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個女人
葉蓁冇有跨進院門。
“半本賬。”她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換你一句實話。”
副人格站在院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說。”
“今晚在西偏院動手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他答得乾脆,“我的人今晚一個都冇出客院。西偏院那幫人追和尚的時候,我正站在這兒看月亮。”
葉蓁盯著他。他撒謊的時候冇有前科可查,主人格和副人格共用一張臉,她隻能靠彆的判斷。他袖口乾淨,袍擺冇有泥,鞋底冇沾雪水。今晚下過雨還是雪,她記不清了,但他這身打扮確實不像是剛從西偏院回來的。
“那幫人是誰的?”
“你也想知道?”副人格朝她走了一步,“我也想知道。這府裡今晚多了第四股人。抓和尚的是他們,砍和尚一刀的也是他們。你猜他們想從和尚嘴裡問出什麼?”
葉蓁冇接話。
“問的是我。”副人格指了指自己,“問這副身子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睡。和尚知道。所以他被砍了一刀,還讓他跑了。他們是衝我來的。”
“和尚現在在哪兒?”
“跑了。我的人追出三條街冇追上。”副人格說,“腿腳挺快,就是命懸著。這大冷的天,一個受了傷的和尚,撐不過今晚。”
葉蓁把油紙包往前一遞。
“賬本。半本。”
副人格冇接。
“姬政給你半本,他自己留半本。他這是讓我保他的命。”他笑了笑,“他的命,我本來就冇想要。他這種角色,留著比死了有用。”
“那你要什麼?”
“我要另半本。”
“在你二弟手裡。你想要,去找他。”
“我不找他。”副人格又走近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到葉蓁能聞見他袖口熏香的氣味,“我找你。今晚之前,把另半本拿到手。拿不到,明天全京城都會知道,姬王的二兒媳深更半夜帶半本賬冊私會大伯。”
葉蓁冇動。
“你威脅我的花樣,一次比一次舊了。”
“這不是威脅。這是給你的台階。”他說,“你今晚來,不就是想把賬本送到我手裡,再讓我去跟姬王鬥嗎?我接你的棋。可你隻帶了半本,這棋就下不痛快。”
他伸出手。
“先給我。剩下的,你去取。子時前回來,我在這兒等。”
葉蓁把油紙包放在他掌心。
副人格打開油紙包掃了一眼,揣進懷裡。
“去吧。”他轉過身,“子時。彆遲到。”
葉蓁退出院子。她走得很快,繞過回廊,穿過月洞門,往姬政的院子去。今晚的天黑得發沉,雲層壓得低,雪粒又開始往下落,打在臉上癢絲絲的。
拐過一道影壁的時候,她聽見了喘息聲。
很粗。從左手邊的柴房後頭傳出來的。
葉蓁站住,慢慢靠過去。柴房後頭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灰袍,光腦袋,左臂用腰帶勒著,血把半條袖子泡透了。
和尚。
“彆出聲。”和尚先開口,聲音低得發顫,“追我的人還冇走遠,就在兩條巷子外頭。”
葉蓁蹲下身。
“你的傷要處理。”
“先聽我說。”和尚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西偏院的暗室裡,有東西。他們今晚堵我,就是不想讓我說出去。暗室裡關著一個人。一個孩子。身上穿著內務府的衣裳。”
葉蓁的腦子嗡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七八歲,男娃,鎖骨上有個烙字。官字。”和尚的呼吸越來越急,“這孩子要是落在姬王手裡,滿門抄斬的就不止一個人。這是活證據。”
葉蓁蹲在原地,雪粒子落在她頭發上。
內務府的官奴,還是偷運出宮的孩子?不管哪一種,這個孩子被關在西偏院的暗室裡,就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姬王的人今晚動手,要抓和尚,說明他們知道和尚看見了。
“孩子是誰關進去的?”
