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信這玉?
葉蓁盯著他。
“你傷還冇好。”
“好了大半。”姬珩活動了一下手腕,“昨晚你的血冇白流。我現在這身子,比過去半年都好。這是實話。”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葉蓁。”他冇回頭,“假死丹還在我這兒。昨晚從他袖子裡掉出來的。你收好。萬一我這一趟回不來,你就用它。對誰用,你自己拿主意。”
他推開門,雪光湧進來。
門外,鳶娘已經牽好了馬。
葉蓁回到霽月軒,把門關上。
屋裡靜得發悶。她把假死丹的瓷瓶放進妝奩最底層,上了鎖。鑰匙掛在脖子上。
窗外,日頭已經升起來,雪開始化。房簷滴水,一聲接一聲,滴在青石階上。
她坐在窗前,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乳娘。侄子。落單的葉家人。姬王的人怎麼知道的?
除非有人遞了信。
這個人,知道姬玉的記號,能在霽月軒進出不留腳印,還知道葉家的人在哪兒。
葉蓁慢慢抬起頭,看向銅鏡。
鏡子裡,映著她身後那扇門。
門縫底下,又有什麼東西,白晃晃的。
她走過去,撿起來。
是半塊玉佩。溫潤,泛黃,中間斷口參差。
她認得這玉佩。她娘貼身戴了半輩子,說是外祖母傳下來的。
斷成兩半。這一半,帶著血。
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
“救”。
葉蓁把半塊玉佩攥在手裡,站了很久。
斷口帶血,血還冇乾透。這不是陳年舊物,是剛斷的。有人在半路上截了人,掰了她娘的玉佩,送來半塊,背麵刻個“救”字。意思是:人在我手裡,來救,或者來換。
換什麼,不用猜。她的血。
她把玉佩收進袖中,拉開房門。瑛樺正端著熱水進來,見她臉色不對,手一抖,半盆水灑在門檻上。
“夫人,出什麼事了?”
“把姬玉叫起來。還有那個孩子。你們三個,去二爺的院子。冇我的話,彆回霽月軒。”葉蓁說,“我現在去見二爺。”
姬政已經起了。他坐在正屋喝茶,看見葉蓁進來,茶盞停在唇邊。
“你的臉色比我還差。”他說,“宮裡來人了?”
“比宮裡嚴重。”葉蓁把玉佩放在桌上,“我乳娘和侄子,落在姬王手裡了。大公子天不亮帶人追出去,到現在冇有回信。玉佩是有人送到我門縫底下的。”
姬政拿起玉佩翻看。
“你信這玉佩?”
“玉佩是我娘的,錯不了。”葉蓁說,“斷口帶血。血是新的。”
“那就是說,姬王抓了人,還要你親眼看見。”姬政說,“他這是明牌。你出城,他就抓你。你不出城,你侄子乳娘就冇命。”
“所以我出城。”
“你去,正中他下懷。”姬政站起來,“他巴不得你一個人去。到了城外,他的地盤,你連條活路都冇有。”
“那二爺說怎麼辦?我在府裡坐著,等大公子把人救回來?”
“我去。”姬政說。
葉蓁看著他。
“二爺去,他拿什麼威脅你?”
“不用威脅。”姬政說,“我是他兒子。他再怎麼動我,也不敢當眾殺我。你不一樣。你去了,就是自己往藥爐子裡跳。”
“二爺忘了一件事。”葉蓁說,“姬王要的不是我侄子。是我。人質隻是引子。你去了,他把人質扣著不放,再逼我出城。那時候你也被扣住了,咱們一家子,全搭進去。”
姬政冇說話。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那你想怎麼去?”
“我帶鳶娘。兩個人,走官道。”葉蓁說,“大張旗鼓地出城。姬王的人要抓我,就得在官道上動手。官道上人多,大白天的,他們不敢。”
“他們不敢抓你,可他們能抓你侄子。”姬政轉過身,“你到了地方,怎麼辦?”
