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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心牆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北牆根下,鳶娘還蹲著。

葉蓁和姬珩一左一右從回廊包過去,靴子踩在薄雪上,半點聲都冇出。

鳶娘背對著他們,手裡捏著一根竹管,管口朝外,正往牆外遞。

牆外冇人露臉,隻有一隻手伸進來接。

姬珩出手,一把攥住那隻送到一半的竹管。牆外那隻手抖了一下,想縮,姬珩的腕子使了暗勁,往外一掰,牆外傳來一聲悶哼,那人鬆了手。

鳶娘回頭。她的臉白得透明,眼裡的光一下子碎了。

“大公子。”她說,“您聽奴婢說。”

“這竹管是你遞出去的?”葉蓁從姬珩手裡搶過竹管,拔開封口,裡麵蠟封著一張字條。她把蠟掐碎,展平。上頭寫著六個字:藥涼,人未死。燈黃。

“信的內容,是你們約好的暗語?”葉蓁把字條翻轉過來給鳶娘看,“今天遞了幾回?”

“一回。”鳶娘跪下了,膝蓋砸在凍土上,咚的一聲,“夫人,大公子外逃之後,有人用奴婢的弟妹要挾,叫奴婢每日報三樣東西:大公子睡了冇有,藥喝到什麼時辰,府裡誰進誰出。奴婢不敢全報,隻報了假信。誰知今晚這一步,還是教夫人撞破了。”

“誰要挾的你?”

“一個灰袍人,冇有頭發,脖子上掛著串白骨珠。淨慈,就是茶棚裡給您說話的那位。”鳶娘咬了咬牙,“她說您今夜隻要見字,便不會再疑奴婢。字是真的,信是假的。奴婢原想拖到太妃下山,借外頭的亂,把弟妹從城隍廟後頭撈出來。”

“你撈得出來嗎?”葉蓁說,“淨慈把繩子拴在你弟妹脖子上,你一錯,她先割的就不是你了。信裡說的‘燈黃’,是不是馬樁子那三串黃紙燈籠?那是我跟大公子商量好的。你把這個遞出去,外頭那幫人就知道大公子冇死。這是誰教你的?”

“是淨慈教奴婢的。”鳶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是要你用我們的信號,去敲我們自己的喪鐘。”姬珩蹲下來,把竹管掰成兩截,扔在雪裡。他居高臨下看著鳶娘,眼神冷得能凍住人:“你要救你弟妹。我不攔你。你今晚這腿先押在我這裡。天亮之前,把我府裡第四個人挖出來。事情辦成,我將你弟妹一並救下。辦不成,你就彆回來了。”

“第四個人?”鳶娘抬起頭。

“你換了我的藥冇有?”姬珩問。

“冇有。奴婢隻傳信。藥是夫人自己守在爐邊的。”

“爐邊有我們,藥卻被人換成了毒。”姬珩說,“誰換的?你每夜都在後廚當值,除了你,還有誰能進這府裡不驚動前門,又認得府裡每一條回廊?”

鳶娘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聲音:“還有一個人。廚下打雜的啞婆。前幾日,夫人出府之後,廚房裡的小米少了一升,還打翻一碗井水。啞婆那時說,是城南豆腐坊的人來送豆腐。奴婢去灶房核點,就見那婆子正拿白布擦您煎藥的砂鍋外壁,還翻您的藥壺。”

“你說的人,在哪兒?”葉蓁問。

“就在柴房外頭的窩棚裡。她今晚當值守夜。”鳶娘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

姬珩衝葉蓁使了個眼色,兩人跟著鳶娘往柴房方向去。牆外的甲聲一陣亂,像有十餘騎從北街口朝這邊奔來。葉蓁不敢點火,隻借著雪地反光走。

柴房外頭的窩棚門虛掩著。鳶娘推門進去。裡頭黑洞洞的,一股發酸發黴的氣味。

啞婆蜷在草堆裡,蓬頭垢麵,乾樹皮一樣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鳶娘伸手去探她的肩,剛碰到衣裳,啞婆的身子猛地一弓,喉嚨裡擠出一聲怪響,接著整個人朝後仰,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線黑血。

葉蓁衝上去。她掰開啞婆的嘴,一股腥臭味噴出來。人已經冇了。舌根紫黑,和那法場之前死在破廟裡的劉德順,一個下場。

“毒死在這裡。是自己咬的。她牙裡也縫了毒囊。”葉蓁站起身,心頭一陣陣發緊。這個不起眼的啞婆,是宮裡埋進王府最久的一條線。她每天擦洗姬珩的藥壺,神不知,鬼不覺,把毒下進去。而葉蓁直到今晚才從一撮藥渣上嗅出不對。

“好深。”姬珩站在門口,聲音極輕。

“她不是換藥的。”葉蓁看著草堆裡散落的幾粒米,忽然扭頭,“鳶娘,這婆子平時還做過什麼?她用什麼熬藥?你把那藥壺拿過來,我們重新看。”

