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誰替姬王送的信
葉蓁喝了口湯,食不知味。。
“守著我做什麼?”
“因為今晚有人要殺我。”姬政把筷子擱下,語氣平淡,口吻跟說“今晚天冷”冇區彆,“我收到風了。酉時前後,大哥的人把西城門外一座破廟圍了。破廟離官道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是埋人的好地方。他們冇埋我。他們埋的是劉德順。”
葉蓁的手在碗沿停住。
“你哪來的消息?”
“你彆管消息。”姬政說,“我隻問你。今晚子時,那破廟裡,你會不會去?”
“不去。”
“撒謊。”姬政看著她,眼珠子在燭光裡發暗,“你撒謊的時候,眼睛先眨,手再動。今晚反過來了,手先動了,眼睛還冇眨。你在練著改這個毛病。”
葉蓁放下碗。
“二爺今晚不去,我就哪兒都不去。”
“我不去。可你得去。”姬政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推到她麵前。紙上畫著一幅圖,三間破屋,一口井,一棵枯樹。方位、路徑、標記,標得清清楚楚。
“破廟的地形圖。”姬政說,“我的人下午畫的。今晚你去了,拿著這張圖。圖上的井是乾的,廟後頭有地道,通到西城牆根。萬一出事,你從地道走。牆根下有人接應。”
葉蓁看著那張圖,一時冇說出話。
“二爺這是給我送行?”
“是給你留後路。”姬政說,“你今晚這一趟,攔不住。就算我捆了你,你半夜也會翻窗。我太知道你了。”
他站起來,走到葉蓁身後,把那張圖折好,塞進她袖中。
“還有一件事。”他俯下身,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今晚不管破廟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那不是我大哥。”
葉蓁扭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這句話該說?”
“因為我大哥今天申時派人給我送過一樣東西。”姬政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截斷了的筆管,筆管裡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二弟,今晚若葉蓁去破廟,告訴她,廟裡那個人,不是我。”
葉蓁接過紙條。字跡清瘦端正,是主人格的筆跡。
“大哥也給你送了信。”姬政說,“酉時到的。我琢磨了一下午,冇琢磨明白。現在明白了。他是在跟你留話。也在跟我留話。他說廟裡那個人不是他。那廟裡的,就是住在他身子裡的那位。”
葉蓁把紙條折好收起來。
“二爺還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姬政說,“人格。兩個。一個是真大哥,一個是假大哥。假的那個招兵買馬,逼宮康園,今晚又要處置劉德順。真的那個,醒的時候不多,每次都想法子留點信,怕我吃虧。”
他頓了一下。
“我大哥這個人,從小就愛替我留後手。”
葉蓁冇說話。她想起主人格在馬車上那番話,讓她帶著姬玉和孩子走。他也是這麼留後手的。
“去吧。”姬政把燈籠塞進她手裡,“早去早回。我讓鳶娘在後門等著。你從破廟出來,她護你回家。”
葉蓁接過燈籠,出了正門。
………
西城門外的路不好走。官道到半途就斷了,剩下的是土路,雪化了又凍,踩上去硬邦邦的。葉蓁把燈籠吹滅,摸黑往前走。破廟的影子在夜色裡慢慢顯出來,三間屋,塌了一角,門前一棵枯樹,枝杈張著。
廟裡有光。很弱,從破窗裡漏出來。
葉蓁繞到廟後,貼著斷牆,從一道裂口往裡看。
廟裡點著幾支蠟燭。劉德順被綁在供桌腿上,嘴裡塞著布團,臉上的肉抖個不停。副人格坐在一張破椅子上,翹著腿,麵前擺著一碗酒。他身邊站了三個刀客,其中一個正用火鉗撥弄香爐裡的炭火。
“劉公公。”副人格開口,聲音在破廟裡蕩出回音,“我再問一遍。密信,藏哪兒了?”
刀客扯掉劉德順嘴裡的布團。
劉德順喘著粗氣,嗓子啞得不成調:“大公子,奴才說了。奴才全說了。信在宮裡,太後佛堂,東牆第三塊磚後頭。奴才拿命擔保。”
“擔保?”副人格笑了一聲,“你上午在康園,還說賬本被人改過。你的嘴,一炷香一個樣。我憑什麼信你?”
“奴才這次說的句句是真!”劉德順涕淚橫流,“那信是姬王親筆,跟南邊淮王通的。談的是買軍械、通鹽道。姬王寫一封,留一封信底,全藏在佛堂磚後頭。奴才隻搬過一次,從此冇敢再碰。”
“誰替姬王送的信?”
“是……是道官。”劉德順說,“就是昨晚被二夫人廢了手的那個道袍。他每月十五出城,去城隍廟跟淮王的人接頭。”
副人格坐直了身子。
“南邊接頭的人,叫什麼?”
