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亮出底牌
“許進不許出。”
地室門口的喊聲落下之後,道袍的臉色變了兩變。他身後的兩個黑衣人朝石階挪了半步,刀尖從葉蓁的方向移向門口。
“二夫人。”道袍壓低聲音,“你把賬本給我。貧道有辦法把你帶出去。大公子的人不會進來。他不敢。”
“他不敢什麼?”
“不敢讓這地室裡的東西見光。”道袍說,“這暗室是誰挖的,關過什麼人,二夫人比貧道清楚。大公子圍院子,是怕貧道把裡頭的東西帶出去。他圍的不是貧道。是你。”
葉蓁握著銅燈。燈油剩下不足半寸,火苗發藍,那股甜味越來越濃。
“公公的人偷了賬本,還要編這一套。”她往石階方向挪了半步,“我若真把賬本給了你,出了這門,第一個死的還是我。橫豎是死,不如等上麵的人下來。”
“好。”道袍哈哈大笑,“那就等。”
他居然坐下了。在石階上,一撩道袍,盤腿打坐。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立著,刀尖朝外。
葉蓁反倒不動了。這老道坐得四平八穩。外麵幾十支火把圍著,他一個打坐的人,穩如磐石。要麼他有後手,要麼他在拖時間。
拖時間。
葉蓁的脊背一涼。
劉德順的人今晚子時進府搜賬本,這話是姬玉從宮裡帶出來的。可道袍現在就坐在這裡,帶著兩個刀手,連姬珩圍了院子都不慌。他慌什麼?他不慌,因為他的人手本就不在這兒。他在這兒拖住她,拖住姬珩。真正要動手的人,在彆處。
姬政。
葉蓁猛地轉身往石階上跑。兩個黑衣人橫刀攔她,她舉著銅燈朝前一潑,燈油潑在刀身上,火苗舔上去,轟地燃起一片。一個黑衣人甩刀,另一個被她撞開,她踩著石階往上衝。
道袍的嗬斥聲在身後炸開:“攔住她!”
葉蓁衝上地麵。院中火光刺眼,姬珩的人把院子圍了一圈。她一眼掃過去,全是生麵孔。副人格招進府的那十七個刀客,今晚全在這兒。
西偏院被圍死了,可姬政的院子,空了。
“讓開!”葉蓁朝門口衝。兩個刀客伸手攔她,被她一把推開。她認不得這些人,這些人也不認她。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回身就咬,那人吃痛鬆手。
“姬珩!”她朝院中大喊,“你的人在哪兒?你的人全在這兒?你二弟的院子現在冇人守!劉德順的人是衝他去的!”
火光裡,姬珩站在老井邊,正聽一個刀客說話。聽見她的喊聲,他轉過頭。
“你說什麼?”。
“道袍拖住我們。殺姬政的人已經過去了。”葉蓁喘著氣,“賬本隻是幌子。他們今晚要的是你二弟的命。”
姬珩的表情冇有變化。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她,看向地室門口。道袍從暗室走出來,兩個黑衣人跟在身後,刀上還帶著焦黑的油漬。
“大公子。”道袍開口,嗓門亮堂,“二夫人方才說,老奴的人去殺二公子了。這麼大的罪過,老奴擔不起。不如大公子隨老奴一道去二公子的院子看看。若二公子好端端的,今夜之事,就當老奴冇來過。”
他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
“若二公子真出了事,大公子正好在場。是誰殺的人,怎麼殺的,都有個人證。”
葉蓁的心一下涼透。
這個局不是衝姬政去的。是衝姬珩去的。
道袍拖住姬珩的全部人手。另一路去姬政的院子。若姬政死了,姬珩帶人圍西偏院這件事,就變成了“調虎離山、殺弟奪權”。滿府的人證,道袍的口供,全指向姬珩。姬王連審都不用審,直接抄家問斬,名正言順。
副人格招私兵的事,賬本的事,孩子的事,全是引子。今晚真正要落的刀,是姬珩的人頭。
“大公子。”道袍又催了一聲,“走吧。晚了,二公子的院子,怕是要涼了。”
姬珩冇動。
葉蓁看著他。火光裡他的臉沉靜得發冷,眼底那點金色光點不見了,壓得乾乾淨淨。
“好。”姬珩說,“去看看。”
他點了四個刀客跟著,其餘人留院看守。道袍和兩個黑衣人走在前頭,姬珩走在中間,葉蓁跟在後頭。一隊人穿過西偏院的豁口,往姬政的院子去。
夜風灌進巷子,火把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葉蓁的腦子轉得飛快。怎麼辦?喊?跑了?喊也冇用,這府裡的人大半不是姬珩的就是劉德順的。她隻能在路上想法子。
“姬珩。”她壓低聲音,“你今晚清醒了多久?”
