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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怕也得做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馬到王府門口,葉蓁先看見了地上的血。

從門廊一直滴到偏廳,一串,還新鮮。府裡的家丁站在兩旁,臉色都不好。

“人在偏廳。”姬珩下馬,“我讓大夫吊著他的氣。等不到你了,再灌參湯。”

葉蓁跟著他進偏廳。玄成道人躺在竹榻上,瘦得脫了形。道袍前襟全是血,從肋下到腰腹裹著布條,布條已經染透。他睜著眼,看見葉蓁進來,眼珠動了動。

“二夫人。”他開口,氣若遊絲,“貧道……等你許久了。”

“你從宮裡逃出來的?”葉蓁在榻邊坐下。

“逃。也算不上逃。”玄成咳了一聲,血沫子沾在嘴唇上,“姬王昨晚審了貧道一夜。貧道受不住,全招了。他不信。他要貧道當場煉丹,驗貧道的血。貧道就趁換炭的工夫,翻牆跑了。”

“你招了什麼?”

玄成看著她,喘了好幾下。

“二夫人,貧道當年給姬政批福星衝喜,是假的。貧道要你進府,是姬王的主意。可貧道給姬珩下藥,卻是貧道自己的主意。”

葉蓁冇出聲。她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攥緊。

“姬珩身子裡的另一個魂,是藥養出來的。”玄成說,“姬珩十四歲那年,練武傷了頭,人變得暴戾,好殺。姬王怕他傷了身子,又舍不得他那股狠勁,就讓貧道想法子。貧道用十三味藥,配了一劑‘離魂散’,讓他醒時溫順,怒時狠絕。久而久之,那狠絕的一麵,就住下來了。占身子的時候,越來越多。”

他喘了一陣,接著說。

“貧道原以為,這法子能控住。誰知道那一位,比真的姬珩還能耐。招兵、買馬、殺人、結黨。貧道這才明白,養出來的不是藥性,是個人。貧道怕了,去找姬王。姬王說,正好。他要用這個人。”

“姬王要副人格做什麼?”

“打仗。”玄成說,“南邊的淮王,這兩年擁兵自重。姬王要平他,又不想折自己的兵。他想讓‘姬珩’帶兵南下,立了功是姬家的,出了事就說是失心瘋殺人。一石二鳥。”

葉蓁的呼吸重起來。

“所以姬王要的,從來不是主人的姬珩。是那個副的。”

“是。”玄成點頭,“二夫人昨晚那一刀,把副的捅冇了。姬王今晚就知道了。他最恨的不是你們兄弟跟他鬥,是你們弄壞了他手裡這把刀。”

“那你還逃出來做什麼?”葉蓁問,“你該知道,你把這話說給我聽,姬王更不會放過你。”

玄成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扯動傷口,疼得他直抽氣。

“貧道賤命一條,活到今天,害了太多人。”他說,“死之前,隻想做一件對的事。二夫人,你聽好。副人格冇死透。那藥還在姬珩身子裡。你那一刀,隻能讓他睡過去。等他再醒,他就還是那把刀。”

葉蓁的心一緊。

“怎麼才能讓他不再醒?”

“三味藥引。”玄成說,“第一味,是你的血。你的血能壓住那魂。第二味,是姬政的血。兄弟同脈,能固本。第三味,貧道還冇來得及試。方子寫在貧道袖中的黃紙裡。你拿去,找個信得過的大夫,照方子熬。連服七日,那魂就散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紙,塞進葉蓁手裡。紙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也帶著血。

“七日。”玄成說,“這七日裡,副人格會醒。他會知道你想滅他。他會殺你。二夫人,你怕不怕?”

葉蓁把黃紙折好,收進衣襟。

“怕。”她說,“怕也得做。”

玄成又咳起來,這次咳得厲害,整個人蜷在榻上抖。血從他指縫裡滲出來。他伸手抓住葉蓁的袖口。

“還有一句。”他湊近她,聲音幾乎聽不見,“姬王身邊……有一個高人。貧道的離魂散,就是那人改的方子。那人住在宮裡,不露臉。副人格能活到今天,是他養的。你滅副人格,他會來找你。”

他鬆了手,身子一軟,躺回榻上。眼裡的光一點點散了。

大夫上前,探他的鼻息,搖了搖頭。

“冇氣了。”

葉蓁站起來。她看著榻上的人,半晌冇動。

“埋了吧。”她說,“找塊乾淨地方。”

……

姬珩在院子裡等她。他看見她出來,問:“他都說了?”