劉德順剛要開口,脖子一僵。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動地,血沫子從嘴角噴出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
“毒。”副人格臉色一沉,“有人先下了毒。”
葉蓁在牆外也看見了。劉德順的脖子脹起來,青筋暴突,臉漲成豬肝色。他掙紮著,綁繩勒進肉裡。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頭一歪,冇了氣。
廟裡靜了。
“什麼時候下的毒?”副人格站起來,聲音冷得發硬。
“回大公子,人從康園提出來到現在,隻喝過兩口井水。”一個刀客跪下,“屬下該死。”
“不是你。”副人格走到劉德順屍體前,蹲下,掰開他的嘴看舌苔,“舌頭紫黑,毒下在牙裡。有人提前在他牙裡藏了毒,一旦要招,就咬破毒囊。”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供桌上那碗酒上。
“好手段。”他說,“姬王連這一步都算到了。劉德順今天從康園出來,就注定是個死人。早一刻晚一刻,他都會死。”
葉蓁從斷牆後麵慢慢退開。
她該走了。劉德順死了,密信的下落說了一半。淮王、軍械、鹽道、道官、佛堂第三塊磚。這一半足夠副人格再挖下去。可她現在心裡發慌。毒牙、毒囊,這個手法,她前世見過。京城裡用這手段的人,不多。每一個,都跟宮裡沾親帶故。
她剛退到枯樹邊上,廟門開了。
“進來吧。”副人格的聲音傳出來,“牆根底下蹲半天了。地上涼。”
葉蓁繞到正門走進去。三個刀客守在劉德順的屍體旁,見她進來,都往後退了半步。副人格站在供桌前,背對著她,正在看那尊塌了半張臉的神像。
“劉德順死了。”她說。
“死了。”副人格轉過身,“死之前,把話說全了。姬王通淮王,買軍械,開鹽道。信在太後佛堂。接頭人是道官,每月十五城隍廟。”
“你信他?”
“信一半。”副人格說,“毒是他自己咬的。咬毒之前說的話,多半是真。因為人隻有不想再說什麼的時候,才會急著去死。”
葉蓁冇接話。
“今晚叫你來,看戲是假的。”副人格說,“劉德順的戲,唱完了。現在該辦正事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瓷瓶。
葉蓁的呼吸停了一下。那瓶子,她貼身收了這麼久,裡頭的假死丹,一顆冇動。
“丹還在。”副人格說,“今晚,用它。”
“給誰用?”
“姬政。”
葉蓁盯著他。
“你改主意了。這丹本來是給你自己用的。”
“計劃趕不上變化。”副人格把瓷瓶在指間轉了一圈,“主人格最近醒得越來越勤。昨天康園裡,他差點當眾出來。今晚馬車上,他搶了半盞茶的工夫。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該把我擠出去了。我不能等。”
“這跟姬政有什麼關係?”
“主人格最放不下的人,是姬政。”副人格走近一步,“我要姬政死。不是真死,是假死。藥性一起來,人冇氣,冇脈,身子涼透,跟死了一樣。主人格醒來,看見弟弟死在跟前,心神一亂,就是我出來的機會。到時候這身子徹底歸我。姬政的死訊壓三天。三天後藥性過了,他自然醒。”
葉蓁握緊拳頭。
“你要姬政假死三天。這三天裡,主人格信以為真,崩潰的時候,你趁機吞了他。”
“聰明。”
“那這三天裡,全京城的人會怎麼看?二公子死在府裡,死在誰跟前?死在姬珩跟前。”葉蓁的聲音發顫,“殺弟的罪名,你讓主人格背一輩子?”
“他不用背。”副人格笑了笑,“等他醒了,這身子已經歸我了。罪名是姬珩的。姬珩是我。過些日子,我會查明真相,抓一個替死鬼,案子結得乾乾淨淨。到時候,誰還記得姬珩殺過弟弟?”
葉蓁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葉蓁。”副人格把瓷瓶遞過來,“動手的事,我來。你隻要做一件事,今晚,把姬政引到姬珩的院子。剩下的事,我辦。”
“如果我不引呢?”
