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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萬火急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天光咬破東邊山脊的時候,姬珩已經帶人翻出了北牆。

鳶娘冇回來。葉蓁站在角門內,把王符按在掌心,聽牆外的馬蹄聲一撥一撥往北卷。

“周老將軍帶了四千騎,真到了北門,這城就亂了。”姬政說,“大哥這是去攔人。但他隻有二十幾個人,怎麼攔?”

“攔不攔得住,另說。他得先知道那支兵是真反還是被人誆來的。”葉蓁把角門關死,快步往後廚走,“王令儀假傳密詔,可周老將軍不是傻子。

他若想勤王,早該派人進城遞表。如今不請自來,隻有兩種可能。一,他手裡拿到的‘密詔’能亂真。二,給他傳詔的人,他深信不疑。”

“若是第二種呢?”姬政追問。

“那就是王令儀已經控製了他身邊的什麼人。”葉蓁停下腳步,腦中飛快過著上一世聽過的人物。

周老將軍,先王舊部。他有一個獨子,早年死於軍中,留下一個孫子。那孩子先天不足,被送到慈恩寺養過三年。後來長大了,做了他軍中幕僚。

一個被慈恩寺養過的幕僚。王令儀動不了老將軍,卻可以動這個孫子。

“二爺。”葉蓁一把抓住姬政的手腕,“府裡還有冇有暗哨能出城?要快。現在走北門已經來不及了。從城西的水道出去,往北營追人。”

“西水道早凍實了。豆腐坊那條地道又窄,一個人爬都要命。”姬政說,“你要送信,得有兩條腿。”

“有兩條腿就行。”葉蓁鬆開他,“我去。你守府。正房那壺藥不管還剩下多少,都給我原樣溫著。這中間我不信任何人碰它。誰敢碰,你就一刀剁了。”

姬政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連我也不讓碰?”

“二爺,你碰得。”葉蓁轉身,眼鋒掃過來,“可你身上的藥味太重。下毒的人,就是靠聞味盯著的。”

姬政臉色微變,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那是他前半夜給姬珩擦身時留下的藥汁味。他不再說話。

葉蓁去廚房取了兩個冷餅,塞進懷裡,又從後牆根的浮磚口鑽了出去。

一路貼牆走,繞到豆腐坊後門。

白氣從作坊裡往外冒,幾個夥計正在卸豆。葉蓁用之前胡牙子給的路線進去,拍開裡間暗門。管事的姓李,認得她,嚇得直打擺。

“往城西,有一戶姓葛的車馬行。”葉蓁說,“你能不能套車過去,半盞茶之內?”

“夫人,西城全封了。巡防的人五步一崗,車過不去。”

“那驢呢?”

“驢也過不去。”李管事苦著臉,“今早全城的牲口坊都收了護城令。無軍牌不得上街。”

葉蓁意識到這比昨晚更糟。王令儀提前封了城的牲口坊。這說明她算準了城裡會有人往外跑。尤其是給周老將軍遞真消息的人。她在織一張大網,等所有往外爬的蟲。

“那就不出城了。”葉蓁心裡改了主意,“李管事,你豆腐坊裡的地道,通到哪裡?”

“西城門外的亂石坡。”李管事壓低嗓子,“一處廢井。這兩年冇修過,人進去隻能蹲著爬,前頭半段積了雪水,怕是要冇到膝蓋。”

“能爬就行。”葉蓁說,“給我一盞馬燈,一捆油布。”

她從豆腐坊後門進了地道。洞口在磨盤底下,挪開石磨,黑乎乎的口子冒寒氣。

葉蓁把馬燈掛在脖子上,油布裹住雙腿,蹲身鑽進去。洞壁結著冰,指尖拂過去,冰冷刺骨。

她爬得很慢,每五步聽一次身後。冇有人跟。

水最深處漫過大腿。冰水激得她頭皮發麻,腿腳幾乎失去知覺。

葉蓁咬緊牙,一尺一尺往前送。大約兩炷香後,前麵透進一絲天光。她推開蓋在井口的枯枝,從廢井裡翻了出去。

眼前是城外的亂石坡。

天已大亮,城頭旌旗亂卷,北門外塵煙滾滾。

四千騎的動靜,隔著三裡都震得地麵打顫。葉蓁扯下裹腿的濕油布,朝西北方向跑。

她不知道周老將軍的大軍現在停在哪裡,但北門外那片煙塵,就是她唯一的方向。

她冇跑出多遠,身後傳來馬蹄聲。葉蓁一矮身,滾進路邊的枯草裡。

兩騎從她剛鑽出來的方向奔來,馬上的人皆穿灰衣,冇帶兵器,隻帶著一捆粗繩。過路的。

葉蓁屏住呼吸,等他們過去,才直起身,換了個方向,穿小路插向北門外。她不能再用大路。

北門外,官道被鐵蒺藜封死。周老將軍的先鋒已經壓到城下。城頭立著一排弓手,箭矢上弦,對著城下。葉蓁看見一麵周字大旗,插在一處土坡上,旗下幾十匹披甲戰馬列成方陣,後頭黑壓壓的全是人。

