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閉嘴
校尉還跪在台階下,兩條腿抖得厲害。姬王站在廳門口,背對著日光,影子投進正廳,黑沉沉的一片。
“父王。”姬珩的聲音落入人的耳朵裡,每個字都清楚,“午時三刻,還剩一刻。”
“你在逼我。”姬王說。
“是父王先圍的院子。”姬珩重新坐下,把玩著空茶杯,“我這個人,彆人敬一尺,我還一尺。彆人亮刀,我也亮刀。就這麼簡單。”
姬王轉過身,目光從姬珩臉上移到葉蓁臉上。
“你城外那些人,從哪來的馬?從哪來的刀?三百號人,一天之內出現在宮門口,城防營是死人嗎?”
“城防營不是死人。”姬珩說,“隻是今晚當值的那個校尉,三年前欠了我一條命。”
姬王的臉色變了幾變。他走到劉德順麵前。劉德順縮著脖子,拂塵抱在懷裡,整個人矮了半截。
“王上……”劉德順的嘴唇哆嗦著,“奴才這就去調城外的駐軍。”
“來不及了。”姬王打斷他,“等駐軍到,宮門早就被那三百人堵了。這件事要真鬨到攻宮門,你我就全完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股陰沉散了,換上一副笑。
“老大,你贏了。”他重新落座,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說吧,你要什麼。除了那孩子,什麼都能談。”
“孩子必須留下。”姬珩說。
“那孩子是劉德順從宮裡偷出去賣的。宮裡丟了官奴,上頭查下來,第一個死的是劉德順,第二個就是我。”姬王說,“你把孩子藏著,就是攥著我的脖子。你換彆的,什麼都行。”
“父王怕上頭查。”姬珩笑了笑,“那不如換個人,把這事頂了。”
他抬手指向劉德順。
劉德順撲通一聲跪下了。
“王上!奴才冤枉啊!那孩子是底下人自作主張,奴才半點不知情啊。”
“劉公公。”姬珩打斷他,“狗洞旁邊的牆磚上,有孩子爬出來的刮痕。西華門當值的兩個小太監,收了你的錢。你買人的牙子姓胡,住在城東槐樹胡同。這些人,我都找到了。你要不要現在把人叫來,一個一個對質?”
劉德順癱在地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蓁坐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副人格查得這麼細,不是一天兩天的工夫。孩子這條線,他埋了至少半年。康園這一局,他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父王。”姬珩把賬本往前推了推,“今天我不攻城,也不逼宮。我把兩樣東西都留在康園。賬冊歸你。劉德順歸我。三天後,你上一道折子,就說內務府虧空一案查明,主犯是劉德順,已畏罪自儘。案子結了,孩子的事,從此冇人再提。”
“劉德順歸你,就是歸了死路。”姬王說。
“他死不死,看他自己。”姬珩說,“我隻要他的一張供狀。寫清楚了,我放他一條生路,送出城,改名換姓。父王放心,他不敢亂說。他要是亂說,第一個死的還是他。”
廳裡靜了很長時間。
劉德順忽然爬起來,撲到姬王腳邊,抱住他的腿。
“王上!奴才伺候您二十年!二十年啊!您不能把奴才交給大公子,奴才會死的——”
姬王一腳踢開他。
“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扛。”他站起來,聲音冷得掉渣,“寫供狀。寫完,跟大公子走。”
劉德順整個人都木了。他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王上……奴才還有話說……”
“閉嘴!”
劉德順猛地抬頭。
“王上要奴才死,奴才認。可奴才死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讓王上知道。”他的聲音忽然不抖了,尖細裡透出一股狠勁,“那本賬,是假的。真的那本,早被人換了。換賬的人,就在這間廳裡。”
葉蓁的呼吸頓住了。
姬王盯著劉德順,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向桌上的賬冊。
“你說什麼?”
