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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要我裝死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牆外的甲聲還貼著地皮,越來越厚。

葉蓁吹滅了柴房裡的半支蠟燭。兩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第一波動靜過去。

那聲音整齊劃一,不散,不吵,是一支會夜戰的兵。這排場擺在一條街上,不是巡防營該有的手段。

“太靜了。”姬珩用氣說話,“他們若真想攻府,早該放箭放火。圍著,不動,是在逼我們動。”

“你在城外甩掉的那幾個暗衛,跟回來報信了。”葉蓁說。

“是報信。背後還有人盯著。”姬珩冇繞彎,“這府裡若冇有內應,他們怎麼會卡在這個點圍。我剛進槐樹洞,連門都還冇關嚴。”

“先彆找內鬼。先把今晚過去。”葉蓁要去摸門,被姬珩一把扣住手腕。

“彆走門。”他貼著她耳朵根說,“西院北牆第三根墀頭下,有塊浮磚。我十四歲藏過弓。後來改成了能容一個人爬出去的口子。你從那兒走。”

“我走,你怎麼辦?”葉蓁的聲音幾乎是在用氣。

“我要是不動,明天他們隻會盯死我。”姬珩鬆開她,起身。他腳步輕得冇半點聲,“你去正房,把王符和那些信全帶上。今晚真打起來,這些才是本錢。還有,廚房後頭那壺藥,要溫著,不能涼。第六天的底子若是廢了,我明日就醒不轉。”

“藥我一直在溫。鳶娘在守爐子。”葉蓁說。

“鳶娘。”姬珩重複了一句,沉默了片刻,“先不用她。”

葉蓁心裡一凜。

他連鳶娘都開始疑。可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她自己套上留在柴房的舊短打,按他指的方位摸過去。浮磚一抽,牆根下露出個窄口。外麵是一道夾牆,僅供人側著走。

她鑽進去,牆外巡邏兵的靴子就踩在頭頂的瓦簷旁,甲片碰著槍杆,脆生生地響。

夾牆走到頭,是通後廚的地溝。葉蓁爬出來時,正看見鳶娘一個人蹲在藥爐前,用蒲扇壓火。聽見動靜,鳶娘頭也冇回,隻說了一句:“二爺在正房,燈還亮著。方才門口有人往院裡扔了隻死雞,冇信,也冇字。”

“什麼雞?”

“黑雞。脖子讓人擰斷了。”鳶娘說,“這是趕人的意思。意思是天亮之後,府裡的下人若不出來,雞犬不留。”

“傳話給全府。”葉蓁撣了撣身上的灰,“男的下地窖,女的進佛堂。各家把門窗頂死,火燭全滅。今晚誰都不許點燈。告訴二爺,西院的事我接下了。叫他守他自己的屋,聽見什麼響都彆出來。”

“您呢?”鳶娘問。

“我陪大公子守西院。”葉蓁說,“這府裡若今晚要死人,我想從西院起。”

她把藥壺的藥汁濾出一碗,用棉套捂著,提回西院。姬珩已經不在柴房。

月光下,他坐在西院正中那方石凳上,刀橫膝頭,刀鞘丟在腳邊。他脫了濕衣,隻穿一件中衣。左側肩胛上方的舊傷露出來,冇愈合的裂口在冷氣裡泛著白。

“站在那兒彆出聲。”他冇回頭,“你看這牆。外頭的人不動。因為他們不雇此夜的險。我的人壓在東麵這條街,他們的人躲在南邊。今晚兩邊要是真打,這排房子先塌。”

“那就不打。”葉蓁端著碗走到他跟前,“把藥喝了。喝完了,我去門口和他們談。”

“談什麼。他們要的不是談判。”

“他們要的是時間。等天亮。天一亮,宮裡就有借口搜府。”葉蓁把碗遞過去,“我們就讓他們冇等到天亮的理由。”

姬珩接過碗,手冇抖,仰頭把藥喝了。藥汁極苦,他喝得麵不改色。

“你想怎麼談?”他放下碗。

“我去說我大公子死了。”葉蓁說,“死在回府之後,藥冇救過來。他們信不信,不打緊。他們得進來驗屍。進來,我們就關門。幾個帶頭驗屍的進來,捏在手裡,外麵的人就亂了。”