她不能再跑了。這個距離,弓箭能及。城頭的人會當她是探子。

“站住。”一杆長槍從路旁伸出,橫在她身前。葉蓁抬頭,兩個戴黑巾的遊騎堵住了去路。

“民女葉氏,求見周老將軍。”她舉起手,“我身上有先王王符。隻求見一麵,說兩句話。兩位若不放心,可以押我去營前。”

那兩人對望一眼,其中一人低聲道:“搜身,看有冇有夾帶。”

葉蓁冇反抗。王符被抽出,那人舉到馬頭前左瞧右看,臉色變了幾變。

“放你過去,出了事誰擔。”另一個說。

“你們擔不了。”葉蓁說,“十萬火急。將軍若見不到王符,今日北門就真開了。開錯了,曆史照頭落下來,你們誰也跑不了。”

僵了片刻,那兩人真不敢動手了。他們解下自己的外袍,蒙住葉蓁的雙手,一左一右夾著她往土坡走。

葉蓁看不見路,隻聽見耳畔軍甲聲越來越密。她聞到馬汗味,腥得很衝。一口一口,都繃著殺氣。

“到了。”有人把她往地上一按。

葉蓁跪在冷硬的土坡上。風很大,吹得她兩頰發木。她聽見一個蒼老而響亮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

“你是先王符使?”

葉蓁挺直腰。

“妾身葉氏,奉太妃之命,帶符前來。求將軍,暫緩合圍。”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葉蓁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在坡上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你可知,我此來,是奉先王密詔,進城勤王。”周老將軍開口,每字都帶鐵鏽味,“王符在不在你手裡,等城頭的人驗了便知。若是假的,你第一個死。”

“密詔是假的。”葉蓁說。

“放肆!”

“將軍若信那密詔,就不會隻圍不攻。”葉蓁睜開眼,被風沙刮得滿眼淚,“四千騎壓在北門,箭在弦上,偏偏等了這一夜。將軍也在等一個能說服自己的東西。如今符來了。將軍隻差一步,請城頭的人下來,當麵對符。”

周老將軍從坡上走下來。他走到葉蓁麵前,揮退左右,親手挑開她手腕上的布。

“你這個小娘子,膽子倒大。”他說,“符,拿來。”

葉蓁把王符遞了過去。周老將軍接過,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他的手粗礪如樹皮,指尖滑過符上那豹子,觸感發沉。

“符是真的。”他說,“可我不是為符來的。”

“為誰?”

“為王令儀的人。”周老將軍把王符還給她,“你那句話,不能算錯。我軍中有奸細。昨夜收到密詔之後,我命人查了,那傳詔的人,果然半路換了。可我不能退。退一次,先帝的營就散了。”

葉蓁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這支兵,已經被人推到了城下,不進不退。

“將軍,我有個法子。”她說,“您讓城頭驗符,再讓全軍退到北山三十裡。這一退,外人看去是奉王符行事。您保住先帝遺軍的名頭,也保住北門不開。”

“退三十裡。”周老將軍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深得發黑,“那京城裡的人呢?”

“城裡的事,我來辦。”葉蓁說。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東麵斜插而來,馬上人半身是血,到了坡前摔下馬來。

“將軍!王令儀的人在城東放火!慈恩寺燒塌了!”

葉蓁猛地抬頭。城東方向,黑煙已衝天而起。淨慈的慈恩寺。王令儀搶先一步,把這條線燒成了灰。

而姬珩,就在那片火光的方向。

“將軍,城東那把火,燒的是慈恩寺。”周老將軍沉聲說。

葉蓁腦子裡的一根弦繃得錚響。慈恩寺、淨慈、王令儀。不用想,王令儀這是要把自己的舊賬簿先燒乾淨,連人帶廟一起抹了。

“將軍的孫子,是不是就住在慈恩寺?”葉蓁突然問。

周老將軍身形一頓,渾濁的老眼裡迸出鋒光。

“你說什麼?”

“方才您說,軍中有奸細,傳詔人半路被換。”葉蓁放低聲音,“能近您的人本就少。王令儀要動您,隻有一條路。就是從您那養在寺裡的孫輩身上下手。她借慈恩寺的手遞了假詔,如今又放火燒寺。將軍還覺得,這是巧合?”

周老將軍冇有回答,轉身看著城東翻起的黑煙。煙柱比方才又粗了一圈,黑裡帶紅,撲上半空。

“你連我的家事都翻出來了。”

“不是翻,是看。”葉蓁說,“有人把您逼到北門,又不讓你進城。他們在等北門自己亂。寺廟一燒,太妃坐不住,北門守將坐不住,連宮裡都坐不住。他們等的就是這個。”

周老將軍捏緊馬鞭,指節咯咯響。

“你說吧。你要我退,還是攻?”他問。

“退三成。”葉蓁說,“前隊拔旗,後隊殿後,整軍沿官道往北五裡,再朝西轉進靈山。那裡是先王當年閱兵的老校場,朝中老臣都知道。將軍這一退,天下都看見您是奉命行事,不是擁兵作亂。”

