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午時行刑
梅林的雪一直下。
葉蓁走到林邊的時候,靴子已經濕透。她選了林中央那棵老梅,靠著樹乾站定。枝頭的雪時不時墜下來,砸在鬥篷上,撲簌簌地響。
子時還差半刻。
她摸了摸腰間的匕首,又把手收回鬥篷裡。今晚這個人,姬珩隻給了四個字:帶笑的。彆的什麼都冇說。玄成說改方子的人住在宮裡,不露臉。姬珩被軟禁在禦書房,還能傳出這條信,說明他在宮裡已經查到了此人。
一個住在宮裡、不露臉、能改離魂散方子的人。男的還是女的?老的還是少的?葉蓁一概不知。
子時到了。
梅林外響起踩雪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來人走得不避諱,徑直穿過林子,朝她這邊來。
葉蓁一動不動。
一個身影從梅樹後轉出來。披著灰鬥篷,兜帽壓得很低。個頭不高,走路帶風。到了三丈開外,來人停住,摘了兜帽。
是個女人。五十歲上下,圓臉,眼角帶笑紋。看見葉蓁,她先笑了。
“二夫人,久等了。”她開口,嗓子軟和,“貧尼法號淨慈。今晚這雪大,二夫人穿得單薄,當心凍著。”
淨慈。尼姑。
葉蓁的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宮裡能自由出入的尼姑,隻有慈恩寺那一撥。慈恩寺在宮牆西邊,專供宮裡貴人上香。住持是個老尼,不常露麵。
“師太認得我?”葉蓁說。
“認得。”淨慈說,“二夫人進府那日,貧尼就在王府外頭的茶棚裡坐著。王上讓貧尼相看相看,這葉家女的命數,到底配不配得上二公子。”
“相看的結果呢?”
“好命。百年難遇的好命。”淨慈笑著說,“血裡有火,能續命,能壓魂。王上等了半輩子,就等這麼個人。”
葉蓁的手在鬥篷裡握住刀柄。
“所以離魂散的方子,是你改的。”
“是貧尼改的。”淨慈點頭,答得乾脆,“玄成的方子,第一版隻養出一個瘋癲的影子。貧尼添了三味,減了一味,那影子才成了氣候。這十七年,貧尼每月初一進宮,給大公子診一回脈。那一位長得多壯實,貧尼心裡有數。”
“姬王讓你養的?”
“王上點頭,貧尼動手。”淨慈說,“二夫人,你昨晚那一刀,把王上的心血捅冇了。王上氣得砸了半間佛堂。貧尼今晚來,就是替王上傳一句話。”
她往前走了兩步,笑容不減。
“王上說,你手裡那張方子,散魂用的,是玄成這叛徒留下的東西。可玄成到死都不知道,那第三味藥引,隻有貧尼知道在哪兒。二夫人若想救大公子,就拿自己的血來換。三碗。放乾為止。”
葉蓁冇動。
“放乾了,我還活著嗎?”
“看命。”淨慈說,“命好的,能剩一口氣。命不好的,就留在宮裡了。二夫人這命,貧尼瞧過,硬得很。三碗,死不了。”
“要是我不換呢?”
“那大公子就一輩子住在禦書房裡。七日之後,那一位醒了,這身子還是王上的刀。”淨慈的笑意深了幾分,“二夫人,你是個明白人。大公子的一輩子,換你三碗血。這買賣,劃算。”
葉蓁慢慢把匕首從鬥篷裡抽出來。
“師太算了半輩子命,替人改方子,替人養魂,可師太算冇算過,自己今晚的命?”
淨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刀,笑出了聲。
“二夫人要殺貧尼?”她搖頭,“貧尼不會武。殺貧尼,二夫人一根手指頭就夠。可殺了貧尼,第三味藥引就斷了。二夫人敢嗎?”
“師太剛才說,第三味藥引隻有你知道在哪兒。”葉蓁說,“那我更該殺了你。”
“殺了貧尼,你就真的找不到了。”
“不用找。”葉蓁說,“我今晚來,就為殺你。”
她握著刀,往前走。
淨慈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掛上。
“二夫人,你可想清楚。貧尼今晚若死在梅林,明日宮裡就知道。大公子在禦書房裡,王上一根白綾就送他上路。你殺了貧尼,等於殺了大公子。”
葉蓁站住。
“師太半夜出宮,王上知道嗎?”
淨慈的笑意收了收。
“貧尼領的是王上的差事。”
“領差事,會從角門溜出來?”葉蓁說,“師太的鬥篷下擺沾的是泥,不是雪。宮裡的路,鋪的是磚。師太這一路,走的是城外。你不是從宮裡來的。你是從城外的慈恩寺後山來的。”
淨慈不笑了。
“二夫人眼睛毒。”她說,“貧尼確實先回了趟寺裡。這又說明什麼?”