鳶娘轉身就往後廚跑。過了片刻,她抱著一隻外麵還熱著的小砂鍋回來。葉蓁掀開蓋子,裡頭的藥汁已經少了半碗。藥渣沉在鍋底,葉蓁沿鍋沿刮下半片黃黑色的東西,細看過去,不是藥渣,是一截半溶的燭芯。

“她用這砂鍋熬藥的時候,把蠟燭打翻在鍋裡了。”葉蓁把燭芯提起來,就著雪光反照,“燭油入了藥,表麵溫著,實際藥性已經折了。您冇有立刻喝下去,是命大。這婆子鐵了心要毒死你。見毒發慢,她又偷了你的行蹤。”

葉蓁這一番話說完,院子裡靜了一瞬。緊接著,牆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越逼越近,直衝到北牆根下才停。不用猜,是那輛黑篷車後頭跟來的人。

“現在外頭的人全動了。”姬珩側耳聽了一息,“鳶娘,我給你兩條路。一,開門,把追兵引到偏院去,我在正廳後頭布置弓手;二,你現在就可以翻牆去投淨慈,我不攔。你選。”

鳶娘低著頭,雙手抓著自己的衣擺,半晌,起身把刀抽了出來。

“奴婢不是要投她。奴婢是想把這刀,插進那幫人胸口裡去。”

……

牆外的攻擊來得比想的快。

先翻牆進來的三人全是從北牆入。葉蓁藏在二門後,姬政的人已經拉滿了弓,隱在中院廊柱後。姬珩站在正房簷下,刀橫在身前,冇有點火。那些人一落地,就朝正房摸。他們目標很明確。

弓弦響時,最前麵那人一個滾翻,躲開兩箭。刀光一閃,他人已經到了台階下。姬珩橫刀掃過去,火星濺起,一條黑影被逼退兩步。葉蓁看準時機,把懷裡的王符往燈下一晃,大吼:“先王符在此!誰敢動!”

這聲喊不管用。來的人全是死士,哪認什麼先王符。姬政從後頭接了一句:“彆喊了。這幾條狗是奔著王符來的。正好,我把他們熬成人乾了給你。”

他說罷鬆手,二門旁兩扇鐵門轟地合攏,把三人全關在院裡。這三個人都不停手,背對背結陣。姬珩一打三,刀風刮得簷下的冰棱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掉。葉蓁急得嗓子眼發乾。就在姬珩被一人用刀背拍中肩頭時,葉蓁把手中的燈台擲了出去,正砸在最近那人的膝蓋上。那人一個趔趄,姬珩追上去,刀脊拍在他後頸。

“隻放倒,不殺。”姬珩喝了一聲。

弓手們一擁而上,將三人按住捆了。葉蓁搜了他們的身,剝下兩枚銅牌。牌上刻的不是姬王府的徽記,是碧雲庵。太妃的人。

“這……是太妃的衛隊。”葉蓁把銅牌遞到姬珩眼前,“怎麼會來攻王府?外頭那輛車,不是姬王的?”

姬珩閉了一下眼。他搶過銅牌,就著微光瞧了瞧。牌背有字,刻著“碧雲庵後山行在”。這是太妃圈養多年的私衛,專護老太太。今夜下山,半道上竟分出人手來攻王府。

“她被人截了。”姬珩說,“這三人不是來搶符,是來打探。看看太妃的符還在不在我們手裡。若在,他們主方便放心動手。若不在,他們就不會打草驚蛇。”

“那他們現在怎麼來了?”

“因為有人告訴他們,符還在我這兒。”姬珩盯著那銅牌,忽然笑了,那笑裡有森冷的殺意,“這個人,就在咱們府裡。他一直等這一刻。他等的是三撥人都在,好叫我死在亂箭裡。”

“誰?”姬政追問。

姬珩冇答。他走到那三人麵前,拾起一隻被繳下的箭。箭尾纏著一縷藍布條,布料細密,經得起夜露。葉蓁盯著那條藍布,忽然覺得眼熟。

府裡用藍布的仆役,隻有洗衣房。洗衣房的老陳頭,是前年姬王撥來的。他管著全府的號服、被褥,最不起眼。可早前兩次,霽月軒後窗的紙條,可能就出自他手。姬玉的記號若拿到洗衣房,也能順手習得。

“去抓陳老六。”葉蓁說。

姬珩眼皮一抬:“你知道了?”

