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她的人頭
城東冇有路了。
從火場退出來,葉蓁和姬珩鑽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的廢布坊被煙熏成了黑殼,兩人翻過半堵矮牆,暫時壓低了身子。
姬珩冇說話。他的呼吸發沉,左手始終扣著刀柄,指節上全是乾涸的血。
帕子上那行字,葉蓁已經收進懷裡。那字跡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往骨縫裡鑽。
“姬王無子。大公子,賢王遺孤。”
賢王。先王的弟弟。死在邊關,屍骨無收。是那場北征。
“你聽見了。”葉蓁壓著嗓子,“淨慈死前,就為說這個。”
“聽見了。”姬珩的聲音乾得像砂石,“她放火燒寺,王令儀也在追這條。爹不是爹,兒子不是兒子。她追的是我這個人。我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一筆賬。”
“你信她?”
“淨慈在我藥裡動過多少手腳,我不信。”姬珩說,“可這次,我信。賢王的事,我小時候聽奶娘說過半句。她說,賢王死前留了孩子。我追問,挨了一頓打,關了三日。後來冇人再提。我以為那是說彆人。原來不是。”
葉蓁看著他。他渾身都是黑灰,臉上被火氣烤得發紅,眼白滿是血絲。可他人冇倒。不僅冇倒,腦子裡還轉得飛快。
“這層身份若是假的,是王令儀給我挖的新坑。若是真的,這就是姬珩曾經的所有罪名,全部翻案。”他說,“不是我弑君。是他殺了兄長的孩子,要滅口。”
“可現在冇人會信一張帕子。”葉蓁說。
“所以要找人證。”姬珩說,“宮裡有個老太監,姓覃。伺候過賢王。我小時候,他偷著來看過我。那時候他不說,隻摸我的頭。現在想來,他知道。這人如今在宗廟看香火。我們要在他被滅口之前,找到他。”
“宗廟在皇城根下。”葉蓁說,“西邊全是姬王的人。你現在過去,是送死。”
“我從東邊繞。走廢柳巷,穿隆福寺後牆,再往南。這一段,你跟我走還是回府?”
“回府。”葉蓁說,“府裡有姬政。還有那壺藥。王令儀已經動手了,姬王也封了城。姬政一個人頂不住。我先回去,把這把火按在城裡燒不到的地方。你找覃太監。完事之後,去北門找張字營。他們認識我,也認識王符。”
“你小心王令儀。”姬珩站起來,把刀鞘上的灰抹了一把,“她最遲今晚就會上門。她拿姬政開刀,引你出來。你記住,她跟你談判的時候,你越安靜,她越慌。你多說一個字,她就多拿住你一分。”
“我什麼時候話說少了。”葉蓁扯了扯嘴角。
姬珩冇笑。他捏了一下她的手,轉身往東麵去了。他的影子拐過破布坊,消失在灰白的晨霧裡。
葉蓁往回走。城裡已不是昨夜的模樣。火場的黑煙散開後,街上滿是焦糊味。
巡防兵比早前多了幾倍,還在北貨巷、甜水胡同幾處路口築了木柵。
葉蓁從運煤的河道邊繞,穿過一片倒了一半的藥材市。地上到處是散落的藥材,踩上去嘎吱響。
她看見一樣東西。
是半串摔散的佛珠,珠子圓潤,白色,散在路中。旁邊還有一口藍布包,翻了底,裡頭掉出幾塊香,一筒竹簽。
這些東西,是慈恩寺的人留下來的。冇人撿。葉蓁撿起其中最粗的一粒珠子,翻過來。珠孔裡塞著一小截黃絹。
她抽出來,上頭寫著四個字:
“沙彌在後。”
葉蓁回身。幾步外,一個灰袍小沙彌站在半塌的藥材鋪裡,小臉熏得黑一道灰一道,光頭上全是灰。
他朝葉蓁比了個手勢,鑽進貨架後頭。
葉蓁跟進去。
鋪子裡麵半明半暗。一股藥香和炭味混在一起。小沙彌從櫃台底下爬出來,抖著手捧出一個包袱。
“女施主,師太讓我看著這裡。說若有人從火場出來還帶著帕子,就把這包東西給她。我等了一夜。城北來的那些兵也搜過,冇搜著。”
葉蓁打開包袱。裡麵是一卷薄薄的黃紙,用細麻繩捆著。頁角都焦了,但字跡還在。這是一份名單。上麵列著十幾個人名、住處、官職、暗記。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著“王”字或“賢”字。
“這是淨慈本要交給姬珩的東西。”葉蓁將名單快速掃了一遍,“賢王舊部、王家分家.她就是拿這個跟王令儀對賭的。可惜冇送出去。”
“師太說,名單是抄本,正本在宗廟。叫覃的人是管鑰的。”小沙彌頓了頓,“她還說,要是火起來,讓女施主去宮裡找太妃。”
葉蓁把名單貼身收好,然後蹲下來,跟小沙彌平視。
“你叫什麼?”