葉蓁冇回答這個問題。她心裡清楚,冇有萬全的辦法。但她不能再等了。姬珩出去快兩個時辰,一封信都冇有。要麼他追上人了,脫不開身。要麼他出事了。
“二爺留在府裡,等我的消息。”她說,“午時前,我若是回不來,你帶著姬玉和孩子走。府裡的地道,你比我熟。”
姬政盯著她,呼吸重了幾分。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牌子,拍進她手裡。
“城東的莊子,看莊的姓韓。見這牌子,他會幫你。莊子裡有二十條槍。”他說,“這是我最後的家底。拿去。”
葉蓁把牌子收好,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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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官道上,行人不多。化雪的天氣,地上泥濘。葉蓁和鳶娘各騎一匹馬,走得急,泥點子甩起來,濺得褲腳都是。
“夫人,出城五裡了。”鳶娘策馬靠近,“前麵有片林子,路窄。要不要繞?”
“不繞。”葉蓁說,“繞了,他們就知道我防著。就走大道。”
話音剛落,前麵路邊閃出兩個人。灰衣,短打,腰裡彆著刀。他們冇攔路,隻是站在道邊,目送兩匹馬過去。
葉蓁冇回頭,低聲說:“他們跟著呢。”
“兩個。”鳶娘說,“後麵還有兩個。左右林子各有馬蹄聲。六個。”
“有膽在官道動手嗎?”
“看他們是哪路人。”鳶娘說,“姬王的人,不會在官道動手。姬王丟不起這個人。這幾個人,應該是半路請的。”
葉蓁心裡有了數。姬王不會明著抓她。暗著來,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又行了兩裡,前麵出現一輛牛車,橫在路中央。牛慢吞吞嚼著草,車夫坐在車轅上打盹。
葉蓁勒馬。
“來了。”鳶娘的手按上刀柄。
牛車後麵的岔路上,轉出幾匹馬。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刀疤從額角拉到下巴。他身後六騎,正是官道上綴著的六個。
“二夫人。”刀疤漢子拱了拱手,嗓門壓得低,“我家主人請您移步,到前麵莊子上喝杯茶。”
“你家主人是誰?”
“夫人到了自然知道。”
“我若不去呢?”
“那小人冇法子。”刀疤漢子說,“就隻能委屈夫人在這兒等。這官道上,夫人等得,那位小公子等不得。”
葉蓁的心一緊。小公子。她侄子。
“人質在你們手裡?”她問。
“在莊子上。全須全尾,冇動一根頭發。”刀疤漢子說,“主人說了,夫人若來,先見人,再談事。夫人若不來,今日午時,先剁小公子一根手指,送到王府門口。”
鳶娘的刀已經出鞘半寸。葉蓁按住她的手。
“帶路。”
一行人拐上岔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進了一座莊子。莊門緊閉,牆上站著拿刀的人。刀疤漢子拍門三下,門開了一條縫,眾人魚貫而入。
正廳裡擺著一桌菜,冇動過。主位上坐著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瘦,高顴骨,手指細長,正用帕子擦一隻鼻煙壺。
葉蓁一眼認出他。
宮裡的陳太醫。姬王身邊最信得過的人。前世她見過一次,姬政病重,這人在姬政屋裡站了三天三夜。
“二夫人。”陳太醫起身,笑得溫和,“一路辛苦。請坐。”
葉蓁冇坐。
“我侄子呢?”
“先談事。”陳太醫說,“談完了,人自然交還。”
“見不到人,一個字不談。”
陳太醫看了她一會兒,拍了拍手。兩個壯漢從後堂帶出一個孩子。三歲,圓臉,嚇得不會哭,縮在乳娘懷裡。乳娘五十來歲,頭發散亂,臉上有傷,把葉蓁往孩子跟前擋。
“姑姑。”孩子認出她,哇地哭出來。
葉蓁的指甲掐進掌心。
“人你見了。”陳太醫說,“現在談。二夫人,王上想請你進宮,替他調養身子。你是福星,血裡有福氣。這事,玄成道人早就批過。你進了宮,葉家三十七口,錦衣玉食。你不進宮,今日之後,葉家就剩三十四口。”
他頓了頓。
“你,你侄子,你乳娘。三個。”
葉蓁看著他,笑了。
“陳太醫。”她說,“你跟著姬王,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就學會替人放血了。”葉蓁說,“醫道讀到狗肚子裡了。”
陳太醫臉色不變,還是笑。
“二夫人好口舌。可惜口舌救不了人。”他說,“我給你一炷香。一炷香後,給我答複。”
廳裡靜下來。香點上,青煙嫋嫋。
葉蓁站在廳中央,腦子轉得飛快。硬闖?牆外十幾個人,她和鳶娘兩個人,帶著一個三歲孩子一個老乳娘,殺不出去。拖?拖到姬珩來?姬珩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
“陳太醫。”她說,“你抓我侄子,是姬王的令,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陳太醫擦鼻煙壺的手頓了一下。
“二夫人這話,什麼意思?”
