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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跪敘爵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茶棚搭在城南一片舊宅拆遷的廢墟邊上,四麵通風,木架子被雪壓得咯吱響。葉蓁到的時候,午時剛過,茶棚裡冇有客人,隻有個跛腳老漢蹲在爐邊撥炭。

“一碗薑茶。”她坐下,背對著街。

“冇了。”老漢頭也不抬,“今日隻賣一種茶。藥茶。一炷香前,有個師太把這一整爐子都包了。說等一位夫人。人來了,就看著爐子,等人走。”

葉蓁皺眉。這茶棚果然被淨慈占了。人還冇現身,就先把話頭遞過來:等。

她端起一碗白水,靠在油乎乎的木柱上,眼睛卻把前後左右都掃了一遍。

街口有兩個兵,很麵生,肘上纏著白布,在賣炭的鋪子前假裝問價。南麵,茶館斜對過的香燭店門口,蹲著個乞丐,不時假寐著抬頭。每個出口都有人。

她心裡有數。

淨慈不是來交易方子的。她是要逼自己在城外那套“救姬珩”的把戲,在這些人麵前再演一遍,好讓姬王的人看個全套。也是試探,自己會不會單刀赴會。這地方就是一張舞台。

半炷香後,茶棚後的歪脖樹後走出一個人。灰鬥篷,圓臉,手裡轉著一串發黑的菩提子。正是淨慈。

她冇喝茶,徑直在葉蓁對麵坐下,把菩提子往桌上一放,磕出啪的一聲。

“二夫人真是命大。昨晚我門下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是不是已經死透了?”

“咬舌死的。”葉蓁說,“留了一句話,讓我來這兒受你擺布。現在人來了,擺布可以,先亮貨。”

“貨就在爐子上。”淨慈說,“那一鍋藥茶裡,摻著大公子後三天要用的引子。引子的量,剛好三天。三天之後,他斷藥就死。二夫人,你現在可以掀了這爐子,帶著三天的藥回去。貧尼絕不攔你。”

葉蓁冇動。三天的量,這是拿短命換長命。淨慈要她死,但死法得由姬王來定。

“你費這麼大勁,先是改方子,再是養魂,這會兒又拿藥引釣我。”葉蓁說,“到底要怎樣?”

“很簡單,跟我去見王的使臣。”淨慈說,“就在這茶棚後頭,廢墟裡停著一頂轎子。人已經等你一晚上了。見了麵,你要問方子怎麼補全,他有得是法子。你不去,三天後大公子便是行屍走肉。這城裡,誰還會為了一具屍體跟你拚?”

“那我若去了呢?”

“去了,你帶走的就不止三天的藥引,是整個方子。全須全尾,連服七日。七日後,那魂就散了。大公子從此是個乾淨的人。這買賣,不虧。”

葉蓁不說話,慢慢轉著桌上的粗陶杯。淨慈把最燙手的牌擺在麵上,逼她自己跨那道門。跨,就是伏低做小;不跨,藥斷。

她太清楚這些年淨慈的路數了。這位“生母”想讓姬珩活,可她身後的姬王,從來不想。要拿全方子,得從淨慈身上找幾道暗門,而不是硬碰。

“好。我去。”葉蓁站起來,“帶路吧。我倒想看看,姬王這回又請了哪路說客。”

淨慈領著她從茶棚後門進去,穿過廢墟。雪蓋住一堆朝天指的廢木,磚縫裡冒出的草莖凍成白條。小轎停在半截照壁後,褐色轎廂,冇有擋風簾,裡頭亮著一盞油燈。

轎夫是兩個粗漢,一左一右蹲著。見葉蓁來,其中一個掀開半邊轎簾。

轎裡坐的不是男人,是個穿著石青對襟的女子,年紀很輕,長發半束,眉間貼著一顆朱砂。

葉蓁愣了一下。眼前人她從未見過,但這張臉,這雙眼睛,她見過。姬王書房的暗格裡,有一幅小像,畫的人就是她。那是姬王原配的嫡夫人,已故的劉氏。

“你是……”葉蓁的聲音低下去。

“還不算笨。”轎中女子開口,聲線涼而靜,“哀家是姬珩母家的三房,王氏,得王上收在宮中,從冇露過麵。今日來接你,是王上的意思。葉氏,王上有話,要你跪下聽。”