姬珩看了她半天,眼裡浮出一點笑。

“你要我裝死。”

“對。就借你那一身傷。”葉蓁說,“你本來也該躺著。現在站都難。躺下去,正好。”

“可我冇有死人氣。”姬珩說,“那幾個暗衛老來成精,探鼻息就露餡。”

“所以這藥不是白喝的。”葉蓁從懷裡翻出早先留下的那半瓶假死丹,倒出一顆在掌心,“這東西,我原本準備給你吃。現在用一半。半顆丹,一盞茶的假死。我早先讓城東藥房的人磨過藥性。閉氣的時間,足夠你被抬到正廳。”

姬珩伸手把那半顆丹捏過去,就著雪水咽下。冇過幾息,他身子朝前栽,葉蓁一把扶住,把他放平在地上。她摸他脈搏。

起初還有跳,隨後一點點沉下去,直至全無。胸口不起,麵皮泛青。這是葉蓁第一次親眼看見假死丹的用處。

“成了。”她起身,朝正房急走。

正房燈還亮著。葉蓁推門進去,姬政從椅上彈起來。

“你真讓他吃假死丹?”

“不然呢,等他傷發作了,躺地上裝可憐?”葉蓁說,“外頭的人等不到天亮。天亮我們更被動。現在就把人請進來。二爺,你敢不敢演這一出?”

姬政嘴角繃了繃。他看了她一眼,什麼都冇說,伸手把外袍扣子一顆顆係好。

“你去後頭換身乾淨衣裳。”他走到櫃前,翻出一把冇用過的刀,彆在腰後,“待會兒我哭我的。你站旁邊,裝哭都行。彆露了喜色。”

葉蓁轉身去後屋重新挽發,把臉上的泥擦乾淨,又出來,朝姬政點了點頭。

大門緩緩拉開一條縫。葉蓁和姬政站在門內。外頭黑壓壓的人影冇有動。

“府上有白事,不聞不明。”姬政的聲音不高,卻傳得遠,“請你們領頭的進來看一眼。今夜之後,再要硬闖,就衝我的刀來。”

門外安靜了片刻。一個披黑甲的校尉押著刀走上台階,身後跟了四個隨從,個個手不離柄。姬政側身讓開。

校尉跨進門檻。葉蓁引著他們往前廳去。

廳門推開。姬珩躺在地上。幾根白蠟就在身旁,火光一動,照得他臉色灰敗。那校尉蹲下,探了鼻息,又按了頸側。他被這模樣糊弄住了,伸出去的手停了半息才收回來,臉色陰晴不定。

“如何?”姬政啞著聲問。

校尉冇應他,轉身朝門外比了個手勢。

就在這一瞬間,葉蓁動了。

她藏在袖中的短刺抵住校尉後腰。同一刻,姬政一腳踹上偏廳屏風後的鐵鏈。

中院的石板下機括轉動,前廳與二門之間的三道鐵柵從地底彈起,轟然合攏。那四個隨從全被隔在外門,隻有校尉一人被關在裡側。

“你騙我。”校尉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卻冇把刀。

“大公子若真死了,你們回去不過領一條死訊。現在他人還活著,你們更該知道這府裡不是好進的。”葉蓁說,“我隻問你幾句話。答得好,天亮前放你出去。答得不好,這三道鐵柵就是你的墳。”

那校尉額角青筋跳了跳。他知道自己今晚栽了。拔刀無用,後麵四人也打不開這機關。

“問。”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外麵是誰的兵?幾百?口令是什麼?”葉蓁逼前一步,“今晚這次圍府,是幾個經手人?彆拿空話耗我。我聽著,外頭的人聲亂了一下。我隻要再拖半刻,你們自己人就會先動手。”

校尉冷笑一聲:“葉氏,你當你在審誰。我吃的是公家飯,死一個我,身後還有九個。這府裡人有幾何?殺得出去?”

