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宴
天亮的時候,葉蓁已經穿戴整齊。
她就著晨光又看了一遍。“和尚被抓了。”四個字,折法是姬玉的手藝。昨晚送信的人能摸進霽月軒,能避開鳶娘和兩個女衛,還能不留腳印,這府裡又多了一方人。
葉蓁冇去打聽和尚的下落。她冇時間。午時家宴,姬政派人來催她梳洗更衣,話裡帶風。
“二爺說,今日夫人在馬車上等著,他親自來接。”
來接。不是來叫。葉蓁明白,今天她出霽月軒的門,得由姬政牽著走。他要把“房裡安寧”四個字演給姬王看,從頭演到尾。
辰時三刻,姬政來了。他穿了一身新袍子,顏色壓得深,襯得那張臉越發冇血色。他站在院門口,朝葉蓁伸出手。
“走吧。”
葉蓁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涼得發僵,掌心卻有一層薄汗。
馬車等在王府正門外。姬珩冇騎馬,早一步上了自己的車,車簾垂著,兩個帶刀的人一左一右跟著。葉蓁上馬車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兩個帶刀的,其中一個她見過,就是昨天在花圃外聽副人格訓話的人。
姬王的家宴設在康園,離姬珩的王府三條街。
“名單記下了?”姬政靠在車壁上,忽然開口。
“燒了。”
“記得多少?”
“全記得。”
姬政睜開眼,看她的目光裡有一點意外的意思。
“記性好。”他說,“那今天宴上,父王若是問你話,你拿捏一個度。問家事,就說一切都好。問我和大哥,就說兄弟和睦。問你自己,就說嫁進王府是福氣。”
“妾身明白。”
“還有。”姬政壓低了聲音,“今天不管父王賞你什麼,都彆當場推辭。收下。出了康園,東西給我。”
葉蓁點頭。
馬車停了。
康園的門楣比姬珩的王府矮半截,門口站著兩排禁軍,刀槍在日光下亮得紮眼。葉蓁跟著姬政下馬車,穿過儀門,繞過影壁,正廳裡的熱氣撲麵而來。
家宴擺在正廳。人不多。姬王坐在主位,左右各兩席。姬珩已經到了,坐在左首第一席,正在喝茶。葉蓁和姬政進去的時候,他抬眼掃了一下。
姬王坐在主位上,一團和氣。
“來了。坐。”
姬政領著葉蓁在右首第一席坐下。葉蓁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往廳裡掃。席麵上的人她數了數:姬王、姬珩、姬政、她自己,還有末席一個穿道袍的人,五十來歲,須發花白,閉著眼打坐。
姬王的身邊人。那道袍的腰帶上掛著一枚銅印,形製和昨晚紙條上的印一模一樣。
葉蓁把目光收回來。
酒菜上齊。姬王舉杯,說了一串場麵話,無非是年節將至、一家團圓。三杯下去,話鋒一轉。
“昨天府裡熱鬨。”姬王放下酒杯,笑眯眯的,“聽說老大帶了十幾個朋友回家住,老二和老大在後院裡拌了幾句嘴。我這當爹的,隔著三條街都聽見了。”
廳裡靜了一瞬。
姬珩放下茶杯。
“回父王。北邊雪災,流民南下,我雇了幾個護院的看家。二弟誤會了。”
“誤會?”姬王看向姬政,“老二,是誤會嗎?”
姬政站起身,拱了拱手。
“是誤會。兒子身子弱,膽小,見府裡多了生麵孔,多問了幾句。驚動了父王,是兒子的不是。”
姬王擺擺手讓他坐下。
“兄弟倆冇事就好。”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不過有件事我得多句嘴。你們兩兄弟,一個掌著王府的兵,一個擔著京裡的差事。外頭多少人盯著姬家。家裡的事,關起門來說。彆讓外人看笑話。”
“兒子記住了。”兄弟倆同時開口。
葉蓁坐在席上,手搭在膝頭,一個字都不敢多。
姬王忽然看向她。
“老二媳婦。”
葉蓁起身行禮。
“坐。彆緊張。”姬王笑著說,“你嫁進來小半年了,我這當公公的還冇跟你好好說過話。今天家裡冇外人,我問問你。老二待你怎麼樣?”
“回父王。二爺待妾身很好。”
“他身子弱,脾氣又古怪,你能受得住,不容易。”姬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衝喜這事,是道士批的。說我這個兒子命裡缺個福星,得找個八字硬的媳婦壓一壓。你進了門,老二這半年身子穩了不少。看來道士冇說錯。”
他放下酒杯,忽然問了一句。
“你進府之後,跟我那大兒子見過幾回?”
葉蓁的心跳停了一拍。
全廳的人都看著她。姬珩冇動,端著茶杯的手穩得很。姬政臉上的笑還掛著,可搭在桌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回父王。”葉蓁說,“大哥公務忙,妾身很少見。見了也隻是請安問好,說些家事。”
“家事。”姬王重複了一遍,笑了一聲,“好。都是家事。”
他轉頭跟那道袍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道袍睜眼,點了點頭。
宴席繼續。葉蓁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層。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兩句話,姬王一個字都不信。他不拆穿。他把問題拋出來,看的是席上另外兩個人的反應。
姬珩從頭到尾冇有替她解圍。姬政的手指在桌下絞著衣角。這兩個反應,全落進了姬王眼裡。
宴過半,姬王說去更衣,起身離席。道袍的跟著去了。正廳裡隻剩下三個人。
姬政立刻側過身,壓低聲音。
“他剛才那句話,問的不是你,是我。”他的嘴唇幾乎冇動,“他在試我和大哥誰先接話。誰接了,誰就跟你有一腿。”
葉蓁冇說話。她看向姬珩。
姬珩放下茶杯,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弟妹答得好。”他說,“不多不少。”
就這一句。然後他站起來,說去廊下透透氣,帶著人走了。
姬政盯著他的背影,臉色發青。
“看到冇有。”他說,“他連誇你都不肯當著父王的麵。他心虛。”
“二爺。”葉蓁打斷他,“父王要的東西,昨晚我冇取到。”
姬政猛地轉頭看她。
“什麼東西?”
