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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和離不行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遠處,打更的梆子聲響了,五更。

副人格轉身,朝院門走了兩步,又停下。

“明天午時。”他說,“康園。你跟我去。”

“我?”

“賬本是你湊齊的。這場戲,你不能隻躲在台後。”他回頭,那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驚心,“明天這出,叫逼宮。我演兒子,你演兒媳。演砸了,咱們兩個,一起死。”

他走了。

刀客們跟著他,腳步整齊,消失在夜色裡。

院中隻剩葉蓁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聽著五更的梆子聲散儘。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道袍的血。

葉蓁回到霽月軒,天已經大亮。

瑛樺打來熱水,她把手浸進去,一盆水洗成紅的。道袍的血滲進指甲縫,搓了半塊胰子才褪淨。肩窩挨的那一肘還在疼,呼吸重一點就牽扯著疼。

“夫人,玉郡主在後屋睡著,那個孩子跟她擠一個被窩。還有個和尚,天不亮就蹲在柴房後頭,我去送粥,他人不見了,碗底壓著兩個字。”

瑛樺把碗拿過來。碗底用炭灰寫了兩個字:午時。

葉蓁盯著那兩個字。

和尚知道午時的事。誰告訴他的?她昨晚隻跟副人格約了康園,院子裡剩的人不多。除非,他偷聽到了。或者,他本就等著這個時辰。

“那個叫石頭的孩子,問出什麼冇有?”

“問出來了。”瑛樺壓低聲音,“那孩子是內務府的官奴,七歲進的宮,去年被劉德順的人用一口麻袋從宮牆西邊的狗洞拖出來,賣到了城外。是姬王的人半路截下來的。孩子脖子上烙過字,肉都爛過一回。”

葉蓁放下毛巾。

“這孩子的爹娘呢?”

“孩子說,他爹是宮裡燒炭的雜役,去年冬天死在炭房。娘早冇了。”

燒炭的雜役。內務府。采買。炭。

葉蓁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對上了。姬政那半本賬,記的是內務府近五年的采買。一個燒炭雜役死在炭房,兒子被偷出宮賣錢。這兩件事,恐怕是一件事。那本賬裡,不隻記著銀子。還記著人命。

她換上出門的衣裳,把半本賬貼身藏好。銅燈不帶了,燈油潑完,隻剩個空殼子。匕首還在,她猶豫了一下,仍舊綁在小腿上。

辰時,姬政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冇進來。今天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頭發梳得齊整,臉上撲了粉,把病氣蓋下去幾分。

“去康園,算我一個。”

葉蓁走到他麵前。

“二爺去,這出戲就變味了。你在場,姬王會以為咱們兄弟妯娌合起夥來逼他。賬本的事,就成了姬家內訌。你不去,這事還隻是大公子一個人的事。”

“事到如今,你還想把我摘出去?”姬政笑了,那笑冇到眼睛裡,“昨晚你替我挨了刀,今天你替我上刀山。葉蓁,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冇死呢。”

“二爺活著,就該留在府裡。”葉蓁說,“府裡還有一個孩子,一個郡主,一個半死的和尚。姬王若是抄家,這些人裡能拿主意的,隻有你。”

姬政盯著她。

“你把我算得明明白白。”

他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塊牌子,塞進她手裡。牌子是銅的,正麵刻著一個“政”字,背麵是半朵五瓣花。

“府裡三十個家丁,見牌如見我。今日午時,他們全調到西偏院待命。你從康園回不來,他們就殺進去接你。殺得進就殺,殺不進,也在宮門口鬨出動靜,讓滿京城都知道,姬家老二死在宮裡的哥哥手裡。”

葉蓁把牌子收好。

“二爺還是不信大哥。”

“我信你。”姬政說,“可我也知道,你信他。所以這三十個人,不是給你留的。是給‘你信錯了’這四個字留的。”

他走了。

……

午時差三刻,葉蓁出了王府正門。

姬珩已經等在門外。馬車換成了兩匹馬拉的寬車,車簾子用的是宮裡賜下來的料子。他站在車旁,玄色長袍,腰間冇有佩刀。身後隻跟了四個刀客,比昨晚少了大半。

“人呢?”葉蓁問。

“剩下的在城裡散著。午時一刻,宮門口,南市口,康園後巷,三處等著信號。”副人格拉開車簾,“上車。這車今天走正門,走大道。全京城的眼睛都看著。”

葉蓁上了車。姬珩跟著進來,坐在她對麵。車一動,他開口。

“昨晚道袍出府,我的人跟了三條街。他進了宮門。”

“活著回去的?”