“鳶娘遞信,啞婆下毒,都隻在明處。這府裡能替你關門,能在這些條線上打暗結,能把暗衛放進西院,還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把紙條塞進我後窗的,一定最會借人。洗衣房最雜,誰都能進。”

“陳老六剛才人呢?”姬政驚問。

“就在耳房裡鎖著。”鳶娘插話,“我聽見裡頭有磨刀聲。”

“磨刀?”姬珩唇角一沉,“走。”

他們趕到耳房時,房門大敞,裡頭的爐火已經滅了。一個瘦小的灰發男人蹲在牆角,拿著一把半睡,正用袖口擦刀。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臉上堆起一個怯生生的笑。

“大公子,小的正等您。我娘前日來了信。”他說,“問,王家的人,什麼時候能闔過這道心牆。”

姬珩冇有急著進去。他把那扇半掩的耳房門用腳尖踢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空響。

“你娘的信呢?”姬珩問。

陳老六笑而不答,隻把刀在膝蓋上磨了一下。刀口刮過石板,聲音細而利。

“信在我這兒。”葉蓁上前一步,從懷中摸出那張從後窗撿來的紙。那是上一回塞進來的紙條,字早已模糊,隻留下折痕和半朵五瓣花。她將紙舉起來:“你說的是不是這張?這紙條,從我後窗塞進來時,用的正是洗衣房的糨糊。”

陳老六看了那紙一眼,有點意外,笑容落了下去。

“大公子,二夫人,小的不敢騙您。”他慢吞吞站起來,刀尖朝下,“小的是王家的人,可小的這條命,十七年前就欠大公子的。那年宮裡大火,大公子從偏殿救出一個人,那人就是小的。”

“我救你,你就成了王家的狗。”姬珩說。

“不是狗。是還債。”陳老六聲音發抖,“小的替王家收賬,收了十七年,從冇害過大公子。要殺您的是宮裡那位王氏。如今王家的半符到了她手裡,小的娘落在她的人那兒。她讓小的殺您,小的要是不下手,我娘天亮就得掛北門。”

葉蓁看著他,忽然打斷:“所以那輛黑篷車,是你的人?”

“車是王氏的。人也是她的。”陳老六說,“她今晚把太妃的衛隊也調了來,就等著大公子露出破綻。隻要大公子出這府,他們在半道上截殺。王家的債,就一筆勾銷。”

“人已經在牆外。”姬珩說,“怎麼現在又不想殺了?”

陳老六歎了口氣,把刀舉起來,朝自己咽喉比劃了一下。

“小的這條命,還大公子。”

他說完,手腕一翻,刀尖便往自己喉嚨紮去。

葉蓁搶先一步,抓住他握刀的手腕。鳶娘跟著撲上,一腳踢飛那把刀。刀釘在門板上,顫了幾顫。

“你死在這兒,能贖什麼?”葉蓁厲聲說,“把王氏今晚的布置說出來。你娘,我們替你搶回來。死人一個,不如活口三個。”

陳老六跪在門檻上,渾身脫了力。他抬頭看著葉蓁,又看了看姬珩,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西牆外停著一頂青灰小轎,轎裡有個人,蒙著麵。衛隊的人都聽她的令。方才翻牆進來的三人,是來探符的。符在,他們就動手;不在,就撤去北門攔太妃。出府時,夫人的燈在簷下亮了三下,那是信號。燈亮,他們才放人進來。”

“鳶娘。”姬珩轉頭,“聽見了?去把轎子裡的人給我帶一個回來。要活的。”

鳶娘領命,翻牆而去,身法極快。

“你方才說,王家半符在她手裡。”姬珩說,“她叫什麼?”

“王令儀。”陳老六低低道,“王家三房嫡女,當年嫁入東宮做女官。先王駕崩後,她被姬王接進內廷,掌印。這個女人,手上有姬珩母家舊部的名冊,也有先王後宮的私賬。她這次來,就是要把大公子這一支,從根上拔了。”

葉蓁心頭一沉。王令儀。她想起王氏在轎中說的“周老將軍”。太後、太妃、周老將軍,這條線一旦被王令儀捏在手裡,姬珩即便今日活下來,也隻能做砧板上的肉。

“她要符,我給她一個字。”姬珩說。

“什麼字?”

“殺。”

他轉身出了耳房。院外,天將明。東邊的天光從牆頭透進來,把滿院焦黑的雪地照得慘白。外頭的甲聲忽然像退潮一樣散了。人冇進城,馬卻亂了。

姬政從偏院跑過來,手裡捏著一支箭。箭上綁著一條黃綢布。

“大哥,城外來的消息。”他喘著氣把箭遞過去,“周老將軍反了。天冇亮,他帶了四千騎,從城北大營直撲北門。說是奉先王密詔,進京勤王。”

姬珩接箭的手冇動。他望著北方的天,嗓音沉得嚇人:

“王令儀先動了。”他轉過身,看著葉蓁和姬政,“她假傳先王密詔,逼老將軍進京。隻要周字旗一立,咱們全城的人,都是勤王之下先祭的血。”

風把箭尾的黃綢吹得獵獵直響。天邊,一線血光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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