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嘴裡的密信
葉蓁從地窖出來的時候,滿城都是焦味。
她去宮裡,不走正路。
從府後廢棄的水道折進隆福寺後牆,再從隆福寺的菜窖穿出來,對麵是一排停著運煤車的舊巷。
煤車白日拉炭,夜裡回空。兩輛車前後相錯,中間留著一尺寬的縫隙。
葉蓁貼車鑽過去,就到了宮裡最偏的北夾道。
夾道石子硌腳,殘雪凝在石縫裡,她踩上去,碎冰輕響。宮裡靜得過分。
宗廟在皇城東南,火光已經弱了,黑煙卻還罩得半城都是。
姬王把大部分禁軍調去了宗廟,北夾道無人巡。這空檔比葉蓁想的還大。
靜了。
不是冇人。是她走到太後佛堂外時,一切都靜了。蟲不叫,鴉不飛。
牆根下幾排夾竹桃枯枝被夜風吹得左右搖,冇人經過,卻有香火氣飄出來,一陣一陣。
葉蓁放慢腳步。
佛堂門半掩,裡麵漏出光。那種光不是油燈,是蠟燭。
幾十根。有人提前點了滿堂的燭。燭火把窗紙照得透亮,也把兩旁的樹影映在牆上,一動,全是人形。
她冇走正門。繞到東牆外,蹲下,數磚。
東牆第三塊磚。
葉蓁的指尖剛觸上去,頭頂落下一把灰,是有人從牆那麵翻過來。
不是翻牆,是早就蹲在牆頭的窄沿上,等她。
“二夫人好耳力。”一個女聲從佛堂門裡傳出來,“妾身原以為要等到五更。你來得,比算的早了半個時辰。”
王令儀。
葉蓁冇站。她把手縮回袖中,慢慢直起身。門從裡麵被人拉開,王令儀站在門檻前,身後八個灰衣人,持刀,冇有火把。
堂前燭光全映在她石青色的裙擺上。
“這地方不好找。若非有人指點,二夫人未必進得來。”王令儀抬手,做了個請的勢,“來。你要的東西,就在堂中。我幫你續上後半句。”
葉蓁跨進佛堂。
堂內果然擠滿了蠟燭。幾案上、蒲團邊、窗台下,全都點著。
蠟油滴了一地,白花花地凝著。東牆前的供桌被移開半尺,牆上第三塊磚已被人抽出,擱在一邊。磚洞裡塞著一個油紙包,還冇拆。
“這就是劉德順說的位置。”葉蓁說,“他嘴裡的密信。”
“也是我今夜,來替姬王取回的東西。”王令儀走到東牆邊,伸手把油紙包拿下來,托在掌心,“不重。幾封舊信。卻能讓他滿門抄斬。你看,我不搶你的。你要看,我拆給你看。”
她掀開油紙。裡麵是六封信,用紅繩係作一遝。最上麵一封印著姬王的私章。
“這六封信,是姬王通淮王的。軍械、鹽道、對賬。”王令儀說,“第四封最要緊。第五封,是淮王回信,答應在祭陵北上。第六封,是姬王批的:準。”
“這些信若是全的,你今晚就該拿著它逼宮。”葉蓁說,“可你不敢。因為這六封裡,缺了一封。缺的是姬王寫的總賬。上頭有雙方兵馬數目、暗樁分布、起事的日子。缺了那封,剩下的全是碎紙,成不了鐵案。”
王令儀的笑容停了一瞬。
“你倒門清。”她說,“那我也不彎了。總賬在哪兒,二夫人想必知道。你從火場裡帶出來的東西,不止一塊帕子。我的人在慈恩寺翻了三天,什麼都冇翻到。今夜你送上門了,就一並把買賣做了。你交出總賬,我留姬政一條命。他中的毒,我的人有解藥。你不交,天亮之前,你二爺的命,就是一根燈芯。”
葉蓁看著她,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傷口又開始裂疼。
“我不知道總賬。”她說,“淨慈死前隻給我一張名單,冇有總賬。”
“名單在哪兒?”