“說明今晚這事,姬王冇讓你來。”葉蓁說,“姬珩在宮裡被軟禁,姬王要釣的是我進宮。我要是死在梅林,姬王什麼都得不到。姬王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可你還是來了。你自己來的。”
淨慈看著她,好一會兒冇說話。
“二夫人。”她忽然笑了,這回笑得真切,“好一張利嘴。難怪那兩位,一個個都栽在你手裡。”
她慢慢抬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托在掌心。
“你說得對。今晚是貧尼自己要來。”她說,“第三味藥引,貧尼今晚帶來了。”
葉蓁盯著那個瓷瓶。
“師太想要什麼?”
“貧尼想跟你做筆私人的買賣。”淨慈說,“這瓶子裡,是貧尼守了十七年的東西。給你。但你要答應貧尼一件事。”
“說。”
“大公子身子裡的魂散了之後,你帶他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彆再回姬家。”淨慈的聲音低下去,“王上這個人,你鬥不倒的。這滿朝文武,半個天下,都是他的網。你們能做的,隻有跑。”
葉蓁沉默。
“為什麼?”她問,“你替姬王養了十七年的魂,今晚又反過來幫我。你圖什麼?”
淨慈笑了。那笑容裡冇了來時的輕快,隻剩一層疲憊。
“貧尼十七年前,在慈恩寺後山撿過一個孩子。養到七歲,被王上帶進了宮。那孩子進宮的時候,哭著喊貧尼的俗家名字。貧尼後來再冇聽見過那個名字。”她頓了頓,“那孩子姓姬,名珩。”
梅林裡,風停了。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兩個人之間。
“師太是姬珩的……”
“生母。”淨慈說,“這事,他生下來就不知道。王上用他,就是用他的根。離魂散的藥引,從第一版起,用的就是貧尼的血。”
她把手裡的瓷瓶遞過來。
“第三味,也是最後一味。改方人的血,生母的血。這就是玄成到死都冇試出來的東西。”她說,“你拿去。宮裡熬藥的砂鍋,我已經讓人送進了王府後廚。今夜起,連服七日。”
葉蓁接過瓷瓶。瓶身冰涼,貼在手心,沉甸甸的。
“師太今晚來,就不怕姬王知道?”
“王上今晚冇空管我。”淨慈說,“宮裡出了大事。淮王的密使進了京,今夜子時,在後巷跟王上的人碰頭。王上這會兒,正在宮裡等消息。”
淮王的密使。
葉蓁的腦子飛快地轉。劉德順臨死前招過:姬王通淮王,買軍械,開鹽道。密信藏在太後佛堂東牆第三塊磚後。今晚密使進京——姬王等的人來了。
“你走吧。”淨慈說,“貧尼今晚說的話,出了這片林子,就當你冇聽過。七日後,大公子好了,你帶他走。這就是貧尼要的全部。”
她轉身,朝林子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
“還有一句話。”她冇有回頭,“那孩子若是問起我,你就說,他母親死在慈恩寺後山了。彆讓他來找。找了,就是他的死路。”
灰鬥篷消失在雪夜裡。
葉蓁站在梅林中央,攥著那個瓷瓶。雪花落了她滿頭。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半輪月亮。
子時二刻。
忽然,她聽見了馬蹄聲。從北邊來,急促,一路往王府的方向去。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葉蓁的心猛地一緊。她拔腿就往王府跑。靴子在雪地裡打滑,她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跑到王府後門,後門大敞著。鳶娘站在門口,刀已經出了鞘。
“夫人!”鳶娘喊她,“宮裡來旨了!二爺讓您趕緊進去!”
葉蓁衝進正廳。姬政站在廳中央,手裡攥著一卷黃綢。他的臉色青白,嘴唇發紫。
“出什麼事了?”
“父王下旨。”姬政的聲音在抖,“說大哥在宮裡謀逆,挾持君父,罪同弑君。明日午時,午門問斬。”
葉蓁的腦子嗡了一下。
“這是假的。”她說,“姬珩在禦書房,被軟禁著。他拿什麼挾持君父?”
“旨意上寫得明明白白。”姬政把黃綢遞過來,“大哥今晚在宮裡殺了一個人。殺的是淮王的密使。人死在禦書房門口,刀是大哥的刀。”
葉蓁的後背一陣發涼。
淮王的密使。今夜子時進京。死在禦書房門口。
她明白了。
淨慈今晚來梅林,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隻有一句假的。
宮裡今晚的大事,姬王等的消息,從頭到尾就是這一出。
姬珩在禦書房裡被栽了贓。淮王密使的死,要扣在他頭上。
而明日午時,午門。
葉蓁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
天亮之後,就是行刑日。
……
“明日午時,午門問斬。”葉蓁把黃綢反複看了兩遍。
聖旨的落款處蓋著姬王的印,日期就是今晚。姬珩被軟禁在禦書房,一晚上加一個白天,足夠宮裡把戲做完整。
“淮王密使的死,是姬王自己的手筆。”葉蓁說,“他早不殺晚不殺,偏在姬珩被軟禁的時候殺。還死在禦書房門口,用的還是姬珩的刀。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刀呢?”姬政問,“大哥的刀,怎麼會在宮裡?”
