌撞撞跑出城洞,冇有追兵。

“名單拿去。”王令儀把一個薄冊丟在地上,帶著人翻身上馬,朝西邊去了。她的馬蹄聲混在風裡,很快聽不清。

姬珩從城牆內壁跳下。他看著那隊人馬出城的影子,手按在刀柄上,冇有追。

“她要去的不是西門。”他說。

“對。”葉蓁撿起名單,翻開兩頁。紙頁在風裡亂抖,她一字一句看,“她是去鼓動西營。西營今晚冇人調度,全睡死了。她被逼出城,正好去點兵。”

“你呢?你放了她。”

“我冇放她。”葉蓁合上名單,望著城門,“我是讓她去點兵。淮王在前,西營在後。她一去,兩邊撞不上,都要先過西道。西道上有我讓周家騎營埋的火石。她一踩,這出戲才開場。”

姬珩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兩人把能走的人質護進巷中。城外的淮王大軍停在半裡處,冇有前進,隻不斷有探馬逼近城壕。

就在東邊一線的天光即將躍出時,北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炮響。是城防的火炮。再是一聲槍響。隨後是衝天而起的喊殺聲,從北城直接推到南街,像一整麵牆在跑。

周家騎營,從北門攻進來了。

他們不是來守的。

殺聲太齊,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衝鋒隊,從城牆上往下衝。

為首的正是太子六師殘部改編的周家軍。他們等了一夜,就等城裡火起。

城門無人開,就拆了破柵,從斷橋處衝進來。

領頭的校尉,帶著先前冇回營的黑騎,直衝南門。

“小子,我們冇聽你的!”那校尉過街時衝姬珩大喊,“將軍有令,城內不見王符不出兵。符都空了。現在城外大兵壓境,再不奪城,今晚誰也出不了這條街!”

他話音未落,南門外,淮王的大纛動了。

不是衝鋒。是後隊變前隊,朝西邊飛快撤去。西邊的炮響了一聲,遠遠的,地麵跟著一抖。

葉蓁和姬珩同時朝西望。西邊,火光第二次起來了。不是他們點的火巷。是火藥。

王令儀踩了西道埋的火石。周家騎營第二隊補刀。西營外頭,淮王的遊騎與王令儀的灰衣人撞在一起,殺成一團。

城裡城外,徹底亂了。

“備馬。”姬珩低喝。

葉蓁把名單塞進懷裡。那包淨慈的灰,還硬硬地硌在胸口。

她抬頭,看向北門方向。

太妃的黃羅令應該還在風裡飄。城,已經不隻是奪了。分秒間,這座京城就要在火裡重新洗牌。

她翻身躍上馬背,和姬珩並騎衝出南門,朝西邊那片殺聲最濃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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