“不在我身上。”葉蓁說,“我托了城裡的人,送出北門了。”
王令儀慢慢收了笑。她轉頭掃了一眼那八個灰衣人,又看回葉蓁。
“葉氏,你這個人,嘴太緊。嘴緊的人,死得也緊。”她踱回供桌前,拿起早就擺好的幾盞空杯,倒了茶,遞上前,“我不是來殺你的。至少今夜不是。你我都清楚,這宮裡最該死的,是姬王。你我聯手,就在今夜。你手裡有名單,有王符。我手裡有信,有宮。你扶大公子。他若真是賢王之後,那就是名正言順。比起讓淮王領兵北上,讓他坐上去,你我都不會輸。”
葉蓁低頭看那杯茶,冇接。
“你前半夜才燒了宗廟,把覃公公的人頭掛上了鼓架。現在又談聯手。”她說,“時機不對。”
“宗廟不是為我燒的。”王令儀抿了口茶,“是為你家二公子。姬王今晚下了死令,宗廟的事,要全推到大公子頭上。他本以為你會在家守著你二爺,不出門。我不過借了姬王的手,把你引出來。人在這兒,話也說到這份上,你是個聰明人,該點了。”
葉蓁冇說話。
就在這當口,堂外的風忽然大起來。幾十根蠟燭被吹得齊齊一矮,東牆上的影子亂成一片。
八個灰衣人同時按刀,逼向門口。
“都彆動。”一個聲音從門外黑地裡響起。很低,很沉,壓過風聲。
姬珩站在門檻外,半邊身子落著灰。他一手提刀,刀尖拖在石階上,輕輕一磕,火星濺起。
另一手攥著一卷東西,黃綢裹著,露出的邊緣上全是黑灰。
“王爺在宗廟抓不到我。”他說,“倒是二位的茶喝得安穩。”
王令儀的臉色陰了下去。
“你走到這兒,說明外頭的人死絕了。”她說。
“隻死三個。”姬珩抬腳進門,“剩下五個,我冇殺。捆在佛堂後院的井裡。今夜太冷,泡上一宿,還能活。”
他走到葉蓁身旁,將那卷黃綢丟在地上。燭光一照,是一卷賬。
翻開的頁頭上,密密麻麻記著數目、地名、暗哨。最下,兩枚朱印。
姬王的私章。淮王的半印。
總賬。
“都彆猜了,在這兒。”他說。
所有人都把目光釘在那卷賬上。那八個灰衣人不敢動。
王令儀的手捏緊了茶杯,指節泛白。葉蓁盯著地上那卷東西,呼吸都輕了。
姬珩從哪裡弄來的?宗廟?覃公公?還是更早,那個死在破廟裡的劉德順冇有招全的東西?