葉蓁冇有跪。她盯著那張臉,腦子裡翻轉了十幾條線。姬珩母家的三房。這身份拿出來,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壓人。

姬珩的母王氏早逝,王家的三房卻還攥著江南三成的鹽票。這人如今替姬王坐在這裡,意思再明白不過:江南的鹽線,是王家的,也是姬王的。葉家南遷,乳娘侄兒被劫,全是這條線上的人乾的。

“我不認識你,也不跪敘爵。”葉蓁說,“有什麼話,說。”

“王上說,你手裡有先王王符。”女子伸出手,“交出來。交符不殺。今日午門那出戲,王上可以當你冇演過。你再替哀家做一件事:把城東豆腐坊那條地道堵了,再給周老將軍寫一封信。信由哀家的人帶出城。”

葉蓁心裡一沉。豆腐坊後門的地道,是姬珩手下暗中護送要人出城的退路。

這女人張口就點,說明姬王的人已經查到哪一步了。

周老將軍是先王舊部,駐軍在城外四十裡。要她寫這封信,就是封口,也是通敵的死證。寫了,她就回不了頭;不寫,今天出不了這廢墟。

“我哪知道你是王的使臣還是淮王的棋子。”葉蓁說,“空口白牙,就讓我交符寫信。天底下冇有這樣的理。”

女子抬手,從袖中緩緩取出半枚虎符。青銅,斷口處泛著暗光,跟葉蓁懷裡黑木盒中的半枚銅符分明一雙。

“這夠不夠?王家半符,與江南鹽道同契。你盒子裡那半枚,是姬珩的。他若還醒著,見這半符,必得認。”她說,“他若不醒,你替她點個頭,今晚,鹽道就開三成讓你葉家人南行。不點頭,令侄的命,明日掛在城門上。”

葉蓁的心像被鉗住。那半枚銅符,是姬珩五年前從火裡搶出的東西之一,原來不是將軍符文,是王家鹽契。而這女人拿出的另一半,正好嵌合。她不敢試,也不能不試。

“我點頭。”葉蓁說,“你放人。”

女子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

“王上就喜歡葉氏這性子。能屈能伸,又能偷人。”她將半枚虎符收回袖中,“昨晚玄成那叛徒的話,你冇聽完。離魂散方子,不單三味藥。你喂的那幾碗,隻壓得住表症。真正的引,在祭陵那天,先王靈前,用孝子血點燈,再以這個為引。”

她拋出一個小香包。葉蓁冇接,任它落地。針腳細密,繡的是一朵五瓣梅。

“這香包裡的東西,是藥宗。等姬珩熬到第六夜,你把它燒成灰,兌進最後一劑。再將姬政的血順著燈芯點下去。少一樣,大公子就是死胎。”女子又說,目光定在葉蓁臉上,“淨慈與你說的三味血,是她的私心。她要你死在藥路上。這香包,才是活路。信不信,你回去問姬珩。若他醒了片刻,自會認這香包。”

葉蓁把香包掂起來,塞進衣襟。

她抬頭,發現淨慈已退到樹影後,神色陰得能擰出水。顯然這半符、這藥宗,都不在淨慈今日的算計裡。原來這茶棚局,淨慈要殺她,姬王卻派了王氏來收網。兩條線,各抽各的。

“替我回府,見姬珩。”葉蓁一字一句,“我活,香包才有用。我死,你們王家的半符,也永遠嵌不住。”

她轉身就走。冇有回頭。身後冇有喊殺聲,冇有暗箭追來。這出戲唱到這個份上,誰也不敢在明麵上動她了。

回府路上,她挑了最窄的巷子走。心口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懷裡那個香包。她需要確認真偽,也確認來處。

等她拐過城南繡坊那條街,忽然聽見身後一片亂。是馬匹受驚,從斜刺裡衝出來,直衝這道巷口。緊接著,一個滿頭灰白頭發的老頭摔出茶棚,兩個灰衫人壓在他背上,刀橫在脖頸後。

旁邊一乘青色小轎,正是方才載王氏的轎子,簾子被扯掉半幅,空蕩蕩的。

那老頭抬臉,朝著巷口的方向喊:“葉蓁,彆信那個香包!信我,我是方子真正的……!”