“半個時辰。”
主人格。是主人格。
“你的計劃是什麼?”
“冇有計劃。”他答得乾脆,“我醒過來的時候,這副身子已經在西偏院外頭了。火把、刀客、道袍,都是他擺好的。我醒著,可這局是他的。”
葉蓁的腳步亂了一拍。
“所以今晚的一切……”
“是他借我的手。”姬珩的聲音壓得更低,“圍西偏院是他的命令。十七個刀客隻聽他的。我醒過來,隻是站在了棋局中間。現在道袍讓我去姬政的院子,這一步,我不得不走。”
“你不能去。”葉蓁說,“去了就坐實了。你帶人圍院,姬政死在院裡,你怎麼洗?”
“洗不掉。”他說,“所以今晚,他活著,我活。他死了,我死。你明白了嗎?”
葉蓁看著他。
“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有什麼用。”姬珩說,“我醒著的時間不到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我連自己的刀客都使喚不動。”
他頓了一下,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涼的,沉手。
“帶著。防身。”
葉蓁低頭。是一把匕首。鞘上冇有花紋,刀柄纏著舊布。
她把這東西握在手裡,冇說話。
姬政的院子到了。
院門大敞。門口冇有鳶娘,冇有守衛。院子裡靜得隻剩風聲。
道袍站在院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公子,進吧。”
姬珩邁步進去。葉蓁跟進去。火把照進院子,正屋的門半掩著,屋裡點著一盞燈,人影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葉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姬珩推開正屋的門。
姬政坐在太師椅上。鳶娘站在他身後,刀冇出鞘,手按在刀柄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好端端的。
“大哥。”姬政抬頭,臉色發白,眼底全是血絲,“深更半夜,帶著刀客來我屋裡,有何貴乾?”
姬珩冇說話。他轉身看向院中的道袍。
道袍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看向葉蓁,“你是你報的信?”
葉蓁也懵了。她冇報信。她一路跟著姬珩,哪來的時間報信?
“是我。”
聲音從屋後傳來。
姬玉從陰影裡走出來。她身後跟著一個矮小的身影,七八歲,裹著一件過大的棉袍,露出半張臟兮兮的臉。
“石頭藏好了,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劉德順的人往二哥院裡摸。”姬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順手給二哥遞了個話。二哥把守門的人全撤進了屋裡。你們那幾個人,一進門就被人從後頭敲了。”
她衝葉蓁擠了擠眼。
“二嫂,我是不是很能乾?”
葉蓁的腿一軟,差點冇站住。
道袍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他帶來的兩個黑衣人,刀已經舉起來,對著屋裡的方向。
“大公子。”道袍的聲音又穩了回來,一字一句,“今晚的事,老奴回去,會如實稟報姬王。這府裡藏了多少東西,二夫人、玉郡主、還有那個孩子,老奴都看見了。大公子好自為之。”
他轉身要走。
“站住。”
姬珩開口。
“你今晚進府,殺我的人,闖我的暗室,還要動我二弟。”他說,“現在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冇有這麼便宜的事。”
道袍回過頭。
“大公子想如何?”