“他進宮的時候冇帶刀。但姬王給他備了刀。”葉蓁想起傳旨太監那句話——宮裡給您備了新刀。原來從下旨那一刻起,刀就已經在宮裡準備好了。
“現在怎麼辦?”姬政的聲音發緊,“劫法場?”
“到不了法場。”葉蓁說,“殺人償命,何況死的是藩王密使。姬王這是要趕在宗室插手之前,把姬珩名正言順地斬了。等宗室的幾位老王爺到京,人頭都涼了。”
她走到案前,把黃綢平鋪開,指尖點在“午門”二字上。
“午時行刑。我們要搶的是天亮的這幾個時辰。”她說,“二爺,你在府裡坐鎮。我要出府一趟。”
“你進宮?”
“那就自投羅網了。”葉蓁搖頭,“我去見一個人。”
“誰?”
“姬王最怕的人。”
姬政的眼神變了。
“你是說……宮裡的太後?”
“不是太後。”葉蓁說,“是姬王的母親。她從慈恩寺回來之後,就一直住在宮外。姬王這些年,大權在握,天不怕地不怕,可對這位老母親,他不敢不敬。”
“老太後住在城外碧雲庵。你想去搬她?”
“對。”葉蓁說,“老太後今年七十三,不問政事。但她最疼的孫輩,就是姬珩。這事滿京城都知道。姬王要斬她的孫子,她不會坐視不管。”
姬政看著她,一時冇說話。
“二爺,我走之後,你這府裡就空了。”葉蓁說,“姬王若派人來,你頂得住嗎?”
“頂不住。”姬政冷笑,“可他也得掂量掂量。兒子前腳進宮,後腳抄家。這名聲傳出去,他這首領也就彆做了。”
葉蓁點頭。她把玄成的黃紙方子和淨慈給的小瓷瓶一起放進匣中,鎖好。然後把鑰匙塞給姬政。
“藥不能停。若我回不來,你帶著方子和藥引,去找姬玉。她知道怎麼辦。”
姬政緊緊攥著鑰匙。
“你總說回不來。”他開口,聲音發啞,“什麼時候,你也能對我說一句:我肯定回來。”
葉蓁看著他,張了張嘴。
“我肯定回來。”她說。
姬政彆過頭去,不讓她看他的臉。
“滾吧。”他說,“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早去早回。”
葉蓁轉身出門。她冇走正門,從後廚角門出去。走了幾步,她忽然覺得不對,回頭一看,鳶娘就站在角門裡側,手裡牽著一匹黑馬。
“二爺讓我跟著您。”鳶娘說,“我死也得死在夫人前頭。”
葉蓁冇多話,翻身上馬。兩人進了夜色,朝北城門方向去。城門未開,天還冇亮。鳶娘在城牆根尋了一處暗門,推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城。
北郊的路比城裡難走,積雪深一處淺一處。碧雲庵在半山上,馬蹄踩著凍土,咯噔咯噔響。
到了庵前,天已經灰白了。葉蓁下馬。庵門半掩,裡麵傳出極輕的木魚聲。她整了整衣裳,走到門前,抬手要敲。
門自己開了。
一個老尼站在門內,目光清亮,上下打量她。
“二夫人。”老尼開口,聲音平靜,“太妃等你半個時辰了。隨我來。”
葉蓁心頭一凜,還是跟了上去。
庵堂後的小院裡,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牆上掛著一幅觀音像,香爐裡的香燒得筆直。
“坐。”老婦人說,眼睛冇睜。
葉蓁跪下。她不跪旁人,可眼前這位不行。這是先王的母親,太妃。
“太妃。”她開口,“大公子有難,明日午時,午門問斬。”
太妃緩緩睜開眼。
“哀家知道。”她說,“哀家等你這隻兔子來,等了一夜。”
她伸出枯瘦的手,從蒲團旁拿起一樣東西,放在葉蓁麵前。
是一塊腰牌。黑檀木的,雕著一頭豹子。
“當年先王留下的王符,見符如見先王。”太妃說,“你拿著它,去午門。到了午時三刻,刀冇落,這符還在你手裡,哀家就保姬珩不死。”
葉蓁接過腰牌,木料沉得墜手。
“太妃……這符能擋聖旨?”
“不能擋。”太妃說,“可你彆忘了,這天下,是先王的天下。哀家這把老骨頭,還能替孫兒再撐一次。”
她重新閉上眼。
“去吧。天亮了。”
葉蓁磕了個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太妃的聲音。
“王符壓的是人頭,不壓人心。”太妃說,“葉丫頭,這一趟,你要贏,還得靠你自己。”
葉蓁握緊腰牌,邁出庵門。
天光已經全亮了。
馬蹄聲起,兩個人朝南飛馳。午時之前,要趕回午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