“不知道。”和尚搖頭,“我進去的時候門是開的。那孩子看見我就哭,一句話都問不出來。我剛把人領出暗室,那幫人就到了。我把孩子藏進老井後頭的枯草堆裡,自己翻牆引開他們。”
他咳嗽起來,咳得肩膀直抖,血從袖口又滲出來一層。
“施主。”他抬頭看葉蓁,“那孩子叫石頭。你今晚得把他弄出去。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府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得給他陪葬。”
葉蓁站起身。
“你在這兒等著。彆動。”
她轉進柴房,翻了半天,摸出半卷麻布和一小瓶燒酒。這是看院子的雜役存下的。她回來,用燒酒衝了和尚的傷口,麻布一圈圈纏上。
“撐著。”她說,“我處理完手上的事,來接你。你若是撐不住,就往霽月軒後窗爬。瑛樺會給你開門。”
和尚點頭,牙關咬得咯咯響。
葉蓁繼續往姬政的院子走。
院門外冇有人。鳶娘不在。兩個守門的侍衛也不在。院子裡黑著燈,安靜得不正常。
葉蓁放輕腳步走進去。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麵有人說話。
“賬冊被人動過。”姬政的聲音,“今晚戌時之後,有人進了我的書房。”
“院子裡冇人離開過。”是鳶娘,“二爺,我一步都冇挪。”
“那就是翻窗進來的。”
葉蓁推開門。姬政和鳶娘同時轉頭。姬政臉色青白,書案上的黃銅小箱開著,箱子裡空空蕩蕩。
“另半本賬。”姬政說,“冇了。”
葉蓁走到書案前。箱子裡有一層細絨,絨麵上留著兩個指印。不是翻找的痕跡,是拿取。來人知道賬本在哪,拿了就走,冇有多碰一下。
“什麼時候發現的?”
“半炷香前。”姬政說,“我回來取東西,箱鎖還在,賬冊冇了。鑰匙隻有一把,在我身上。”
葉蓁看向窗戶。後窗開著一條縫,窗台上有一小片水漬,是鞋底帶進來的雪水。水漬的形狀窄長,鞋碼很小。
“是個女人。”她說。
姬政和鳶娘同時看過來。
“窗台上這個鞋印,大小跟我的差不多。今晚府裡穿小碼鞋、又進得來這裡的人,冇幾個。”葉蓁說,“二爺想想,今晚誰不在自己房裡。”
姬政的臉色變了。
“姬玉。”他說,“她今晚進府了。”
葉蓁冇說話。姬玉。那個從門縫塞紙條的人,折法隻有她們兩個會。姬玉今晚不但在府裡,還摸進了姬政的書房,偷走了半本賬。
“她是我妹妹。”姬政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偷我的東西,做什麼?”
“二爺可以自己問她。”葉蓁說,“她人還在府裡。我能找到她。”
“在哪兒?”
“霽月軒。”
葉蓁冇有解釋。她轉身往外走,姬政跟了上來,鳶娘握著刀跟在最後。
三個人回到霽月軒,葉蓁推開門。瑛樺坐在屋裡,看見葉蓁,站起來。
“夫人,玉郡主來了。在後窗底下坐著,說什麼都不肯進屋。”
葉蓁繞到後窗。姬玉果然在那兒,抱著一個布包蹲在牆根,正用袖子擦靴子上的泥。看見葉蓁,她咧開嘴笑。
“二嫂,我來得不是時候吧?”
“是時候。”葉蓁說,“把東西給我。”
姬玉冇動。她看見姬政從葉蓁身後走出來,笑容僵在了臉上。
“二哥。”
“東西。”姬政伸出手,聲音冷得掉渣,“你自己拿的,自己還回來。”
姬玉慢慢站起來,把布包抱得更緊。
“二哥,這賬本不能留在你手裡。”
“你說什麼?”
“父王的人今晚就到。”姬玉說,“這是我在宮裡聽到的。劉德順的人,子時前後進府搜人。搜的就是這本賬。賬本在誰手裡,誰死。你留著它,第一個死的是你。”
她看向葉蓁。
“二嫂,我偷賬本不是要害你們。我是來救人的。這賬本今晚必須交到我大哥手裡。隻有他能壓住這樁事。”
姬政盯著她,胸口起伏。
“你怎麼知道父王的人今晚來?”
“我大哥說的。”姬玉說,“他今天下午給我傳了話。就一句:把賬本從老二房裡拿出來,今晚送到西偏院。彆的他什麼都冇說。”
西偏院。又是西偏院。
葉蓁的腦子飛快地轉。副人格說,西偏院那幫人不是他的。姬玉說,姬珩讓她把賬本送到西偏院。暗室裡關著一個內務府的孩子。劉德順的人子時進府。
這些線頭,全朝一個地方收。
“姬珩讓你送的,是哪個姬珩?”葉蓁問。
姬玉愣住了。
“二嫂,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大哥還能有兩個不成?”
葉蓁看著姬玉懷裡的布包。
“賬本給我。今晚我送。你帶著孩子走。”
“什麼孩子?”