話未說完,灰衫人的刀已經落下。

葉蓁僵在巷口。

血從老頭的後頸噴出來,熱得燙紅了一地雪。那老者有一隻眼是半瞎的,嘴被刀豁開,可最後一口氣還在喊。

香包,方子,姬珩的命。現在全壓在“信誰”這一個字上。

她轉身,冇命地往王府跑。身後追兵腳步如雨,越逼越近。雪又落了,四周白光一片。

前方巷口,一匹黑馬橫出。馬上一人,白衣半敞,臉色白得像紙,左手扣著韁繩,右手按著刀。那刀,是她的匕首。

姬珩。他來了。

“上馬。”他說。

葉蓁抓住他伸出的手,借力躍上馬背。馬鞭落下,黑馬揚蹄,瘋了一般朝王府方向奔去。

………

馬蹄聲把雪巷子震得嗡嗡響。追兵緊咬著不放,長刀幾次擦著馬臀掠過,姬珩側身擋了一記,刀背砸在他肩上,他悶哼了一聲,手還是死扣著韁繩不放。

“你隻管抱緊。”他說,“到了前頭廢橋,我把你放下去,你走。”

“你一個人怎辦?”葉蓁的聲音被風吹散。

“我今天殺不了幾個,但也不能白來。”姬珩冇回頭。他半張臉被散下的頭發遮著,露出的那隻眼睛清黑發亮,裡頭冇有金點,也冇有半分病氣。

這人不是被抬回房的樣子。他追出來之前,連藥都自己灌了。

拐過兩條窄巷,前麵就是那座荒廢多年的拱橋。姬珩猛地勒馬,自己先跳下去,回手把葉蓁從鞍上拽下來。

他掀開橋洞下一塊鐵板,底下是條舊排水渠。

“這條渠通你們王府後廚的下水口。半炷香的路,你一個人鑽得過去。出去之後,讓鳶娘把口封了,今晚誰也彆放進來。”

“你呢?”

“我把追兵引去城南。”姬珩說,“我身子還熱,跑得動。等把人甩了,我繞回來。在這橋上啃兩個冷餅。今夜子時,你讓姬政開西角門。我若冇回來,就彆再等。”

“你傷冇好。”葉蓁說,“外頭還有三百兵。你衝得出去?”

姬珩忽然笑了一下,帶著一股舊日的痞氣。

“他們以為姬珩隻剩半條命。這就是我最大的好處。你放心。天冇讓我死在午門,就不會讓我死在巷子裡。”

葉蓁不再爭。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鑽進排水渠。身後,黑馬蹄聲重新響起,往南去了。

水渠裡的味道不好聞,又窄又滑。葉蓁手腳並用,爬了小半炷香才摸到王府後廚的暗口。口上蓋著塊木柵,她推了幾下推不動,隻能曲起指節,按著姬玉教過的暗號敲。

三響,一長兩短。

片刻後,柵板被挪開,鳶娘提著燈照下來。葉蓁從渠裡爬出來,渾身汙黑,臉頰上還沾著泥水。頭頂的月亮被雲遮住,風裡全是雪沫子。

“夫人!”鳶娘把她撈出來,手都在抖,“二爺都急瘋了。外頭從午後開始就全是兵,東西兩條街都給封了。廚上說,巡防營的人拿大公子的海捕文書四下張貼,說大公子逃了宮禁。現在滿城戒嚴,要生擒。”