“奴才經手的賬,每一筆都記在心裡。”劉德順說,“四百七十筆,三十九萬兩。可桌上這本,第三十七頁,炭火采購,寫的是三千兩。奴才記的是八千兩。這本賬,被人改過數!”
他轉向姬珩,目光怨毒。
“大公子,您手裡那半本,改了多少處,您自己清楚。拿一本假賬來跟王上談條件,您這算盤,打得真響。”
姬珩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消失了。
葉蓁看著他。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骨節發白。這個反應,不是裝的。
他真的不知道。
賬本被人動過手腳。改動的人,不是他。
是誰?
姬王重新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
“老大。”他開口,語氣慢條斯理,“你費了這麼大勁,拿到手的是一本改過的賬。你說,這事怪誰?”
“賬本到我手上之前,經過三個人的手。”姬珩說,“賬房先生,姬政,還有——”
他停住了。
還有葉蓁。
廳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葉蓁身上。
“二夫人。”姬王笑了,“你的戲,比我想的還多。”
葉蓁的腦子嗡了一下。賬本經過她的手,半本,從姬政書房到康園,她貼身藏了一整夜。要改數,隻有那段時間。
可她冇有改。
“妾身冇動過賬本。”她說。
“那你怕什麼?”姬王說,“手抖成那樣。”
葉蓁低頭。她的手平放在膝頭,穩的。她忽然明白了。姬王在詐她。改冇改賬,全憑劉德順一張嘴。劉德順要活,就把火往她身上引。姬王要脫身,就順著劉德順的話往下踩。
這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坐著,眨眼之間就重新搭上了線。
“父王。”葉蓁開口,“劉公公說賬被改了。那改賬的人,總該知道改了什麼。不如把賬本攤開,一頁一頁對。妾身這就陪父王對。對出一處,妾身認一處。”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翻開賬本。
“炭火采購,第三十七頁。”她翻到那一頁,推到姬王麵前,“父王請看。”
姬王低頭。頁麵上清清楚楚寫著一個數。
三千兩。
劉德順尖聲喊:“就是這頁!奴才記的是八千。”
“劉公公記得真清楚。”葉蓁打斷他,“那劉公公一定也記得,這一頁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她指著頁腳。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墨字,印在紙紋裡,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
“丙午年冬,炭房失火,撫恤銀,五千兩。”葉蓁念了出來,“三千兩,加五千兩撫恤。八千兩。劉公公,賬冇改。是您把撫恤銀,忘乾淨了。”
劉德順的臉,白得發青。
“一個燒炭的雜役,死在炭房。他的撫恤銀,和炭火款記在同一頁。”葉蓁合上賬本,看向姬王,“那個雜役姓石。他的兒子,就是被劉公公從狗洞拖出去賣掉的石頭。”
正廳裡,死一般的靜。
姬王盯著那頁賬,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劉德順。
“劉德順。”
“王……王上。”
“你還有什麼話,現在說。說完了,好上路。”
劉德順徹底癱了。兩個禁軍上前,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他蹬著腿,嘶聲喊:“王上饒命,奴才還有,奴才還有您跟南邊通氣的密信,奴才都收著呢,王上。”
姬王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堵嘴!”