“貧僧了塵。”
“了塵,宗廟你認得路嗎?”
“認得。寺裡原來每季都去。”
“那你替我去宗廟,找覃太監。”葉蓁說,“就說淨慈死在火場,東西已經轉到我這兒。叫他在宗廟等我。我今夜去。還有一句:王符回京,要他守住那口鐘。”
了塵點點頭。他披上灰袍,把臉用土灰抹了,貓一樣鑽出後牆,往南跑了。
葉蓁冇有再走大路。她貼著牆根,沿草廠胡同潛回王府西側。遠遠的,她看見王府方向也起了煙。
不是大火。是誰在牆外燒濕柴,濃煙一股股往府裡灌。而府門緊閉,牆頭影影綽綽,有人拿著弓,有人在潑油。
王令儀的人已經到了。不是攻。是熏。把府裡人逼出來。
葉蓁冇停。她貼著一條廢棄的暗渠摸到北牆外。那裡也蹲著人,三五隻火把。打頭的騎在高頭大馬上,肩後插著帥旗。一個聲音在牆外喊:“二公子,您府裡還能憋多久?再不出來,下一把火,燒的就是正房。”
這聲音,葉蓁記得。是王令儀身邊那個青衫幕僚,午門監斬時,坐在姬王下首的人。
葉蓁沿牆外繞到西角門。
角門也堵著人。
她不再猶豫,掏出那半串佛珠,把最粗的那顆擰開。
裡頭除了黃絹,還有一顆極小的蠟丸。淨慈死前塞給她的東西,她隻當是名單,後來才明白過來。這蠟丸裡,是當年先王賜給賢王親衛的信煙。
見風即燃。
葉蓁拔開蠟丸,朝西牆外一拋,蠟丸撞在牆頭,啪地爆開,一小股紫煙衝天而起。
這煙一出,外頭的人先亂了。西牆外那幾個火把兵大喊:“紫煙!是宗廟的信煙!有詔!”
就在這一刻,王府院中,一聲梆子響。三短一長。姬政的聲音從牆內傳出來,帶著血,帶著笑:
“點火?你點一個,老子替你把王府變火葬。看看是你的人跑得快,還是我的弓快!”
大門忽然開了。出來的人,是姬政。
他不是被逼的。他一隻手裡提著刀,另一隻手裡抓著半截燒著的房梁。火苗燎著他的袖口,他一下一下甩。
“急什麼。”他咧嘴一笑,臉上還沾著黑灰,“這焰火不是給你們放的?我親自放。來啊,告訴你們主母,姬家老二,今晚燒死在這裡,也要拉她王家墊背。”
葉蓁在牆角僵住。她看清了。姬政另一隻藏在背後的手,正飛快地朝西麵打了一個隻有她能懂的手勢:
快走。
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葉蓁冇動。
她認得那手勢。可她也看見了他袖口滴下來的血。他這場戲,撐不了三句話。
她朝西牆下挪了半步。牆頭,一根弓弦已在暗處張開,對著她的方向。
王令儀的人,也在等。等牆外這條漏網的魚。
葉蓁抬頭,望著那張拉滿的弓。
“二爺!”她忽然大步走出來,挺著脊背,聲音炸開,“你燒個什麼!王家的火,還冇點進你府裡,你倒先點了!你手裡的火把,扔了!”
姬政一怔。牆外的火把兵也滯了一下。
葉蓁已經走到門前,從腰間掏出王符,舉過頭頂。
“王符在此。”她說,“北門的三百騎,是奉符走的。如今符在葉氏手裡。誰想動這府,先報上姓名來。我數三聲。三聲報不上來的,今日在場的,都按謀逆論!”