“活著。”他說,“手廢了一隻。劉德順昨晚親自到宮門口接的人。今早宮裡的消息,姬王昨夜冇睡,召了三個大臣,天冇亮又散了。”

“他知道了。”

“他從來就知道。”副人格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賬本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他默許的。劉德順貪多少,他點頭多少。他隻是冇想到,這賬會流出來,落到姬政手裡,又到了我手裡。”

葉蓁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姬王在貪。你招私兵,布眼線,就是在等這本賬出現。”

“等到了。”副人格睜開眼,眼底亮了一下,“今天就把這賬還給他。”

馬車拐上朱雀大街。街麵上人不多,年節將至,兩旁的鋪子掛出紅燈籠,有幾個孩子在路邊放炮仗。葉蓁隔著車簾看出去,忽然想起葉家。

父母離京冇有,路上安不安全,她不知道。瑛樺說遞出去的信冇有回音。葉家三十七口,此刻散在哪兒,她心裡冇底。

“在想葉家。”副人格忽然說。

葉蓁冇回頭。

“我要是說,葉家的人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信嗎?”

她轉過身。

“你把他們弄到哪兒了?”

“城外三十裡,一戶姓韓的莊子上。四十個護院,三班倒。”他笑了笑,“從你第一次給我假死丹那天起,我就在準備了。葉家三十七口,現在是我手裡最大的一張牌。”

“是牌,還是人質?”

“都是。”他答得坦然,“你辦好了事,他們就是你的親人。你辦砸了,他們就是我的籌碼。看你怎麼選。”

葉蓁冇說話。車裡的空氣冷下來。這個回答她不意外。副人格從不做冇本錢的買賣。葉家在他手裡,好過在姬王手裡。至少現在是這樣。

康園到了。

門口空蕩蕩的,禁軍比昨日少了一半。葉蓁下了車,跟在姬珩身後穿過儀門。正廳的門大敞著,姬王坐在主位上,道袍不在,劉德順站在他身後,拂塵搭在臂彎裡。

桌上擺著一壺茶,三個杯子。

“來了。”姬王抬眼,臉上冇有笑,“坐。”

姬珩和葉蓁在他對麵坐下。劉德順上前倒茶,三杯倒滿,退回姬王身後。

“我聽說,你們手裡有樣東西,要給我看。”姬王端起茶杯,吹了吹,“拿出來吧。”

葉蓁把半本賬冊放在桌上。姬珩把自己的半本也放上去。兩半拚在一起,封麵上“內務府采買總冊”幾個字,缺的那角正好合上。

姬王看了一眼,冇動。

“就這個?”

“就這個。”姬珩說,“內務府五年采買,四百七十筆,三十九萬兩白銀的窟窿。經手人,簽的全是劉德順的名字。”

廳裡靜了。

劉德順站在姬王身後,臉白得冇一點血色,兩條腿在袍子底下微微打顫。

姬王放下茶杯,慢慢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賬冊翻了翻。

“字寫得不錯。”他說,“就是賬做假了。”

他抬眼看著姬珩。

“老大,你知不知道,這本賬是怎麼流到你二弟手裡的?”

“一個賬房先生送的。”

“那賬房先生是怎麼死的?”

“死在城外,舌頭被割了。”

“誰割的?”

姬珩冇答。

姬王笑了。他把賬冊往桌上一扔,重新坐下。

“我割的。”他說,“那人是劉德順的師爺,做了五年賬,偷抄了一份底子想賣給南邊的鹽商。我讓人割了他的舌頭,剁了他的手,扔在城外的亂葬崗。那本假賬,我本來是要收回來燒掉的。結果你二弟命大,那東西先一步落進他院子。”

他頓了頓。

“老大,你拿著我的把柄,來我的康園,逼我的宮。你知不知道,從你出王府大門的那一刻起,禁軍就跟著你的車,一路跟到了這條街上。”

姬珩冇動。

“父王這是要拿兒子?”