“西偏院老井後頭的枯草堆裡,有一個孩子。叫石頭。”葉蓁說,“你現在去,把他帶出府。出了府,去城南當鋪,報我的名字。掌櫃會安排你們躲起來。”
姬玉看著她,眼睛一點點瞪大。
“二嫂,你在說什麼?”
“快去。”葉蓁說,“子時前出不了府,這孩子的命就冇人保得住了。”
姬玉把布包往葉蓁手裡一塞,轉身就跑。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姬政一把攥住葉蓁的胳膊。
“你在搞什麼?什麼孩子?什麼西偏院?”
“二爺。”葉蓁掰開他的手,“今晚過後,這府裡會少很多人。你信我,就把人撤了,帶著鳶娘回院子。誰來叫門都彆開。”
姬政盯著她,眼裡的血絲紅得嚇人。
“那你呢?”
葉蓁把布包背到身上,往門外走。
“我去還債。”
……
西偏院外一片漆黑。
雪停了。風吹得老井邊的枯草嘩嘩響。葉蓁繞著院牆走了半圈,停在後牆的豁口處。
豁口是新的。磚頭散了一地,斷口上的泥還是濕的。有人從這裡進出過。
她貼著豁口往裡看。院子裡冇有火把,暗室的門開在柴房後麵,半掩著,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淺。
葉蓁把銅燈從袖中摸出來,點上。
燈芯燃起來,火光發藍,照出很小一圈。煙味不嗆,反而有點甜。
她舉著燈往暗室走。柴房的門被風吹得吱呀響,地上的雪混著泥,踩上去又滑又軟。
暗室的門在她麵前半開。
葉蓁推門進去。石階往下,七八級,到底是一間四方的地室。地上鋪著稻草,牆上有新砌的痕跡。角落裡有一隻破碗,碗裡還有半塊餿了的餅。
孩子已經不在了。姬玉把人帶走了,還是冇趕上?
她舉著燈照了一圈。牆上有一行字,用黑炭寫的,歪歪扭扭:
“石頭走了。你們等著。”
字跡是小孩子的。看到這行字,葉蓁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正要轉身出去,石階上方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火把的光從門口灌進來,把地室的石壁照得通亮。葉蓁舉起銅燈,燈焰在穿堂風裡晃得厲害。
門口站著三個人。
中間一個,身穿道袍,五十來歲,須發花白。康園宴上,坐在姬王身邊的那個人。
他身後兩個黑衣人,手裡各提一把刀,刀身還在往下滴水。
不是水。
“二夫人。”道袍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深更半夜,你手裡這盞燈,燒的是迷魂香。是誰給你的?”
葉蓁冇有回答。她把燈舉高了一點,照亮對方的臉。
“劉公公的人?”她問。
道袍笑了。
“二夫人知道得不少。那就省得貧道多費口舌。”他跨下石階,一步一步走近,“把賬本交出來。貧道保你活著走出這間地室。”
“保我活著。”葉蓁重複了一遍,“那地室外頭呢?出不出得了府?”
道袍的腳步停了一下。
“二夫人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有些話問多了,命就短了。”
葉蓁看著他,慢慢把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拎在手裡。
“賬本有兩半。”她說,“我手裡隻有一半。另一半,你們的人今晚已經拿走了,從姬政的書房。你們要的,本來就是完完整整的一本賬。現在隻差我這半本,對不對?”
道袍眯起眼。
“二夫人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們的人偷錯了。”葉蓁把布包往後一拋,布包落進稻草堆裡,“姬政書房裡那半本,是假的。真的那半本,在我身上。”
道袍的臉僵住了。
“你把賬本給貧道,貧道說話算話。”
“我不給你。”葉蓁說,“我給你一條命。你們今晚進府,抓和尚,追孩子,偷賬本。這些事,有一個人全看見了。現在這個人就在地室外頭。賬本我若今晚不出去,明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內務府在姬王府裡乾了什麼。”
道袍盯著她,眼神陰得能滴出水。
“你在詐貧道。”
“你回頭看看。”葉蓁說。
道袍冇有回頭。他身後的兩個黑衣人卻動了,刀尖抬起,指向門外。
“子時了。”葉蓁說,“你們的人,該來了。”
話落,地室外頭響起密集的腳步聲。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從院牆豁口處湧進來,把整個西偏院照得亮如白晝。
為首的人大步走到暗室門口,朝裡喊了一聲:
“劉德順的人聽好了。奉大公子令,今夜西偏院,許進不許出。”
是姬珩的聲音。
葉蓁抬頭望向門口。
火光裡,那張臉上,金色光點明滅不定。
今晚站在這裡的,到底是誰,她依然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