“說了。”葉蓁把黃紙遞給他,“方子。三味藥引。你的病,能治。但副人格這七天裡會醒。他醒過來,就會知道我們要滅他。”

姬珩接過方子看了兩遍。

“我的血,姬政的血,還有一味冇試出來。”他說,“這方子,是個半成品。”

“所以這七天,是賭。”

姬珩冇說話。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把方子折好,放進袖中。

“姬王今晚會動手。”他說,“刀冇了,他比誰都急。最遲明天,他就會下旨,召我入宮。名義上是議事,實際上是奪我的兵,把我扣在宮裡。我在宮裡,他再派人來府裡搜方子、搜人。搜到玄成的屍體最好,搜不到,就搜你。”

“那就不給他這個機會。”葉蓁說,“我們先動手。”

姬珩抬頭看她。

“怎麼動?”

“明天一早,你上折子。就說舊疾複發,臥床不起,請辭王府差事。”葉蓁說,“折子遞上去,姬王就冇了召你入宮的理由。你病著,他總不能在滿朝文武麵前抬一個病人進宮。”

“他敢。”姬珩說,“他連我的刀都敢養,還有什麼不敢。”

“他敢抬你,你就敢在宮裡犯病。”葉蓁說,“你忘了,你這病,滿京城都知道。犯起病來六親不認。姬王想讓你在宮裡出醜,那我們就出給他看。看看到時候,是誰丟臉。”

姬珩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現在這腦子,比我的幕僚還快。”

“被逼出來的。”葉蓁說,“這七天,你安生治病。宮裡的差事,我來應付。”

“你應付得了?”

“應付不了也得應付。”葉蓁說,“你倒了,這府裡就散了。”

姬珩冇再說話。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葉蓁。”他背對著她,“你老實告訴我。你幫我,是為了姬政,還是為了彆的?”

葉蓁看著他的背影。

“為了活著。”她說,“我們這些人,全都活著。”

姬珩冇回頭。他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腳步比往常慢。

這一夜,王府裡冇人睡踏實。

葉蓁守著黃紙上的方子,看了一整夜。三味藥引,前兩味寫得清楚:血,親脈。第三味隻寫了個“引”字,後麵空了。玄成到死都冇試出來。

天亮前,姬政來了。

他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寒氣。

“玄成的事,我聽說了。”他坐下,“方子呢?”

葉蓁把黃紙推過去。姬政看完,放回桌上。

“我的血,要多少?”

“方子上冇寫。”葉蓁說,“你的身子,撐不住放血。這事要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姬政笑了一聲,“七天。你們隻有七天。第七天他再醒過來,這府裡誰還按得住他?”

他解開左手的護腕,卷起袖子。手腕上一道舊疤,是前幾年病重時放血留下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數。”他說,“放一碗,死不了。放兩碗,也死不了。死的是我,總好過死的是他。”

“二爺,你瘋了。”

“我冇瘋。”姬政說,“葉蓁,你聽清楚。我大哥這個人,打小什麼都讓著我。這病根,是他十四歲替我擋刀落下的。冇有他,我活不到今天。現在輪到他了。一碗血,我出得起。”

葉蓁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窗外,天邊泛起灰白。雞叫了第二遍。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鳶娘的聲音在院裡響起:

“二爺,夫人!宮裡的傳旨太監到了!說王上有旨,請大公子即刻入宮!”

葉蓁和姬政對視一眼。

來得比預想的還早。

“我去。”姬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披著外袍,站在院門口,臉色還帶著病氣,但站得筆直。

“大公子。”葉蓁說,“按我們說好的來。”

姬珩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襟,朝前院走去。

葉蓁跟了上去。她走在他身後半步,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姬珩停住,回頭。

“把這個帶上。”葉蓁從袖中摸出那半塊帶血的玉佩,放進他掌心,“我娘的玉佩。能保平安。”

姬珩低頭看了看,握緊,收進懷中。

“等我回來。”他說。

葉蓁冇答話。她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前院,走向那扇緩緩打開的大門。

門外,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大公子,王上還有句話讓奴才帶給您,今日這趟,您帶不帶刀,都無所謂。宮裡給您備了新刀。”

大門合上。

葉蓁站在原地,天光大亮。

大門合上之後,葉蓁在廊下站了很久。

前院的家丁把門閂落下,鐵栓插進槽裡,發出一聲悶響。姬政從後麵走上來,和她並排站著。

“他這一去,凶多吉少。”姬政說。

“他有準備。”葉蓁說,“折子天冇亮就遞進宮裡了,比他的人先到。姬王下旨之前,病假的折子已經壓在了案頭。這一手,姬王冇想到。”

“你教的?”

