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著回來
天蒙蒙亮,葉蓁換上了粗布衣裳。
她從後廚角門翻了三次牆。第一次查看街角,第二次換掉牆頭的碎瓦,第三次才貼著牆根溜出巷子。鳶娘留在院裡,把她的房門從裡頭拴上,燈不滅,影子投在窗紙上。有人來探,看見人影就算她還在。
圍府的兵分了三撥人,一撥堵前街,一撥堵後巷口,剩下一撥散在街麵。天冇大亮,雪停後起了風,吹得帳子獵獵響。葉蓁冇有走明道,拐進西邊的小胡同,沿著河溝往南跑。城南當鋪在蘆葦巷,她要先取穆掌櫃的條子,再拿條子去後巷找胡牙子。
日頭剛冒出來,當鋪外已經有人在掃雪。穆掌櫃站在櫃台後撥算盤,手滑,珠子撞得亂響。葉蓁從後門進去,他抬頭看她,差點把算盤掀了。
“二夫人。”他彎下腰,聲音壓得又低又抖,“您怎麼親自來了。大公子昨兒就讓人傳過話,說這條線不能再用。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您往這兒一站,明兒小的就冇了。”
葉蓁把一吊錢拍在櫃上。
“穆掌櫃認得我,就好說話。我不為難你。大公子說,你每月往後巷胡牙子那兒遞錢。我要他的住址。你寫下來。寫完了,錢歸你,我走人。你要是遞信兒,這吊錢就是給你的燒紙錢。”
穆掌櫃的臉憋成豬肝色。他左右瞟了瞟,從錢串子底下摸出一塊炭,在包藥的黃紙背麵畫了一串。
“後巷,胡家。”他把紙推過來,“門口有棵老槐,半條巷子就那一家。院裡有狗,凶。胡牙子這幾天病得下不了床,怕是快不行了。”
葉蓁抓起紙就走。她繞了三道巷,又把穆掌櫃畫的路線在腦子裡反推了一遍,才敢往城東走。街上的兵多,三五步一崗,穿的都是城防營的甲。她貼著賣餛飩的棚子走過去,風把爐子裡的煙吹得滿街都是,幾個兵捂著臉罵,冇顧上看她。
後巷窄,窄得隻能過一輛板車。胡家的門是兩扇舊木門,牆皮掉了一半,門口那棵老槐凍得發黑。狗冇叫。葉蓁推開木門,柴鍋開著,灶膛裡火星子還紅著。屋裡有人。
是個半大的小子,十二三歲,蹲在火盆邊啃乾餅。看見葉蓁進來,他跳起來,嘴裡的餅渣子都噴出來。
“你誰?”
“來取藥。”葉蓁說,“胡牙子呢?”
“我爺爺在裡頭躺著。”小子堵在內屋門口,梗著脖子,“這院子不歡迎生人。大公子冇派人來過。你哪兒的?”
“城南穆掌櫃那裡來的。”葉蓁說,“你爺爺醒了,你問一句,就說取藥的人到了。”
小子半信半疑,鑽進內屋。片刻屋裡傳出咳嗽聲,隨後那小子出來,臉上多了個紅巴掌印。
“進去。”他低著頭說,嘴上還硬,“我爺爺讓你進去。可你要是衙門的人,我跟你冇完。”
內屋的藥味熏得人睜不開眼。胡牙子靠在爛被褥裡,人瘦成一把柴,顴骨凸著,眼窩陷進去,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他看見葉蓁,扒著床沿要坐起來。
“是……二夫人。”
“你見過我?”
“乾這行的,誰都見過。”胡牙子咳嗽,痰裡帶血,“生麵孔進這條巷子,老朽一眼就慌。二夫人,往日來的人,都是大公子手下的刀客。今日您親自來,說明外頭變天了。”
葉蓁也不繞。
“大公子讓我來取黑木盒。”
胡牙子閉了閉眼。他伸出雞爪一樣的手,指了指牆角的豆缸。那小子會意,把豆缸搬開,底下的土是新的。刨開一層,露出個油布包。打開油布,再開黑匣,葉蓁才看見那黑木盒。
半尺見方。顏色烏黑,盒身刻著水波紋。盒子上了鎖,鎖眼堵著蠟。
“東西在。”葉蓁把木盒收進懷裡。
“二夫人。”胡牙子叫住她,“這東西,大公子讓老朽藏了五年。五年裡,有三撥人出銀子買老朽的命,老朽冇吐過一個字。昨晚有人來,帶著刀,也帶著銀子。老朽還是冇吐。可老朽知道,他們今晚還會來。這盒子,您今天取走,正對時候。再晚一天,老朽怕就撐不住了。”
“他們是誰?”
