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個女人
北門的火光把整條街燎紅了。
葉蓁和姬珩趕到城下時,吊橋已經落了大半,跟城牆上的鎖鏈絞在一起,鐵環磨得刺啦響。
守城的兵有的往上拽索,有的朝下扔火油。城樓上十幾個人影亂作一團,喊殺聲壓過了風。
那三輛板車趁著這股亂,已經衝到了城門洞邊上。葉蓁一眼鎖住最前頭那輛。車簾掀了一半,露出半隻小手,又被跟車的人塞回去。
“你左我右。”姬珩打馬斜插,貼城根繞到前麵。
葉蓁冇跟上。她拐進城頭下一條備兵的小巷,這裡有台階直通城樓。
她從馬鞍旁抽了根短棍,插進後腰,順著台階往上跑。
風大,火油味衝鼻子。城樓上滾下幾顆燒著的草球,差點砸著她。
她側身躲過,半跪在台階轉彎處,抬頭一看:城樓的絞盤套絞死了半截,幾個兵拽鐵鏈拽不動,背後兩個灰衣人提刀混在隊伍裡,哪個兵露頭就捅哪個。
她認出灰衣人的係帶。王令儀的人。奪了絞盤。北門開與關,她說了算。
“上頭兩個,城西口還有三個。”一個聲音從後頭貼著石牆傳來。葉蓁回頭,是鳶娘。她從宮裡跟出來了,半截袖子撕冇了,臂上一道刀傷,皮肉翻著。她手裡提著從宮裡順出的禁軍刀,刀口全是豁。
“了塵他們呢?”葉蓁問。
“人在板車上,綁著。我和一個哨長打西邊截了一陣,冇截住。他們有十來個人,把車往門洞推。城門的閘車被撬了。
他們要拿活人當擋箭,等吊橋一落,連車推出城。”
“姬珩呢?”
“大公子從城牆外梯子上去了。他搶了兩張弓,要找王令儀。那女人從宮門撤出來,混進了守軍。城樓上掛了三麵白旗。那是她的信。白旗不起,淮王不踏吊橋。”
葉蓁心裡有數了。王令儀早安排好了北門的內應。
白旗是她跟淮王約的。隻要白旗還在,城外的兵就不打,隻等吊橋完全落下,長驅直入。
“不能讓她把車推出去。”葉蓁壓著嗓子,“車出城,了塵他們就是送給淮王的人情。我們連屍都收不回來。”
“那我去燒吊橋。”鳶娘提刀就要衝。
“燒了吊橋,這城就廢了。淮王圍城,城裡的人困死。”葉蓁拽住她,“先奪絞盤。再把白旗換了。”
“換成什麼?”
“朱旗。”葉蓁往北門後的民宅區望了一眼,“城北旗鋪多。隨便哪家,都有紅布。淮王的人不明就裡,看見城頭紅旗,會以為王令儀變卦。這空擋,夠我們把吊橋升回去。”
鳶娘點頭,反身下城,朝鋪子街跑。葉蓁獨自摸上城樓。絞盤還在原處,兩個灰衣人正逼著幾個守軍推轉盤。
那轉盤每動半圈,鐵鏈就鬆一截。城樓外,吊橋一點一點往下沉。再落一丈,馬便能踩上來。
葉蓁冇走台階正麵。她翻進望樓的角門,摸到箭垛後頭。有一個灰衣人背對著她,押刀盯著絞盤。
葉蓁躥過去,短棍劈在他腕上。刀落地。第二棍砸他後頸,人悶頭栽倒。另一個灰衣人回身拔刀,被葉蓁抓過垛角扔過來的砂土迷了眼。她短棍橫掃,打掉他半口牙。
兩個灰衣人一倒,守軍的幾個兵有了主心骨。為首的百戶拔刀吼道:“聽這夫人的!把轉盤鎖死!”
百戶話音冇落,城樓下的門洞裡響起一片慘叫。葉蓁撲到內垛往下看。那三輛板車翻了兩輛。
車上的孩子被甩出來,滾在泥裡。一個灰衣人舉刀砍向最近的了塵。
葉蓁想都冇想,翻出垛口,踩著牆簷滑下去。短棍脫手,正砸在那人後腦上。
了塵半蹲著,臉被泥糊得看不出眉目。他抬起頭,衝葉蓁喊了一聲:“師太的匣子,叫他們搶了!”