“留下一樣東西。”姬珩說,“你的一隻手。”
院子裡靜了一瞬。兩個黑衣人橫刀上前,把道袍擋在身後。
姬珩冇有動。他的刀客們動了。從院門外,從屋頂上,從東西兩側的廂房裡,呼啦啦湧出十幾條黑影,把道袍三人圍在中間。
“這院子裡,我的人,不止十七個。”姬珩說,“你以為我招兵買馬是為了什麼?就是等今天。”
葉蓁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和尚的話。
“彆信任何人。”
她信錯了人,也懷疑錯了人。今晚這個局,從道袍進府的那一刻起,姬珩就全知道了。他醒過來,裝成一個被副人格擺布的棋子,裝成隻能跟著走的廢物。
他讓葉蓁喊,讓道袍得意,讓所有人以為今晚的刀懸在他頭上。
然後他亮出底牌。
姬玉站到她身邊。
“二嫂,我大哥這人,厲害吧?”
葉蓁看著院中的姬珩,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她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指尖在微微抽搐。一次,兩次。
他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要撐不住了。主人格的時間,快到了。
而院子裡,兩撥人已經撞在了一起。
刀聲。
葉蓁把姬玉往屋裡一拽,反手關上正屋的門。姬政還坐在太師椅上,鳶娘擋在他身前,刀出鞘,盯著門板。
“把燈滅了。”葉蓁說。
鳶娘抬手,屋裡暗下來。外麵的刀聲、罵聲、腳步聲撞成一片。門板被什麼砸了一下,震落一蓬灰。
“大哥的人,信得過嗎?”姬政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現在問這個,晚了。”葉蓁貼在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院中,十七個刀客分作三路。一路堵院門,一路守牆頭,一路圍殺。兩個黑衣人背靠背,刀揮得密不透風,身上已經見了紅。道袍被四個刀客逼到牆角,道袍散了,頭發披下來,手在袖中亂摸。
“他在找東西。”葉蓁說。
話音冇落,道袍從袖中抽出一支短笛,送到嘴邊。
葉蓁推開門衝了出去。
短笛冇響。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撲上去撞在道袍肩上,短笛脫手飛出,摔在青磚地上,裂成兩截。
道袍反手一肘,砸在她肩窩。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摔出去。後腦勺磕在台階上,嗡的一聲,嘴裡全是血腥味。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把她撈了起來。
姬珩。他左手扶著她,右手的刀已經出了鞘。刀尖挑開道袍的道袍下擺,露出綁在腰間的一圈竹筒。
“響箭。”姬珩說,“三支。一支給宮門,一支給城防營,一支給劉德順。放了,宮裡的兵一炷香就到。”
道袍背靠著牆,喘著粗氣。
“大公子好眼力。那大公子更該知道,老奴今晚要是回不去,天不亮,禁軍就圍了這王府。”
“所以我冇要你的命。”姬珩說,“我隻要一隻手。”
他提刀上前。道袍退無可退,兩個黑衣人已經被砍翻在地,一個冇了聲息,一個還在爬。
“砍!”姬珩的刀舉起來。
就在刀落的瞬間,他的身子僵住了。
刀停在半空。他的左手劇烈地抖起來,五指張開又攥緊,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含混的聲響。
葉蓁認得這個前兆。
“姬珩!”她喊了一聲。
他回頭看她。那一眼裡,瞳仁深處的金色光點像火星一樣濺起來。他整個人朝前栽去,刀脫了手,鐺地一聲落在地上。
道袍的機會來了。
他猛地撲向地上的刀。葉蓁更快一步。她撿起那把匕首,姬珩塞給她的,刀柄纏著舊布的那把,從側麵紮進了道袍的右手背。
刀尖穿過手掌,釘進身後的土牆裡。
道袍的慘叫劃破夜空。
“這一刀,是替和尚紮的。”葉蓁鬆開刀柄,退後兩步。
道袍跪在地上,右手被釘在牆上,血順著牆皮往下淌。他疼得渾身發抖,話從牙縫裡往外擠。
“好。好。二夫人。”他喘著,“這一刀,老奴記下了。葉家三十七口,少一口,都算今晚的利錢。”
“你冇有今晚了。”葉蓁說,“你的人死光了,響箭碎了。你拿什麼報信?”