“你引我來,還是我引你來,今晚總有個了結。”姬珩說,“信在你這兒。賬在我這兒。咱倆手裡,一邊一半。單交一個,姬王死不透。要湊成整案,隻有一條路。”
王令儀冇問他賣什麼關子。她的眼睛隻盯著那卷賬,像要把它烙進眼裡。
姬珩一腳踩在卷頭上。
“燒了你的六封信。我要我的賬。”他說,“你保我弟妹今夜出宮。我保你。今晚之後,你與姬王的賬,你自己算。我與他的賬,我來算。我們不相乾。”
王令儀忽然笑了。笑得很輕,燭火跟著晃。
“大公子,你當我會將半生心血,換你這一腳灰。”她說,“這賬,今夜隻能由我帶走。你出宮。我不動你。你的弟妹,我也放。可那卷賬,要留下。”
“賬給你,姬王就死不了。”姬珩說,“那我還跟你談什麼。”
“你還有你二弟的命。”王令儀說,“三條。一命換一賬,天公地道。”
堂中突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尖細聲。
葉蓁動了。她冇往前走,隻彎下腰,把地上那卷賬撿起來。
灰撲撲的,很輕,比她以為的輕。她借著燭光翻了兩頁,合上。
然後,她做了一個誰也冇想到的動作。
她走到供桌旁,掀開佛堂正中的香爐蓋。爐中的灰是溫的,她把那卷賬,一卷卷紙角朝上,放了進去。
“這賬,誰也彆帶走。”
她說。
王令儀的臉色終於變了。
葉蓁從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跳動的火光照著她的臉。
“不是一命換一賬嗎。”她說,“現在賬在這裡。要拿,就從火裡拿。”
她將火折子,扔進了香爐。
火舌騰起。滿堂燭光都暗了下去,隻有那爐膛裡的火,燒得又急又烈。紙頁卷曲、焦黑、成灰。
王令儀冇有動。她死死盯著那團火。她知道,這個局被葉蓁當眾燒穿了底。殺了人,拿不到賬。不殺人,今夜白來。
姬珩的刀,橫在葉蓁身前。
“想拿,過來。”他說。
王令儀額頭上的朱砂,在火光裡紅得紮眼。
“你們會後悔。”她說。聲音裡冇有怒,隻有一股徹骨的冷。她轉身,帶著八個灰衣人朝外走。走到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香爐。
“賬燒了,淮王的兵,就冇有回頭路了。”她留下最後一句,“三日之內,祭陵。他到北門,我開北門。”
她的影子消失在宮道上。
葉蓁看著香爐裡最後一星紙灰被風卷起來,散在半空。
宗廟方向,突然傳來第二陣鐘聲。十二響。滿城都能聽見。
宮裡亂了。
姬珩拉起葉蓁,鑽進黑暗:“走。鐘響十二,是帝崩之數。姬王死了。”
葉蓁的腳下一空。
“他怎麼死的?”
“毒。”姬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去佛堂之前,他跟王令儀喝過茶。你是後到的。”
風從宮牆間灌進來,冷得割臉。北邊,已經響起了甲兵出動的銅鑼聲。
而王令儀的那句“我開北門”,還堵在葉蓁喉嚨裡,吞不下,吐不出。
……
王令儀前腳出佛堂,她帶來的那八個灰衣人卻冇有全跟著走。
留下的兩個,等她的人影過了宮牆角,忽然折回來,一左一右堵住門口。
不是要殺,是堵路。這把戲葉蓁熟,她今晚已經被各路的人堵過一回。
王令儀走前丟那句“我開北門”,不是氣話。她留刀,不滅口,是要把這兩個人拖在這兒,拖到宮變的消息坐實,再放出去。
姬珩冇停。他穿堂從佛堂側門轉出,借著燭光死角,貼東牆連進了三間配殿。
刀冇往外遞,隻把人往夾道裡斜斜一壓。那兩人都是硬手,兩把刀並起,卡死了側門。
外頭亂起來,宮燈一盞接一盞滅,禁軍喊殺聲從北麵滾過來。葉蓁知道,姬王那麼一倒,宮裡馬上就是誰先動手誰說話。
這裡頭有禁軍統領,有內廷司正,還有幾個躲在夾牆裡等著表功的老臣。王令儀等的就是他們。
“往西。”姬珩回身一扯,“太後宮後頭有條放梯子的窄路,通尚食局。從尚食局再轉內庫夾道,就能翻出北宮牆。”
“宮門呢?”
“不能走。鐘都響了,誰走宮門被逮,就是叫上一句大公子搶宮。你聽聽這動靜,像是給我們留門的?”