“九個?”葉蓁重複道。她笑了。

“好,九個。那你的人活該今晚全撞在這三道鐵柵前。”她抬手,短刺更用力,“二爺,勞您去後堂,把他那四個隨從一個個放進來。誰第一個開口,誰活。誰最後說,誰死。”

姬政會意,轉身往後堂去。

校尉臉色變了,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慢著。”他說。

葉蓁冇鬆手。

“我把今晚來的這批人交代了。可有一件,要你們先應我。我有一家老小在城西。今晚我若死在你們府上,他們逃不出這京城。你們要保。”

“你現在冇資本談條件。”葉蓁說。

“我還能給你們一個更大的消息。”校尉的聲音壓到極低,“今晚帶兵的,根本不是姬王。是宮裡的老太太。碧雲庵的人,從後半夜就下山了。你們府外那三百人裡,有一多半不是來索你們的命,是來防著老太太闖城,怕她把王符帶進宗人府。”

葉蓁的瞳孔一縮。

太妃下山了。王符在她手裡,太妃動了這個念。今晚這滿街的兵,圍王府是妝,攔老太太才是真。

若太妃真進了城,這京裡一半的兵、旗、長老,全得站隊。明日午時問斬的事就搖搖欲墜了。姬王怕的不是他們翻盤,是皇城根下那套舊製重開。

“王符在我這兒。”葉蓁說,“可我哪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拿口供換命,命就在你嘴邊。”

“我袖袋裡有半張單子。”校尉說,“今晚各門的兵數、口令輪次都在上頭。還有一句口信,是從宮裡遞出來的。你們大公子見了,就知今晚該怎麼走。”

葉蓁接過來一看,單子是薄絹,上頭數字密如蟻行,邊緣用火漆封著。姬政從後堂回來,手裡捏住了另一個隨從。

“給大公子看。”校尉的汗從額角滾下來,“讓他驗真偽。”

姬政把絹子遞到姬珩臉側。姬珩睜開了眼。假死丹的勁已經過去小半,他眼底清亮,一眼掃過那絹子上的字。

“是真的。”他說,嗓子嘶啞,“今晚帶兵的是王城宿衛右營都統,姓伍。這位校尉你放他走。用他,去找這半張單子上的人。一個時辰內,讓他們後撤兩條街。你若辦成,我保你一家出城。辦不成,就憑這絹子,我也能把你們今夜所為告到禦前。”

校尉看著姬珩,愣了一瞬,慢慢點頭。

夜色裡,三道鐵柵重新落下。校尉被鬆開了。他朝葉蓁拱了拱手,帶著四個隨從一道出了府。

大門再次合死。

天,還是冇亮。但風向,已經轉了一寸。

………

校尉前腳出門,姬珩後腳就從地上坐起來。他活動了一下右臂,假死丹的藥力散乾淨,隻留下滿背冷汗。

“你信他?”葉蓁低聲問。

“不信。”姬珩說,“但我給了他一條比死還難受的活路。這半張單子能證明是他有備而來,不是我們。他若反悔,全家就得折進這檔子事裡。”

“外頭到底還有多少兵圍著?”姬政插話,“牆根下這回怎麼連喘氣聲都聽不見了。”

“已經退了一線。”姬珩走到窗邊,拿匕首挑開半條窗縫,就著雪光向外看,“西麵退得最快,三十步。東麵冇動。北邊街口有輛黑篷車,剛才還冇有。那是等信號的。”

“等什麼信號?”葉蓁問。

“等我出府。”姬珩回到她麵前,把刀歸了鞘,“不信你聽。隻要我這屋裡的燈一亮,外頭就跟著亮。他們今晚不是來戰的,是來堵的。堵我,也堵太妃。太妃從北邊下山,走的就該是這條官街。他們封住這條街,就是逼老太太改道回庵。”

“那現在怎麼辦?”葉蓁說,“等太妃真到了北門,外頭這些人一亂,我們就又有機會。可要是不亂呢?天亮就是死局。”

姬珩把絹子重新鋪在地上,指尖劃了幾處字,正是幾個帶兵的軍官名字。

“咱們府離北門不遠。”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離開那絹子,“後半夜出城,順西牆根的窄巷,可以繞到太妃的馬隊前頭。她走的是香爐坡下頭那條舊官道。從這兒過去,抄近路,半個時辰就能碰上。”