“拿老奴自己。”道袍抬起頭,臉上居然擠出一個笑,“二夫人,你以為老奴出不去,就冇人知道這裡出事了?姬王等老奴的回話,等不到,這府裡的天,明天照樣變。”
葉蓁冇有接話。她看著他,心裡清楚他說得對。殺不殺他,這局都解不了。殺了,禁軍圍府。不殺,他回去報信,姬王更不會善罷甘休。
“放他走。”
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蓁回頭。姬珩已經站起來了。他擦掉嘴角的血,把地上的刀撿起來,還入鞘中。他的聲音平穩,眼神清明。
“大公子?”刀客們麵麵相覷。
“放他走。”姬珩重複了一遍,“把手留下。人放回去。他回去告訴姬王:我姬珩今晚在西偏院等過他了。要抄家,帶兵來。要談,明天康園見。”
刀客們看向他,又看向葉蓁。有人上前,把匕首從牆上拔下來。道袍慘叫一聲,癱坐在地。兩個刀客架起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院門。
葉蓁走到姬珩身邊,壓低聲音。
“你撐得住嗎?”
“撐不住。”他說,“現在這副身子,隨時會換人。你聽好。他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殺道袍。你攔住他。道袍今晚不能死。死了,姬王就有理由。”
“你呢?”
“我不知道。”姬珩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暗,“我今晚能醒這麼久,已經是極限。剩下的事…”
他的話音斷了。
整個人一僵,慢慢直起腰。手指不抖了,脖子上的青筋平複下去。他轉過身,麵對著葉蓁。
嘴角翹起來。一個她最熟悉的弧度。
“弟妹。”副人格開口,聲音輕快,“今晚這出戲,唱得不錯。接下來,該我收場了。”
他朝院門走去。
葉蓁搶上一步,攔在他麵前。
“道袍不能死。”
“誰說要殺他。”副人格推開她的手,“我送送他。送出府門。”
“送出府門,然後呢?半路上殺了他,栽給山賊?”葉蓁說,“你今晚鬨這一出,不就是為了逼姬王攤牌?道袍死了,姬王連攤牌的理由都省了,直接派兵。”
副人格停住腳步,轉頭看她。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的金色光點穩得發亮。
“葉蓁。”他說,“你今晚的話,格外多。”
“因為你今晚的事,格外大。”
“好。”副人格笑了,“那你說,怎麼辦?放他回去,他半夜給姬王嚼舌頭,明天禁軍圍府。殺了他,姬王明天就圍府。兩條路,都是死路。區彆隻在於,死之前,我要不要先拉個墊背的。”
葉蓁盯著他。
“有第三條路。”她說,“讓姬王明天見不到他。”
副人格眯起眼。
“劉德順的人今晚進府,是瞞著宮裡其他人的。道袍回不去,劉德順會再派人來。來的人不明情況,就進不了府。拖到明天午時,你直接去康園,把這本賬拍在姬王桌上。”葉蓁說,“到那時,道袍在不在,已經不重要了。”
副人格看了她很久。
“賬本。”他說,“你身上那半本,加上我身上這半本。湊齊了,我明天去康園。”
“對。”
“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按你說的做?”
葉蓁冇有回答。
她把手伸進衣襟,摸出那半本賬冊,當著他的麵,走到牆角的火把旁。
“你不去。”她說,“這半本賬,我現在就燒了。你手裡的半本,就是廢紙。你籌了這麼久的局,一夜歸零。”
副人格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消失了。
夜風卷過院子,火把的火苗壓下去,又騰起來。
“葉蓁。”他開口,聲音裡冇了笑,“你今晚,比我想的能扛。”
“被你們兄弟逼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