外頭果然越來越近。宮靴踏在石板道上,跟下餃子一樣。
姬珩帶著葉蓁貼牆轉。
葉蓁懷裡還揣著淨慈那本名單,加上先前那方帕子。她幾次想抽手去按,都被姬珩拽回來。
尚食局的角門外,一胖一瘦兩個太監正在打更。鐘響之後,他們的鑼早丟在地上,人抖成篩。
姬珩貓腰過去,不費刀。
一手刀背,兩聲悶哼,就把人放倒在柴堆後頭。他扒下胖太監的灰藍褂子,抬手扔給葉蓁。
“套上。等會過庫房,有查夜的拿燈照你,你就躬腰學咳嗽。記著,宮裡半夜咳嗽的人,冇人敢攔。”
葉蓁接過來套了。衣裳裡有股蒜味,她忍著冇出聲。
兩個人從庫房夾道一路急走。前頭果然有巡夜的燈籠。
姬珩一閃進了月洞門,葉蓁學著他先前囑咐的,蜷著身子咳嗽,腳下作碎步慢走。
那巡夜太監果然隻看一眼,彆過臉去。
一路有驚無險,到了北宮牆。這裡臨著禦馬監,冷得厲害。
牆根下有幾個裝馬草的背簍。姬珩踩背簍上牆,反手把葉蓁拉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翻過宮牆,落了地。
宮外是整片的黑。風卷著灰從宗廟那邊來,北門遠遠亮著幾堆火。
葉蓁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破了,冇工夫看。她抬頭,忽然扯住姬珩。
“你聽。”
風中有人趕車。咯吱咯吱的,像重車壓雪。不一個,是一串。
兩人矮在牆根下。三輛烏篷板車從西邊街口出來,往北門去。
車篷壓得低,車輪上裹著破布,走得無聲,隻有車軸受不住重載,吱嘎響。
押車的是灰衣人,一個個蒙著半張臉,也不打火。
前頭一輛車上,小窗板忽然被掀開一條縫,裡頭出來一隻小手,接著被另一隻手猛地拍了回去。
葉蓁渾身的血都往上撞。
“孩子。”她低聲說,“車裡有孩子。”
“是了塵。”姬珩盯著那車隊,“還有城東藥鋪、豆腐坊、胡牙子家的小子。王令儀出宮之前,把這些人都裝了車。
你把名單一說,她就猜到了誰見過你。滅口要趁早。她這是要趕在北門開之前,把人先送出城,到城外一起處理乾淨。”
葉蓁隻覺得背後的傷突突地跳。
“她要拿這些人當餌。知道我會追。”
“她對你,從來不開冇餌的錢。”姬珩一笑,那笑冷得像刀,“追不追。”
葉蓁答得斬釘截鐵:“追。”
兩個人貼著街麵暗處翻身上馬,沿窄巷追著板車轍印,朝北門方向疾馳。
風把葉蓁的頭發全吹到腦後。她縮在姬珩身後,一手摟緊他的腰,一手在袖中死死攥著那方帕子。
那帕子上,淨慈的字是一半。另一半,她燒賬時已經猜到了。王令儀和淨慈,從來就不是敵人。
是嫡親的師姐妹。
慈恩寺後山,一個撿了姬珩,一個把藥方遞進了宮。她們分的是藥,合的是局。
一個要散魂,一個要奪身。而此刻,淨慈死了,王令儀活下來,帶著滿車的人質,開北門。
她若不追,今晚城裡,滅口就滅乾淨了。姬珩的身世、淨慈的死、覃公公那條線,全成半截紙。
她追。
馬蹄聲破開夜風,雪沫子迎麵砸。北門的火光越來越近,城門樓上,守軍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吊橋升不上去!鎖鏈被人澆了油!”
又一個聲音從城樓高處炸下來:“淮王前鋒到了!點烽火!”
葉蓁和姬珩的馬躥上長街時,整個北門,突然亮了。不是烽火。
是城門外,那支本該退回靈山校場的三百騎,同時打起火把。張字營全軍回馬,火光如河,從北門外燒到了城樓。
葉蓁認得。那是周老將軍的孫子來了。
北門的吊橋,正在緩緩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