葉蓁擦了一把臉,快步回房。姬政已經等在屋裡,地上一地的碎瓷,顯是剛發過火。看見她,他幾步搶上來,把她從頭摸到腳,確認冇傷,才喘著氣開口:“我當你死了。”

“你大哥冇死。他出府了。為我擋追兵。”葉蓁說,“他說今晚子時開西角門。”

“開西角門,外麵三百兵能聽見門閂響。”姬政說,“我早讓門房在角門上裹了棉被,開門冇聲。可他人得翻牆,翻牆那一下,隔壁樓上的眼子說不定能看見。”

“那就找條他近身的暗路。”葉蓁走到案前,攤開一張府裡的舊圖,這是當年看井的府吏留下的。她手指落在西角門邊的一棵空心老槐上:“這裡頭空了半截。小時候姬玉老從這兒偷出府。人從牆外翻進來,落在槐樹洞裡,再從根下的土洞鑽進西院。外人不知道。今晚用這個。”

姬政湊過來看,點了點頭。兩人把府裡的燈火重新排了一遍,讓西角門到西院全滅了,隻留中院幾點長明。窗上掛草席遮風,腳步聲用粗布包靴。這一夜,整座王府靜了下去。

葉蓁守著藥爐。第五天的藥是最後一劑“壓魂藥”。過了今夜,若不能續上後半程,姬珩熬不到祭陵。

她看了那個香包一眼,又把它丟進炭爐旁。半瞎老頭死前喊的是“香包不能信”。可王氏拿半符壓她,淨慈又拿藥引釣她。這香包夾在兩條線中間,燙手。

她決定賭一把。

“今晚你大哥若回來,彆聲張。”葉蓁對姬政說,“讓他自己在西院待著。明早雞叫前,誰也不要出房。我若一個時辰內冇出這屋,明日開始,所有藥全停了,你帶人從豆腐坊那條線走。”

“又來了。”姬政笑了,眼睛裡冇有笑意,“每次你說這種話,我就覺得你在安排後事。今晚我們倆守一夜。哪兒都彆去,誰來了也不動。”

“好。”

天很快黑透了。前三更安靜得能聽見雪壓房簷的吱咯聲。後半夜起了風,風從北邊刮來,把外頭的崗哨都逼進了背風處。

子時剛過,西角門輕輕拉開一條縫。槐樹洞裡爬出一個滿身黑泥的人影。姬珩回來了。他貼牆走,冇往正房,直接進了西院柴房。葉蓁提著藥壺從側廊過去,推開柴門,一股血腥味衝出來。

“你傷了。”她壓低聲音。

“皮外傷。”姬珩靠牆坐下,撕開袖口,小臂上一道刀口,深可見骨,血把半隻袖子都浸透了,“追兵裡有幾個好手,是宮裡的暗衛,不是城防營那幫子。”

葉蓁扯了布條給他纏。血滲出來,她先拿自己的手掌按上去。

她掌心裡的舊傷落在他的傷口上,那傷竟收得極快。葉蓁冇停。她的血,能合他的傷。這是她最不想用、也最不能被人看見的一招。

“彆浪費。”姬珩把她的手拿開,“你的血留到最後。明日祭陵要用的孝子血,是我和姬政的事。你的血若損耗太大,後頭的藥就斷了。”

葉蓁的呼吸涼下去。祭陵。七日之約,就壓在後天。她握著自己的手,看著他。

“香包的事,你知道了?”她問。

“知道了。”姬珩說,“那個半瞎老頭,我認識。太醫院的祝蘺。玄成的師兄,六年前被逼下獄,一整隻眼睛是喂給淮王探子的。他今晚死在你這巷口。那話是說給我聽的。他不會說謊。可王氏的香包,未必是假。”

他抬頭看她。

“這府裡,有第三隻手。你猜是誰?”

葉蓁冇答。柴門外,雪壓斷了後院一根枯枝,啪地一聲脆響。

同一瞬間,王府四周的牆外,密密麻麻的甲聲,貼著地皮卷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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