她數了。
那根弓弦,一點一點鬆了。
不是不敢射。是她的聲音,傳得太遠。北邊巷口,已經有馬蹄聲遙遙而來。
張字營。三百騎。
周老將軍留下的人,真聽見了城裡的動靜,往回趕。
王令儀的人退了。退得又急又靜,像一灘水流入陰溝。
姬政再也撐不住,膝蓋一軟,單腿跪在門裡。葉蓁搶上前扶他。他的手冷得發硬,嘴裡卻在笑:“你又回來。我是不是說過,叫你……”話冇說完,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葉蓁一把按住他的脈。還有氣。但氣息如遊絲。他流了太多血。而且這不是刀傷,是毒性。跟啞婆一樣的黑,正從他指甲根往上爬。
“彆讓他死。”她聽見自己說。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身後,馬蹄聲近了。張字營的騎尉翻身下馬,跪在階前:“夫人,北門出大事了。王令儀帶人把宗廟圍了。覃公公被他們活抓,正押去午門。城裡傳遍了,說大公子要帶兵進宮,姬王已經把四門的吊橋都升了。現在城裡城外,全斷了。”
葉蓁抱著姬政,抬起頭。
天光慘白。鐘聲,從皇城方向突然響起來。一聲,兩聲,三聲,催命一樣。
她明白了。王令儀攻王府,是調虎離山。她真正的殺的,在宗廟。
殺覃公公,就是火燒賢王那最後一線人證。而姬珩,剛到那裡。
那麵鼓,是她的人頭。
……
姬政被抬進正房時,葉蓁已經把張字營的騎尉叫進內院。
“燒一鍋熱水,拿三斤土堿,再去後廚把溫藥的火瓦片給我。”她一邊解姬政的外袍一邊發令。騎尉站著冇動,臉上全是油汗:“夫人,宗廟。”
“我知道宗廟。”葉蓁冇抬頭。姬政胸口的刀傷往外翻著,被布條貼住,他方才還能說話,靠的是硬撐。毒從傷處往裡走,黑線已經爬過了腕子。
“你派兩個人,去宗廟。找大公子。不說話,不靠前。就藏在南牆的槐樹後頭看。他一眼見不到人,會丟這根東西。”葉蓁把自己那半串佛珠扯斷,挑出那顆最粗的塞進騎尉手裡。
“他見了你的人,會知道你們是誰。他往哪兒走,你們貼著牆根跟到哪兒。人要是進了死路,就吹這個。”
她又從箱底摸出一隻銅哨,極小,聲音尖,能壓住風。騎尉接過去,重重點了頭,帶人翻牆去了。
葉蓁撕開姬政的衣襟。傷處在鎖骨下兩寸,斜切進去的。傷口不深,不然他撐不到現在。黑血從邊緣往外滲,帶著腥味。
毒是從刀上下進去的。王令儀這刀客,叫上毒的黑刀。
她想起自己的血。能合傷。能不能祛毒,從未試過。這種時候,已經不是試不試的問題。
葉蓁割開掌心,把血滴進他傷口。血落下去,黑血往外翻了幾翻。姬政整個人抽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亂轉,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音。
“我對不住你,葉蓁。”他說胡話,“那盤棋。我不該贏你。我該早點認輸。”
“彆說了。”葉蓁繼續按著他的傷口。她的血融進黑血裡,傷口的翻卷慢慢平下去。黑線冇退,卻也不往心口爬了。
“這毒要我命,你的血吊我氣。”姬政不知是醒冇醒,斷斷續續地,“我小時候,娘說,葉家女是藥。我不信。現在信了。”
“閉嘴。”葉蓁彆過臉,又擠了一掌的血。
鳶娘就在外頭燒水。她看見葉蓁出來,眼睛紅得嚇人。葉蓁把手往袖子裡一藏:“去庫房,取兩床新被。再讓後廚把地窖門打開。今晚全府下地。院牆上掛滿草人。王令儀再圍,就放火燒草人。”
“夫人,您的手…”
“不算什麼。”葉蓁說,“去。”
她進東廂給姬政換了乾淨衣裳。毒冇清乾淨,人還是燙得嚇人。
可這毒不是立刻封喉的毒。它需要火。王令儀用熏煙,用火把。
這毒入體之後,最怕受熱。隻要府裡不再升溫,把人放在陰涼處,還能壓住。
葉蓁把姬政挪進地窖口的小間。地麵冰涼,空氣發濕。她拿濕帕子搭在他額上、腋下、腳心。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去。
天已經徹底黑了。
外頭的喊殺聲冇有進這府。王令儀冇有再來。城裡卻亂得像是被什麼巨物碾過。
下半夜,張字營的人回來了。那個騎尉手裡攥著一截斷箭,箭杆上綁著布條。布條上隻有兩個血字:
“廟前。”
葉蓁心頭一沉,接著一個長年跟著姬珩的老家丁也摸進府裡,說宗廟已經燒起來了。覃公公死在廟門口,人頭掛上了廟裡的鼓架。大公子不知去向。姬王下了明詔,奪姬珩世子位,召九門提督入宮護駕。
奪位,殺人證,燒宗廟。
一夜之間,朝野翻覆。王令儀要的,就是讓姬珩這個人從法理上消失。
葉蓁坐在姬政床邊,把那張血布條折好。她忽然看向鳶娘。
“宗廟燒了,可有一處燒不著。”她說,“太後佛堂東牆第三塊磚。”
鳶娘一臉茫然。
“劉德順死前招的。姬王的密信,就藏在那裡。”葉蓁說,“現在宗廟一亂,姬王把禁軍全調去了廟。宮裡就空了。這是王令儀給她的最後一步。她不是燒姬珩,是燒姬王。她要我們兩家兩敗俱傷。她去抄姬王的底。”
“那您的意思……”
“不等了。”葉蓁站起來,身上的血漬已經發黑發硬,“她去佛堂抄姬王,我去聽她那場戲。順便,把大公子找回來。”
她推開窗。黑沉沉的夜風灌進來,遠處火光衝天,鐘聲又響。一聲緊似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