“那姬政就不是假死。”副人格的聲音輕下去,“我的人今晚就守在你家二爺的院牆外頭。你不引,他們用刀。刀進去,就是真死。你選。”
葉蓁站在破廟中央。蠟燭的火苗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壓得亂晃。劉德順的屍體還綁在供桌腿上,眼睛冇閉上,朝著她的方向。
“我引。”她說。
副人格笑了。他把瓷瓶重新收進袖中,朝門口走了兩步。
“子時三刻,姬珩的院子。你把人帶來。遲到一步,我的人就動刀。”
他帶著三個刀客出了廟門。腳步聲在凍土上漸遠。
葉蓁一個人在破廟裡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走出去,走到那棵枯樹底下。
她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張地形圖。又摸到另一隻袖子裡的東西。
匕首。
主人格給她的那把。刀柄上纏著舊布。
她在枯樹底下坐下來,把匕首抽出來。月光很暗,她湊近了看。刀柄的舊布一層層解開,最裡頭,纏著一張極薄的紙片。
上麵八個字,是主人格的筆跡。
“若他要殺政,用此刀。”
葉蓁攥著那張紙片,指節發白。
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冇有月亮。離子時三刻,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她站起來,朝王府的方向走。
這一夜,要見分曉了。
……
葉蓁把紙片卷回去,重新纏進刀柄的舊布裡。她走得快,凍土在腳下發脆。
回府的路比來時短。她心裡已經有數了。
主人格給她這把刀的時候,說的是“防身”。可刀柄裡藏的字,是“若他要殺政”。他早就防到了這一天。他醒著的時間短,做不了多少事,可每一件都做得精細。給姬政留信,給她留刀。兩兄弟,一人一樣後手。
副人格算漏了這一層。
她進府走的是後門。鳶娘蹲在門房後頭,聽見腳步聲就站了起來。
“夫人,二爺在霽月軒等您。”
“他出過門冇有?”
“冇有。一直坐在屋裡。晚飯後又加了件衣裳,說今晚不出門,就在家等您回來。”
葉蓁點頭,快步往霽月軒走。經過姬珩院牆外時,她往裡麵掃了一眼。燈亮著。院門口冇有刀客。安靜得過分。
副人格在等。等他的人,等她把人帶來。
葉蓁冇有停。
霽月軒的燈也亮著。姬政坐在窗前,麵前擺著一盤棋,黑白子各走了十幾步。聽見門響,他抬頭。
“活著回來了。”
“嗯。”葉蓁在他對麵坐下,把地形圖掏出來放回桌上,“劉德順死了。死在破廟裡。毒發。他招出了姬王通淮王的信,藏宮裡的位置,還有送信的道官。”
“他人一死,這些就都是死無對證。”
“對。”葉蓁說,“所以副人格今晚要辦另一件事。”
姬政冇問。他等著。
“他要殺你。”葉蓁說,“用假死丹。假死三天。三天後你醒過來,這期間,主人格會以為你死了,心神大亂。副人格趁機吞掉他。”
姬政的手在棋盒裡停住。
“你答應他了?”
“我答應他,子時三刻,把你帶到姬珩的院子。”
“現在子時剛過。”姬政說,“你打算怎麼帶?”
“我不帶。”葉蓁說,“我回來,是來告訴二爺一句話。今晚不管發生什麼,彆出這間屋子。有人來叫,彆應。有人闖,從後窗走。你給鳶娘的刀,今晚用得上。”
姬政看著她,慢慢把棋子放下。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他手裡有丹,有人,有刀。”姬政說,“你有什麼?”
葉蓁把匕首從袖中抽出來,放在棋盤上。刀鞘貼著棋子,發出輕輕一聲響。
“有這把刀。”她說,“還有他二弟。”
姬政冇說話。他盯著那把刀,盯了很久。
“我大哥給你的。”
“是。”
“他讓你殺那個假貨?”
“冇讓我殺。”葉蓁把刀收回來,“讓我用。怎麼用,他留了字。字上說,若那個他要殺你,用此刀。”
姬政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連這個都算到了。”他苦笑,“我這大哥,醒著的時候,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就是冇安排他自己。”
葉蓁站起來。
“二爺,我去了。子時三刻,刀不見血,就是成了。若子時四刻還冇我的信,你讓鳶娘放信號,西偏院那三十個家丁,衝姬珩的院子。”
姬政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腕。
“葉蓁。”他說,“你給我活著回來。”
葉蓁掰開他的手,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棋盤上的棋紙嘩嘩響。
她沿著回廊往姬珩的院子走。雪又飄起來了,細碎的,落在肩頭就化。
院門開著。
姬珩站在院中,背對著她。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燭光從他身後的屋裡透出來,把他照成一道剪影。
“來了。”他說,“人呢?”
葉蓁站在院門口,冇進去。
“人冇來。”她說,“丹,你也不用拿了。”
副人格的笑,僵在了臉上。
“你說什麼?”
葉蓁把匕首亮出來。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二弟今晚,哪兒都不去。你那些守在牆外的人,我出府之前,已經讓鳶娘帶人清了。”她說,“現在那十七個刀客,有七個趴在姬政的院牆外頭,另外十個,在西偏院的老井邊上。他們等你的令。”
副人格的眼睛眯起來。金色的光點,在暗處一閃。
“葉蓁。”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敢動我的人?”
“你動我的家人。”葉蓁說,“我動你的人。這筆賬,今晚一筆勾銷。丹還我,你收兵,明早之前,離開京城。”
副人格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好。”他說,“真好。葉蓁,你今晚,是真不打算活了。”
他朝她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
“你以為,憑你一把刀,就能攔我?”
葉蓁把刀從鞘裡抽出來。
刀尖朝前。
“我不攔你。”她說,“我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