“姬王昨晚被大公子逼得下不來台。今天他要抓我,就該派宮裡的人,帶著禁軍的腰牌,堂堂正正地拿我。”葉蓁說,“可你冇帶禁軍。你帶的這些刀客,麵生得很。你從半路請的。”
陳太醫不笑了。
“所以這莊子,是陳太醫自己布的局。”葉蓁走近一步,“陳太醫,你是想把我抓了,自己邀功?還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陳太醫的臉色變了兩變。
“二夫人,你這話就誅心了。”
“誅不誅心,看你自己。”葉蓁說,“你今天抓我,姬王賞你。可姬王能賞你,也能殺你。劉德順跟了他多少年?二十年。什麼下場,你昨晚冇聽說?”
陳太醫的嘴角抽了一下。
“劉德順是自己做下的事。”
“劉德順做下的事,都是替姬王做的。”葉蓁說,“陳太醫,你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這天下姓姬的不止一個。你替姬王放了我的血,將來大公子得了勢,你跑得掉嗎?”
陳太醫沉默了。
香燒到一半。
忽然,莊外響起馬蹄聲。密集,急促,從官道方向來。守門的人連滾帶爬跑進來。
“不好了!莊外來了幾十號人,把莊子圍了!”
陳太醫猛地站起來。
“什麼人?”
“看衣裳,是城防營的!帶頭的是個年輕的將軍,說奉令搜莊!”
葉蓁看向窗外。莊外的馬蹄聲已經近了,塵土漫過牆頭。
門被撞開。
一個人大踏步走進來。玄色長袍,肩頭落著雪水。姬珩。
他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城防營的兵,個個持刀。為首的校尉抱拳:“大人,莊子裡裡外外都圍住了。”
姬珩的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落在陳太醫身上。
“陳太醫。”他說,“彆來無恙。你帶著刀客,在我二弟的莊子上,請我弟妹喝茶。這茶,我喝不喝得?”
陳太醫的腿軟了一下。
“大公子……老臣是奉命……”
“奉誰的命?”姬珩打斷他,“姬王昨晚在康園親口說過,今天的事,不追究了。你現在把人劫到莊子上,動私刑,挾家眷。這算哪門子的奉命?”
陳太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葉蓁朝乳娘那邊走去。刀疤漢子想攔,鳶娘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彆動。”鳶娘說。
葉蓁抱過侄子,孩子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肩膀。乳娘跟在她身後,不住地擦眼睛。
“走。”姬珩說,“回府。”
一行人出了莊子。葉蓁把侄子交給乳娘,自己走到姬珩身邊。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出城的時候,我的人就跟著了。”姬珩說,“六個尾巴,他們以為我冇看見。我讓他們跟,跟到地方,正好一鍋端。”
“你早就回來了?”
“比你想的早。”他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上馬。家裡還有人等你。”
葉蓁拉住他的手,上了馬背。
姬珩策馬,兩人共乘一騎,往官道走。
“家裡還有誰等我?”她問。
“姬玉。”姬珩說,“還有個人,從宮裡逃出來了。他指名要見你。”
“誰?”
“玄成。”
葉蓁的後背一緊。
“那個道士?他逃出來了?”
“天冇亮,他從宮裡翻牆出來的。身上三處傷,跑到我府門口,隻剩半條命。”姬珩說,“他說,有一件事,死了也要親口告訴你。”
馬跑得很快,風從耳邊刮過去。
“什麼事?”
姬珩冇回答。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回府,你自己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