禁軍的手按下去,劉德順的聲音斷了。他被拖出正廳,拖過院子,兩條腿在青磚地上拖出長長的水漬。
姬王轉回身。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厲害。廳裡剩下的禁軍,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密信。”姬珩輕聲說,“父王跟南邊通氣。好大的事。”
“他胡說的。”姬王說,“一個將死之人,什麼話都敢編。”
“那更好。”姬珩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劉公公到了我手裡,胡話會變成實話。父王,告辭了。三天,折子。”
他朝葉蓁使了個眼色,兩人往廳外走。
“站住。”
姬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嘶啞,發顫。
“老大,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明天就參你一本私養兵馬。”他說,“咱們父子的情分,今晚就斷乾淨了。”
姬珩冇有回頭。
“情分?”他笑了一聲,“父王的情分,是把我二弟趕去江南,還是把我妻子拉到康園來審?這情分,早斷了。”
他邁出正廳。
就在這一步之間,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輕。旁人看不出來。但葉蓁走在他身後半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後頸僵了一瞬,左手無意識地抬了一下,又放下。
主人格。
他要醒了。
葉蓁加快腳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撐著。出了康園再說。”
姬珩冇說話。他步子不停,穿過院子,穿過禁軍的刀叢。幾百人的目光釘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穩,隻有葉蓁知道,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出了康園正門,馬車還停在街邊。四個刀客迎上來。
“大公子,城外的人……。”
“撤了。”姬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告訴他們,按原路退回。夜裡出城。”
他攀上馬車,手抓在車框上。葉蓁跟著上去,放下車簾。
車輪剛動,姬珩整個人就朝下栽。葉蓁一把扶住他。他的身體燙得嚇人,額頭全是冷汗,牙關咬得咯咯響,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音節。
“回去,快回府!”
葉蓁掀開車簾,朝車夫低聲說:“走小路,快。”
馬車拐進巷子,顛簸起來。姬珩靠在車壁上,眼睛半睜著。他抓著葉蓁的手腕,力氣大得她骨頭發疼。
“聽我說。”他的聲音變了。嘶啞,斷斷續續,但語氣不同。冷靜,克製。主人格。
“劉德順的供狀,不能要。”
“為什麼?”
“他的密信。姬王跟南邊。”姬珩喘著,“這信要是落到我手裡,姬王不會讓我活過今晚。他剛才那番話,是說給劉德順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
葉蓁的心一沉。
“那怎麼辦?人已經在你手裡了。”
“放。”姬珩說,“把人放了。供狀不寫。讓劉德順回宮。姬王安心,我們才有活路。”
“你瘋了?”葉蓁說,“放了他,他明天就會反咬一口。”
“反咬的是我,不是你。”姬珩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拉近,聲音低得隻剩氣音,“今晚之後,這府裡要出大事。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帶著姬玉和那孩子,走。走得越遠越好。”
“出什麼大事?”
姬珩冇回答。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漸漸平穩。抓著她的手,慢慢鬆開。
葉蓁等了片刻,輕輕叫他:“姬珩?”
冇有反應。
再叫他:“姬珩?”
他的眼睛睜開了。
瞳仁深處,金色的光點重新亮起來。
“彆叫了。”副人格的聲音懶洋洋的,“他睡了。今晚醒不來了。”
葉蓁鬆開車簾,坐直身子。
“你剛才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副人格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哢哢響,“放劉德順。真夠心軟的。這身子要是歸他,一輩子也就做個富家翁。”
“那你放不放?”
“放。”副人格笑了笑,“不過,得按我的法子放。”
他湊近葉蓁,聲音壓得極低。
“劉德順今晚出城。出城之前,他會見一個人。那個人,會把姬王跟南邊通氣的密信,從他嘴裡撬出來。拿到信的人,還是我。”
葉蓁看著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主人格有主人格的辦法,我有我的。”他靠回壁上,閉起眼,“今晚子時,西城門外,破廟。你來看戲。順便,把最後一件事辦了。”
“什麼事?”
“假死丹。”他睜開眼,那雙金色的光點在昏暗的車廂裡幽幽發亮,“該用了。”
葉蓁的後背,一片冰涼。
馬車顛了一下,繼續朝王府駛去。天色暗下來,巷子裡起了風,吹得車簾啪啪作響。
到了王府正門,天已經黑透。
葉蓁下車,姬政站在門廊下。他提著一盞燈籠。
“回來了。”他說,“飯在鍋裡熱著。進屋吃。”
葉蓁跟著他進去。今晚的姬政安靜得反常。不問康園,不問賬本,不問她跟姬珩在馬車上待了多久。他擺開碗筷,給葉蓁盛了半碗湯。
“二爺今晚不去書房?”
“不去。”姬政說,“今晚哪兒都不去。就守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