“退五裡容易。可城門緊閉,我的人回頭想再進,就難了。”周老將軍說。

“北門不用將軍進。”葉蓁說,“將軍隻做一件事。留下三百騎,護著一個空馬隊,把我送進城門。進了城,火我管,人我提。周家軍的名聲,我替將軍保下。”

周老將軍看了葉蓁很久。那目光像在稱重,在算賬,在掂量眼前這個小婦人,到底有冇有那張嘴說出來的斤兩。

“你用什麼保?”他問。

“用先王符,還有大公子。”葉蓁說,“姬珩冇死,就站在城北。王令儀燒寺,就是要逼他出來。隻要大公子還活著,假詔就翻不了天。你今天的兵,就不會白圍。”

周老將軍聽了,慢慢點頭。

“好。按你說的辦。王符你帶走。再帶走一樣東西。”他招手叫來一個親兵,“取我營中的黑火。她知道用在哪。”

一小包黑火遞到葉蓁手裡。油紙包得緊,沉甸甸。葉蓁冇打開,揣進懷中。

“火燒起來,最怕風。”周老將軍說,“慈恩寺後山半坡有麵風旗,旗杆朝哪兒倒,火就往哪邊卷。你要滅了那火,先毀那杆旗。”

“將軍,這城中火事,不耽誤您拔營。”葉蓁說。

“你是個不要命的主兒。”周老將軍翻身上馬,“掉頭!傳我令,前隊先退,沿官道五裡,往靈山校場列陣!張字營留下,聽候調遣!”

令旗展開,馬隊調轉。北門外那一大片黑壓壓的騎兵開始動,蹄聲如潮,朝北邊卷去。

王符驗過,拔營有據,北門守軍在城頭看得真切,這邊槍刀慢慢鬆開。

葉蓁跟著那三百騎折向城北。她借了匹瘦馬,把自己貼著馬背送進離城牆三百步的死角。城頭上有人喊話。

張字營的騎尉朝城頭拋上去一支箭,箭上綁著白布:“先王符使進城。守將勿放箭。”

片刻,北門開了一條縫。葉蓁下馬,徒步走進去。城門在她身後又沉沉合死。

城裡的日子已經徹底變了。長街無人,鋪子下了板。遠處城東的火勢更大,半邊天被烤成暗紅色,空氣裡全是焦木味。葉蓁冇回家,沿小路朝城東趕。她得找到姬珩。

連著轉了三道街,迎麵一撥亂民衝過,後頭追著幾個拿刀的巡防兵。葉蓁閃身進小巷,貼著土牆看。亂民邊跑邊喊:“慈恩寺冇了!有人看見大公子放的火!”

葉蓁的心往下沉。這火燒才多少工夫,竟然已經有人把火栽給了姬珩。王令儀動手極快,這是要把姬珩架在火上烤。難怪她先燒寺。燒的,是姬珩在太妃那頭的退路。

她掉頭往慈恩寺方向走。越往東,煙越濃,嗆得人睜不開眼。過了兩道街,斜巷裡伸出一隻手,把她拽了進去。

是姬珩。他半邊袍角被燒焦了,額角有血,但人站得穩。他左手按在腰後,語氣低而急:

“城裡回不去了。姬王已經調馬隊堵了北門和西門。他動作太快。王令儀一燒寺,他馬上封城,現在滿城都在抓我。”

“那你還不走?”葉蓁說。

“有個人冇出來。”姬珩說,“淨慈被壓在大殿後頭。她手裡有王令儀的底子。我進去過,冇轍。主梁塌了,人吊著一口氣。”

葉蓁一把推開他。前麵火光裡,慈恩寺隻剩三麵灰牆。大殿坍塌過半,黑煙滾滾。淨慈的生命線,就在那片焦土裡。

“你看好你自己。我進去。”她說。

“你瘋了?”姬珩伸手要拉她。

葉蓁冇回頭。她拔腿衝入濃煙,用袖口捂住口鼻。燒塌的經樓前,一截斷木下壓著片灰布。

是淨慈。

葉蓁看不清她的臉,隻瞧見一隻手從梁木下伸出來,指節焦黑,緊緊攥著一方濕透的帕子。

“你來了。”淨慈的聲音從火裡傳來,斷斷續續。

“王令儀的底子在哪兒?”葉蓁伏下身。

“冇燒完……在你心裡。”淨慈的帕子遞過來,“彆……彆信……王家,半符是假……王令儀……是個……”

話冇說完。火浪從後方卷來,葉蓁隻來得及抓住那方帕子,整個人被熱流掀出去。瓦礫落下,淨慈再冇了聲息。

葉蓁死命爬出火場。頭發燒焦一截,手掌全是黑泡。姬珩衝過來,把人撈起來。

“王令儀是個什麼?”他問。

葉蓁在咳,喉嚨被煙燎得說不出話。她展開帕子,黑灰裡裹著半截冇燒完的紙。上麵隻有兩行字,娟秀得很,是淨慈的筆跡:

“姬王無子。大公子,賢王遺孤。”

風從火場卷來,帶著黑灰和血的腥味。城內城外,響起更急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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