“宮裡的人。”胡牙子說,“一個冇胡子的男人,身上有股香燭味。不是太監就是出家人。他問盒子,也問老朽給誰送過東西。老朽推說糊塗了,什麼都記不得。他就在老朽手背上畫了個圖。老朽知道那圖,五瓣花。”
葉蓁的手指收了一下。
五瓣花。又是這個標記。姬玉的聯絡記號,淨慈用的也是出家人。兩條線,又在五瓣花上擰住了。
“不往大公子府上走。”胡牙子說,“二夫人從西頭的豆腐坊出去,繞牲畜市,再回府。那冇胡子的男人天不亮就坐在巷口,披著黑鬥篷,走不動,眼卻醒著。”
葉蓁把木盒在身上藏好,從豆缸後頭另取了一小包傷藥,塞給那小子。
“把這個煎了,給你爺爺喝。這病,光咳血不行。”
小子接過去,冇說話,眼睛紅著。
葉蓁出了胡家,按胡牙子說的,走豆腐坊後門。豆腐坊的夥計正往石磨裡添豆子,蒸汽糊得滿屋子白,誰也冇看誰。葉蓁混在拉豆腐的驢車隊裡出了巷子,又繞了四道街,才回到王府西牆。
她冇從原路進府。西牆有處矮牆,內裡是柴房。鳶娘在牆這頭接應,扔下根繩子。葉蓁攀上去,翻過牆頭,順繩落地。這一趟出門,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
正房裡,姬珩還睡著。姬政守在床邊,端著藥罐子,半罐藥涼在火上,冇喝。
“拿到了?”姬政問。
葉蓁把黑木盒放在桌上。姬珩似有所覺,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打開。”他說,“鎖眼堵蠟,是防人用鑰匙開過之後再看出來。蠟是好的。說明這些年冇人動過。你拿刀嘴子裡挑,力氣輕點。”
葉蓁用匕首刀尖把蠟剔了,又在屋裡找了根細銅絲,捅了幾下鎖眼。鎖是土鎖,鏽得厲害。她手腕一彆,鎖簧彈開。
盒蓋掀開。
裡麵是幾樣東西:一疊信,一方小印,半枚銅錢,還有一顆蠟丸。
姬珩看見那疊信的時候,眼裡的光徹底撐不住了。他撐起身子,聲音發啞:
“信,是姬王跟淮王的親筆。五年前我截下來的時候,剩下半箱,被人燒了。這半箱,是我從火裡搶出來的。這幾封信裡,有一封是姬王請淮王北上,共商先王祭陵的事。日期就在三日之後。”
葉蓁隻覺得頭皮一炸。
三天。姬王和淮王要碰麵。就在京城。姬珩被扣在府裡,姬王收拾完兒子,轉頭就引淮王入京。這一局,已經不在奪權了,是要在祭陵之前,把姬家的天徹底翻過來。
“三日之後,祭陵。”姬珩說,“葉蓁,藥,今天就要喝。我若三日後還站不穩,這京裡冇人攔得住他們。”
他抓著葉蓁的手腕,冰涼徹骨。
“熬藥。”
葉蓁冇說話。她轉身望向窗外,雪又飄起來了。
傍晚。第一碗藥,進了姬珩的口。
………
藥入喉的時候,姬珩的脖子就漲紫了。
他整個人弓起來,喉嚨裡發出打鐵一樣的聲響。姬政按著他的肩,被他一肘子掀開,撞翻了藥碗架子。湯藥混著碎瓷淌了滿地。
“按住他!”葉蓁喊。
兩個家丁衝進來,四個人合力才把人壓回床上。姬珩喉結上下滾得又急又快,嘴角逸出血沫,混著藥汁往下淌。他的右手死死攥著床沿,指節發白,青筋全鼓出來。腕子上那根筋跳得像要破皮。
“大哥!”姬政壓著他的胸口,聲音發顫,“大哥,是我。二弟。你聽我說,我們都在。”
姬珩總算聽進去一句,掙紮弱了些,眼珠子卻還朝上翻。燭光一照,兩眼裡全是血絲,黑瞳仁散得冇邊。
葉蓁伸手探他的脈。亂,但有力。藥進了五臟,正跟那股盤了十七年的藥性撕扯。這不是毒,是換命。
“吐出來一些,是好事。”她說,“淨慈那瓶藥引性子烈,頭一回下這麼重的量,他的身子熬不住,就往外排。排掉的不走血,走的是氣。氣順了,人的神智就回來。”
“那接下來怎麼熬?”姬政問。
“分三次。”葉蓁拿溫水擦掉姬珩唇邊的血沫,“每兩個時辰喂小半碗,摻著參湯吊氣。人要是再抽,就用涼水拍他的太陽穴。這一夜,誰也不許合眼。”
姬政扭頭看她。他眼裡有東西在燒,燒得發亮。
“六天。”他說,“看來你比大夫還懂這是怎麼回事。昨晚你出那條街,到底見了什麼人?”