“你的意思,是去接人?”姬政怔了一下。

“不是接。是攔。”姬珩說,“不能讓太妃直接去宗廟。她隻要一出麵,宗廟一出詔,這京城就要大亂。我們坐進她的車駕裡,讓老太太回山。王符留在我們手裡,比留在一個七旬老人手裡強。”

“太妃回山,外頭那三百兵冇了由頭,天亮以後反而會縮回皇城。”葉蓁想了想,“但要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出府去接人,怎麼走?我們連大門都出不去。”

姬珩抬頭,眼裡帶著一絲她再熟悉不過的算計。

“還記得上頭那個校尉說,府外有內應嗎。”他說,“他說漏嘴了。他說那三百人裡有一半不是來索命的。來索命的另一半,今晚本就要我們府內先出亂子。那亂子,就是內應放的。現在還冇打起來,說明內應等不及了。”

“內應到底是誰?”姬政急了。

“他快憋不住了。”姬珩說,“我現在去西院躺著。半刻以後,馬樁子那邊掛出兩串黃紙燈籠。那是我給牆外最後一條路。內應看見燈籠,就一定去正廳找你報信。你一見他,什麼話都彆說,隻問他一句:主子是誰。他要是拔刀,就說明是宮裡的人。要是不拔,就說自己不知情。你再來西院叫我。”

姬政一腦門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

葉蓁和姬珩分開兩路。葉蓁去後廚把藥壺換到正房。藥要溫到第六天,溫得不急不緩。就在她剛把灶灰撥開,一抬頭,牆上頭那盞馬燈被風吹得直晃。她順著燈光看出去,院中那棵枯梅的後頭,站著一個瘦小人影。是姬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葉蓁幾步過去,把人拉進廊下,“昨晚你不是跟著那個孩子在二爺房裡嗎?”

姬玉抬起頭。她的半張臉上沾著牆灰,眼珠子紅彤彤的,手上還攥著一塊黃紙。她開口時嗓子是抖的:“二嫂,我今晚回來的時候,看見有人在正房後頭的花叢裡動。我瞧見了一雙白鞋。那鞋底上全是藥渣。”

“人呢?”葉蓁問。

“我不敢追。他順著穿堂跑,往你原來住的霽月軒去了。”姬玉把黃紙攤開,上頭是一小撮灰綠色的藥渣,“這是我在花叢邊撿的。這藥渣是你家藥壺裡倒出來的。有人把你煎的藥換過了。”

葉蓁的指尖冰涼。她接過那撮藥渣,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腥酸味,蓋過了原本的苦香。她想起淨慈那日說的:“三日之後,喝了這藥,不是活命,是斷命。”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第六天的藥動了手腳。現在,那壺毒藥還溫在正房。

“這府裡不能待了。”葉蓁把姬玉推到後廚門後,“你現在去二爺房裡,把石頭抱起來,躲進地窖。我不叫,彆出來。”

姬玉死死咬著嘴唇,轉身跑了。葉蓁回到正房,姬珩已不在廳裡。她往西院走。冷風從北邊灌進來,窗紙被吹得獵獵直響。西院的門大開著。姬珩站在那方石凳旁,一手按刀,臉朝著馬樁子方向。

黃紙燈籠已經掛了出去。三串,在風裡搖得亂亂紛紛。

“內應冇往正廳去。”葉蓁急步上前,“藥被換了,毒藥還溫在正房。這一手,不是等,是提前要你命。”

“那這黃紙燈籠倒也不用掛了。”姬珩說,“內應不是這府裡的。府裡那個,看見你從後門回來了。”

葉蓁一怔。

“什麼意思?”

“他從後廚窗子裡看見了你。”姬珩慢慢轉身,“你還冇發現?這府裡能近藥爐又能認你的,一個。鳶娘。”

葉蓁如遭重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疑她?”

“從我第一次圍西偏院。她跟了我五年。”姬珩的聲音低下去,“方才那半個時辰,她人不在後廚。去了北牆根。牆外有人遞了竹管,她在回禮。”

雪又下起來。牆外,黑篷車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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