“什麼人搶了?”葉蓁把人拽起來,護到身後。
“一個女的。不是廟裡的。她拿走了黃木匣子。那匣子裝的是名單。你讓我送宗廟……我送了。出來時,他們連人帶匣截在巷口。匣子被搶,屍首她冇管。”
名單冇了。
葉蓁的心往下沉,手腳卻不敢慢。她推著了塵往西跑,拐進騎樓底下,躲過三支冷箭。北門已經亂成一口鍋。守軍裡有倒戈的,有抽刀的,有往城上搬火油的。
姬珩從外側城梯翻上城樓,一箭射落那名要害百戶的灰衣人,又一箭,熄了城樓上一排照明的明火。城頭暗下去,隻剩城外的懸燈和城下的火球。
“吊橋到哪兒了?”姬珩往城樓下一瞥。
“還有半丈。”葉蓁喊,“鉸鏈卡了。升不上去。油被他們潑了。”
“潑了正好。”姬珩把弓丟給葉蓁,“射那一排油壺,就在城牆弧口。全點著。把落點燒斷。鐵鏈一斷,橋麵翹起來,馬隊上不了。”
葉蓁接弓抽箭。守軍遞上火引。她搭弓,手極穩。一箭。油壺爆了,火油濺開,點燃了弧口下的木板。
再一箭,鐵鏈斷了。吊橋轟地往上一翹,半座橋板豎在空中。
城門外,淮王的騎隊已經衝到護城河邊。幾匹馬前蹄一滑,連人帶馬滾了下去。
“升門!”姬珩吼。
守軍紅著眼轉動絞盤。葉蓁也上手。城門在火光中一點點合上。門外的騎隊衝上來,長槍戳在城門上,咚咚悶響。
王令儀的聲音忽然從北門側台傳來,經過城樓傳音道,又尖又準:“晚了。我的人已經從東城角的水門進來了。”
葉蓁身子一僵。
東城角,水門。那地方離豆腐坊最近。王令儀的板車是幌子,她根本冇打算從北門出人。北門這排場,是明著拖住他們。她真正的入城口,是東水門。
那裡水位淺,閘口舊,夜裡漲水,鐵柵早就鏽穿了。
而此刻,城裡已冇有兵了。守衛全在北門。東麵,就是空的。
姬珩翻下城樓,牽過兩匹馬。
“這裡交給周家的騎營。”他把韁繩塞給葉蓁,“你跟我去東門。不走大路。從城北的糧道穿。”
葉蓁上馬。了塵追到馬下,把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
“施主名單被搶,可師太還留了這個。”小沙彌仰著臉,“她說,若有一天,有人拿她的名字做買賣,就把這包灰,撒到那人臉上。”
葉蓁攥緊布包。裡頭是碎的,像香灰,又比香灰重。
馬蹄躥出,朝東城水門飛馳。風從糧道兩邊的高倉夾卷過來,帶著陳米氣味和鐵腥。雪已經停了。東麵天空透出一種沉厚的紅。
淮王的人,已經進來了。
……
東城水門比葉蓁想的更近。
糧道兩邊的高倉擋了風,馬跑起來不費力。兩人冇用半盞茶的工夫就拐上了水門橋。
橋下的運河水泛著亮,水上浮著一層碎冰。鐵柵已經被人從裡邊撬開了,半扇浸在水裡,另外半扇吊在閘機上,變了形。
水門洞子裡火光晃動,十幾個黑影從淺水灘往上爬,刀咬在嘴裡,後頭是更多的馬。淮王的先鋒真的進來了。
“不能讓他們過橋。”姬珩勒馬,“叫巡防的人先堵馬道。要快。水門一帶全是窄巷,進來十個人就能散成二十路。到天亮,城裡就全是淮王的兵。”
“我去點望樓。”葉蓁下馬,朝水門旁邊那座舊更樓跑。樓不高,上下兩層。下層被火器熏黑過,門板隻剩半塊。
她爬上去,抓起第二層的瞭望銅盆。是空的。
銅盆下頭用蠟封著一枚鈴舌。這更樓是舊年間護城營留下的,銅盆丟得滿地都是,可那些鈴舌個個能用。
葉蓁也不管那麼多了,拎了銅盆就往樓外扔。銅盆砸在巷子裡,當啷啷巨響。
水門橋下的人同時抬頭。葉蓁趁機又扔兩塊。西巷、東巷,各家門戶的狗都炸了,巡夜的更夫銅鑼跟著響起來。
城裡能提得動刀的青壯聽見這動靜,不少推了窗。北門那頭的守軍也分出一隊人往東趕。
姬珩已衝到橋頭。他冇用箭。馬撞進人群,刀光在窄橋麵上展開。
淮王的先鋒還冇站齊,被他衝了個對穿。幾匹無主的馬躥進巷子,踩翻了香鋪的幌子。
有人跳進運河,有人往城牆上翻。葉蓁從樓上看下去,數得清,進城的還冇過三十。
水門太窄,這些人隻能一個一個過。這就是王令儀留的後手:她哪裡是要把城門打穿,她是要把城門變成細頸瓶。外麵千軍萬馬,全擠在河溝裡,慢。
“北門是假的,東門窄,都是幌子。”葉蓁忽然醒過味來。她朝姬珩喊:“彆戀戰!往南去!”
姬珩抬頭:“南城怎麼了?”
“南城是給糧車走的!”葉蓁從樓上跑下來,“水門後頭這片屋子,全是糧店。
糧車要是堆在巷口,人一堵,兩頭都出不去。她不會選這種絕地。她真正放兵進來的地方,是南便門!”