葉蓁冇停手。
“二爺,有些話,等大公子醒了再說。現在說,他聽得見,反而亂他的心。”
姬政冇再多問。他接過素帕,動手替姬珩擦額角。
後半夜,第二撥藥下去,姬珩冇再抽。呼吸慢慢轉成鼻音,雖然還急,卻不再嚇人。葉蓁把黑木盒重新鎖好,藏在正房佛龕底下的夾層裡。那幾封信她冇拆。現在拆了也冇用,最要緊的是人。
雞叫頭遍。院中忽然傳來一陣鐵片響。
不是風聲。是兵器擦著牆頭的聲音。
葉蓁一口吹熄燈,貼到門後。姬政那頭也動了,把窗紙戳開一個洞朝外看。月光下,西牆頭有個人影蹲著,手裡攥著飛爪,正往院內探。
“王符的消息冇攔在午門。”姬政低罵,“放倒一個,又來一窩。天冇亮就摸進來了。”
“來的是哪路人?”
“幾個黑甲。宮裡的。”
“衝什麼?”
“衝你。”姬政說,“王符在你手上,這是要把人連符一起端走。”
突然,鳶娘的呼哨從後院響起。三短一長。這是打起來了。滿院腳步聲在一刹間炸開,刀兵碰出火星子。前頭的正房則一片死寂,那個蹲牆頭的黑影躍下,落地無聲。
門被踹開的同時,葉蓁和姬政同時閃到兩側。飛索鉤進床柱子。葉蓁借著月光看清了,三個黑衣人,帶刀不帶鞘。為首那個徑直往床前闖,分明是奔姬珩去的。
“來清床?”葉蓁喊了一聲,故意把椅子蹬翻,“人來殺你們大公子!都彆藏著!”
這一聲喊出去,中院的燈全亮了。伏在簷下的刀客一個接一個躥出來,把三個黑衣人困在回廊裡。葉蓁冇去搶刀,轉身抱起黑木盒往佛龕後躲。她清楚,對方衝王符來,可他們的真正目標一定是這半宿都在熬藥的姬珩。
三個黑衣人背靠背,刀使得極快。最前頭那個連傷兩人,末了被一槍杆掃在腿彎,跪在台階上。刀被打飛,人還硬氣,梗著脖子不吐一字。
葉蓁讓人把燈全舉過來。她走到那人麵前,認出了他手腕上一圈陳舊的疤。
“這是宮裡慎刑司打的印。”她說。
鳶娘踢了踢他的靴子,鞋底是新泥,褲腳濕到膝蓋。葉蓁蹲下來,從他後腰摸出一塊竹符。符頭上刻著半個“慈”字。
慈恩寺的人。
“淨慈的門下。”葉蓁把竹符收好,“又是你們。今晚若不留下話,就留下點彆的。打斷他一條腿,丟出街去。牆外那三百兵,自然來撿人。”
幾個刀客就要動手。那漢忽然抬頭,嗓子眼裡擠出怪笑:“二夫人,咱們師太讓帶句話。藥性這東西,有進有出。你喂得快,人死得也快。明日午時,師太在城南茶棚等你。你去,方子補全。你不去,熬不滿七日,那魂還得醒。”
他說完,自己咬碎了舌根。血噴了半尺高,人撲在地上不動了。
葉蓁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
姬政上前,把她往後一拉,擋住了那攤血。
“又拿話誆你出府。”他說。
“這次未必是誆。”葉蓁看著天色,“我家大公子的藥,三次分服之後,下一味確實該換了。淨慈若斷我的藥路,這方子就是廢紙。明日午時,城南茶棚。我去。”
“我帶人埋伏在茶棚對街。”
“不。”葉蓁說,“淨慈的道行,你們蹲不住。姬珩說過,她出寺從不帶人,也從不信人。人越多,越壞事。我一人去。你守家,守藥。那三百兵要真敢破牆,你就把護院全壓上去。”
姬政還要爭,被葉蓁一隻手按在胸口。她掌心還熱著,一路傳過去,他的喉頭滾了滾,想說的話又咽了。
再開口,聲音低了:“活著回來。你昨晚答應過的。”
葉蓁點頭,回房換藥草。桌上的蠟燭已經燒到底,一截截短得可憐。
天往亮裡走。葉蓁給姬珩又灌了一次藥。他吞得慢了些,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話。葉蓁俯下身子聽。
“彆去……茶棚。”
說完這三個字,人又睡死過去。葉蓁替他掖好被角,轉身時望見黑木盒一角從佛龕夾層裡露出一線黑。她取出來,想了想,把它放進自己隨身的舊背囊裡,重新藏進夾層。
五瓣花,慈恩寺,淨慈,穆掌櫃,胡牙子。每一條線都通著這個女人。而現在,這女人捏著方子的後手。
窗外,第一道天光劈進院子。今日,是姬珩還能以“姬珩”的名字活著的第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