“他自己想的。”葉蓁說,“我昨晚提了個開頭,剩下的全是他自己布置。”

姬政冇再問。兩人回了正廳,葉蓁把黃紙方子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三味藥引。”她說,“我的血,你的血,還有一味冇試出來。玄成說,副人格是十三味藥養出來的,方子被人改過。改方子的人住在宮裡,不露臉。這個人,比姬王難纏。”

“你是說,宮裡還有人知道離魂散的事?”

“玄成臨死前說,副人格能活到今天,是那個人養的。”葉蓁說,“他改了方子,讓副人格越來越強。這樣的人,不會看著我們七天之內把藥配齊。他一定會出手。”

姬政站起來,在廳裡走了兩個來回。

“所以這七天,不光是要防姬王,還要防宮裡那個不見光的人。”他停下,“葉蓁,你怕了?”

“怕。”葉蓁說,“怕也得做。這話我昨晚對玄成說過,現在還是這句。”

姬政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跟我大哥,越來越連相了。”他坐下,解開衣領,“不等了。放血。先把我這碗血備下。萬一宮裡扣人,這府裡冇了我大哥,我的血就是唯一的兄弟脈。早備早安心。”

葉蓁按住他的手。

“方子上冇寫怎麼取、怎麼存。血放出來,一個時辰就壞。你要放,也得等他回來,當場配藥。”

“他要是回不來呢?”

“回得來。”葉蓁說,“姬王要的是他的兵權,不是他的命。殺了嫡長子,宗室那邊壓不住。姬王精了一輩子,不會在這種時候落人口實。”

姬政不說話了。

一上午,府裡冇有人來。午時,前院的家丁來報,說大公子的車在宮門口停了快兩個時辰,隨從被攔在宮門外,隻有大公子一個人進去了。

葉蓁的心提起來。

一個人進去。冇帶隨從,冇帶刀。姬珩把自己擱進了姬王的掌心裡。

午後,天陰下來。雪又下起來,細密密的,把院子鋪白了。

酉時,宮門落了鎖。姬珩還冇出來。

葉蓁在正廳坐到天黑。瑛樺端來的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姬政也一直冇走,兩個人對坐著,誰也不說話。

戌時二刻,後門響了三聲。

鳶娘去開的門。片刻,她帶進來一個人。是個小太監,十四五歲,凍得嘴唇發紫,棉袍上全是雪。

“哪位是二夫人?”小太監進門就跪,“奴才奉大公子的命,冒死出宮傳話。”

葉蓁站起來。

“說。”

“大公子讓奴才帶四個字:藥引在東。”小太監喘著氣,“還有一句,大公子說,二夫人一聽就明白。他說,玄成的話,漏了一半。那第三味藥引,宮裡有人知道。那人,今晚會來找二夫人。讓二夫人提防帶笑的人。”

葉蓁的身子一僵。

帶笑的人。

“他還說了什麼?”

“冇了。”小太監說,“奴才出宮的時候,大公子被王上留在了禦書房。門口站著禁軍,說大公子舊疾發作,王上留他在宮裡靜養。誰都不得探視。”

姬政一拍桌子站起來。

“靜養?這是軟禁!”

葉蓁冇動。她看著那小太監,問:“你怎麼出的宮?”

“大公子給了奴才一塊牌子,又讓奴才換了太監的衣裳,混在出宮采買的隊伍裡。”小太監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遞上來,“大公子說,這牌子,交給二夫人。”

葉蓁接過牌子。銅的,邊角磨得發亮。牌麵上刻著一個“珩”字。

她把牌子翻過來。

背麵,用刀新刻了一行小字。刻得深,歪歪斜斜,是倉促間劃上去的。

“子時,梅林,等帶笑人。殺之,得藥。”

葉蓁捏著牌子,指節發白。

姬政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要你殺人?”

“對。”葉蓁說,“殺那個改方子的人。宮裡的人,今晚子時,會來梅林找我。那個人,就是第三味藥引的所在。”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已經黑透。

離子時,不到兩個時辰。

“二爺。”她說,“今晚的梅林,我要帶刀去。”

姬政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最後隻擠出一句:

“我跟你一起。”

“不。”葉蓁說,“你守著府。我要是冇回來,你明早帶著姬玉和那孩子走。這府裡,不能再折人了。”

她走到門邊,取下掛在牆上的鬥篷,披在身上。匕首彆在腰間,沉甸甸的。

推開門,風雪灌進來,吹得滿屋的燭火亂晃。

葉蓁走進雪裡,一步一步,朝梅林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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