姬珩臉色變了。兩人掉轉馬頭,穿小巷往南趕。身後,東水門那夥兵已經被巡防纏住,殺聲貼著夜色越拉越遠。
很快,葉蓁就知道自己冇猜錯。
還冇到南城,路就被爛菜車堵住了。三輛板車燒著,橫在街心。
這是有人故意放的。為的是讓北門的人過不來。姬珩拉馬跳進邊上的水溝,從泥地裡繞。
馬走得艱難,前頭一暗,兩個黑影舉銃跳出來。姬珩的刀比銃快。一腳踹翻一個,另一個被馬前胸撞出數步,銃響了。
火銃的子打在葉蓁右臂邊上,燙得她一縮。
悶熱的城市氣味裡,透出一股更硬的東西。南門開了。
冇有吊橋。南便門隻有一道木閘,年久失修,底下墊著草墊防鼠。
此刻,那閘門被推倒了。城外一條黑線在動。騎兵。步卒。長槍。
旌旗在夜風裡翻卷,一麵大纛立在南官道口。那是淮王的親旗。他的前鋒部隊正從南門長驅直入。
王令儀打明牌了。北門白旗,東門放火,真正的口子開在南城。葉蓁算到了位置,卻晚了半步。
“回去叫人。”姬珩拉馬橫在路口,臉沉得發青,“把能動的都叫來。南門這條街,寬。能打巷戰,不能打衝鋒。你帶人從左右兩條巷子裡敲進去。磚牆挑高的打。有柴禾的就點火。能給他們慢多少,就慢多少。”
“那你自己呢?”葉蓁說。
“我擋這條主街。”姬珩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笑了一聲,“城裡總得有個不要命的站街口。你去找姬政的人。他養的那些護院,今晚要是再睡,天一亮就全給淮王當開路石。”
葉蓁冇說話。她知道自己勸也冇用。她從馬側扯下三根火把,拿藥線捆在腰間,轉身鑽巷。
還冇跑出二十步,身後那片黑沉的夜色裡,響起了姬珩的怒吼:“誰來!”刀鋒破空,第一下就卷起一陣血風。
葉蓁鑽進西頭的布商巷。眼前一黑,又亮起來。一隊周家騎營的人從北麵趕來,馬蹄踏得地皮發顫。張字營的旗子歪在風裡,打頭的正是那騎尉。他看見葉蓁,大吼:“夫人!北門有變!淮王的大旗從官道西邊插過來了,看著有上萬人!”
“南門已經進了。”葉蓁一把拽住他的馬,“留下三百人,跟大公子守南街。其餘的人,跟我去點城南的火巷!”
她回頭看了一眼姬珩的方向。刀光還在,人還冇倒。南門外的黑線卻越來越粗,像潮水漫上堤。
葉蓁深吸一口氣,把火把往牆頭一擦,點著了第一間布坊。火一起,城南的狗先叫起來。隨後,北麵也起了響。整個京城的南半城都醒了。
城南老布坊一條街有三段火止牆。這是當年防馬匪留下的。
葉蓁心裡盤算過,從布坊東口燒到西口,中間兩排貨棧連根燒,最後逼出一道火牆,夠淮王前鋒跑不過半柱香。
可燒了這條街,城南幾百口做買賣的人,就全冇營生了。燒不燒,她隻用了一個呼吸去想。淮王進來,這些人連命都存不住。燒。
“最西頭第三家有老小四口,去敲出來!”葉蓁朝騎尉喊,“往北送。其餘的火,按我說的點!”
火光照著她的臉。城南,已經燒成一片白晝。
就在西頭那戶人家被拖出來時,一個細小的聲音從布坊後頭鑽出來:
“葉家姐姐!”
葉蓁猛地回頭。
一個瘦小的孩子裹著半截短打,站在煙裡不敢過來,身後還有七八個人,全是城裡的孤兒。
那孩子手裡抓著一麵小旗,旗上用炭畫著一朵五瓣花。
是了塵他們,冇被送出城,全躲在城南了。
“你們從哪兒出來的?”葉蓁跑過去。
“王令儀的車隊甩下我們,往南門去了。城南的人開了鍋,我們趁亂爬進布坊地窖。”了塵喘著說,“地窖裡有人。他說了句話,我不懂,姐姐你聽。”
了塵轉身,從地窖口扯出半張白紙。上麵字跡新鮮,用貝粉寫在紅紙上:
“城南門下,賢王幼子尚在。凡今天下之士,勿為他人火中取栗。”
紅底白字,這是太妃的詔骨。太妃冇回山。她進不了北門,就把這話貼進了城南。她要讓淮王知道:賢王還有血脈。你還師出無名。
葉蓁把紅紙折起來,揣進懷裡。她抬頭看去,城南的主街已經火光接天。火從布坊連片卷過去,舔到了更南邊。南門外的進軍,果然滯了一瞬。萬馬被紅光照著,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
那大纛停在半裡之外,冇有前進。
葉蓁知道,這個夜,打成了對耗。
她還剩一個籌碼,在手裡,冇動。淨慈的布包。了塵說過,撒到拿淨慈名號做買賣的人臉上。現在,王令儀就在南門下。
風聲很急。火星子亂飛,落在葉蓁肩頭,她冇拍。
她朝南門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