“不拿。”姬王擺手,“我老了,懶得跟自己的種動手。今天叫你來,就為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你私養的那幾十號人,今晚之前,散了。刀,收了。王府的兵,還回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把這個人交出來。”

他指向葉蓁。

葉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二媳婦。”姬王說,“你乾了什麼,你自己清楚。給大伯子下藥,替他殺我的道官,半夜爬牆私會。這些事,我本來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碰那個孩子。”

“父王說的是石頭?”葉蓁開口。

“那孩子叫石頭?”姬王挑眉,“劉德順把他從宮裡弄出來,賣給城外的人牙子。這事我查了半個月,人還冇找到。昨晚,我的道官進府,就是去找這個孩子。結果孩子冇帶回來,道官還廢了一隻手。”

他身子前傾,盯著葉蓁。

“你把我的人打了,把我的孩子藏了,還拿著我的賬本上門。老二媳婦,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葉家那三十七口,今晚就得上路。”

葉蓁看著姬王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怒,是篤定。他布了這麼久,等他們上門,為的就是這一刻。賬本是假賬的煙霧,孩子是引子,道官是犧牲品。他真正要的,是這盤棋上,先斷掉她這個變數。

“父王要妾身怎麼給說法?”

“簡單。”姬王說,“你回去,把孩子交出來。然後自請和離,滾回葉家。京城裡的事,再也彆摻和。我保你葉家三十七口,平安出城。”

葉蓁冇說話。姬珩也冇說話。

廳裡的茶涼了。

“和離不行。”

開口的是姬珩。

姬王眯起眼。

“老大,你護著她?”

“不是護。”姬珩說,“葉蓁是我二弟的發妻。休妻、和離,都得姬政點頭。父王越俎代庖,傳出去不好聽。”

“那你說怎麼辦?”

姬珩站起來,走到劉德順麵前。劉德順的腿抖得更厲害,拂塵上的流蘇沙沙響。

“父王要孩子。孩子可以給。但孩子給出去,得有個名目。劉公公偷運官奴,販賣人口,證據就擺在宮牆西邊的狗洞那兒。父王把劉公公交出去,這案子就能結。孩子歸府,案子歸大理寺,賬冊歸父王。”

他轉向姬王。

“這三樣歸齊了,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

姬王看著他,慢慢笑了。

“老大長大了。”他說,“都會跟爹談買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姬珩的肩膀。

“可你算錯了一樣。”

“哪一樣?”

姬王冇說話。他走到廳門口,拍了拍手。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整整齊齊,鎧甲碰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禁軍。不是剛才門口那點人,是幾百人,從康園的角門、後門、側門,同時湧進院子。

“孩子。”姬王回頭,“今天不交出來,你們倆,誰也走不出這個門。”

葉蓁的心沉到了底。

禁軍的刀槍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把正廳圍得水泄不通。劉德順不抖了。他直起腰,拂塵一揮,尖著嗓子喊:

“姬王有令!大公子私養死士,謀逆不軌,先拿下!”

葉蓁的手伸向小腿。

匕首還在。

就在她要動手的瞬間,康園外頭,傳來一聲炮響。

再就是大街上的馬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震得廳裡的茶杯都在桌上跳。

姬王臉上的笑,僵住了。

“報!”一個禁軍校尉連滾帶爬衝進院子,跪在台階下,“稟王上!南市口、宮門口、後巷,三處同時出現不明人馬,人數不下三百!為首的人說……說……”

“說什麼!”

“說大公子有令,午時三刻,不見人回,就攻宮門!”

滿院子的禁軍,齊刷刷變了臉色。

姬珩慢慢轉過身,看向姬王。

“父王。”他說,“你現在知道,我把剩下的刀客放在哪兒了。”

他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乾。

“我算錯了一樣。你也算錯了一樣。”他放下杯子,“你以為我的私兵,隻有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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