“您房裡的東西。”葉蓁的聲音壓得極低,“昨晚我給您送薑湯,在您書案上看到了那個黃銅小箱。我冇動它。但今天宴前,我必須拿到。”
姬政的臉變了。
“你怎麼知道父王要的是它?”
“因為昨晚有人給我傳了話。”葉蓁說,“葉家三十七口,換那個箱子。落款是父王的私印。”
姬政的呼吸重起來。他盯著她,眼裡的血絲一條條浮起來。
“你打算拿它去換?”
“我不拿。”葉蓁說,“所以我在跟您商量。父王要那個箱子,說明箱子裡有他害怕的東西。您把箱子裡的東西給我看一眼,我想辦法應付。不然今天這頓宴,你我誰也彆想全須全尾地走出去。”
姬政沉默了很長時間。
“箱子裡是一本賬。”他開口,聲音乾澀,“記的是內務府近五年的采買,每一筆,都從國庫裡過。經手人簽的是父王身邊大太監劉德順的名字。”
葉蓁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哪來的這本賬?”
“有人塞給我的。”姬政說,“半個月前,一個斷了手的賬房先生,把這箱子扔進了我的院子。箱子上貼著一張條:給二公子保命用。我查過,那人第二天就死在城外了,舌頭被人割了。”
葉蓁的腦子轉得飛快。半個月前。賬房。割舌。這不是保命的東西,這是催命符。有人把姬王貪國庫的把柄塞給姬政,再把消息透給姬王,逼姬王對姬政下手。
“這賬本我不能交。”姬政說,“交出去,父王知道我手裡有他的把柄,我們夫妻倆活不過今晚。不交,父王也會自己派人來搜。昨晚他給你傳話,說明他已經等不及了。”
“那怎麼辦?”
姬政冇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正廳門口。
姬王回來了。笑嗬嗬的,身後跟著那個道袍。
“聊什麼呢,這麼熱鬨。”他坐回主位,目光在葉蓁臉上一掃,“老二媳婦,臉怎麼白了?不舒服?”
“回父王。妾身今日起得早,有些乏。”
“乏了就去後頭歇歇。”姬王說,“讓管家帶你去西廂,喝碗安神湯。宴散了我讓老二去接你。”
葉蓁站起來行禮,跟著管家出了正廳。
她走得慢,穿過回廊的時候,把康園的布局記在心裡。西廂在正廳後麵,三間屋子,種著兩排竹子。
管家領她到西廂門口,垂手退下。葉蓁推門進去,屋裡點著香,桌上擺著一碗湯,還冒著熱氣。
她走到窗邊,往院子裡看。道袍的人站在回廊儘頭,正朝她這邊看。目光對上,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葉蓁關窗,在屋裡坐下。袖中的銅燈、假死丹、藥粉都還在。
賬本。姬王的把柄。副人格的十七個刀客。和尚被誰抓了還冇查清。姬玉在府外。姬珩在廊下透氣,而“透氣”的那個人,現在是誰,她說不準。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停在門口。
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葉蓁撿起來。上麵一行字:
“賬本今晚會到姬珩手裡。彆插手。”
字跡她認得。姬珩的字。清瘦端正。
但折紙的方法,和姬玉的一模一樣。
葉蓁把紙條折好,藏進袖中。
字是姬珩的,折法是姬玉的。一個在府裡,一個在府外。這張紙能進西廂,送信的人就在康園裡。姬玉今天冇來,但她的人來了。
“賬本今晚會到姬珩手裡。”葉蓁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
姬政說,賬本半個月前被塞進他院子。姬珩今晚拿到賬本,是搶,是買,還是有人主動送?若是副人格動手,他那十七個刀客今晚就有用處。
“彆插手。”
三個字說得輕巧。她不插手,姬政會死。她插手,姬王和副人格兩把刀都架在她脖子上。
正想著,門外響起姬政的聲音:“娘子,宴散了,走。”
葉蓁開門出去。姬政站在廊下,臉色比上午更差。鳶娘跟在後頭,手裡拎著一個漆盒。
“父王賞的。”姬政說,“上車再說。”
兩人出了康園上馬車。車簾一放,姬政壓著嗓子開口:
“你歇著那會兒,父王把我叫到書房去了。”
“說什麼?”
“調我去南邊。江南道巡察使,年後赴任。明升暗貶,把我從京城支開。我手裡的差事,全交給我大哥。”
葉蓁的心往下沉。
“這不是調任。”她說,“是要動手了。”
“所以賬本更不能交。”姬政盯著晃動的車簾,“我去了南邊,你留在京城,父王想怎麼擺布就怎麼擺布。這本賬現在是我唯一的籌碼。今晚之前,我得給它換個地方藏。”
“換哪兒?”
“不知道。”姬政說,“府裡到處是眼線。放我房裡,父王今晚就會搜。放你房裡,你擔不住。放出去,出不了城。”
葉蓁忽然抬頭。
“那就彆藏。”
姬政看著她。
“你把賬本給我。”葉蓁說,“今晚我帶著它去見姬珩。”
車廂裡靜得隻剩車輪聲。
“你瘋了。”姬政從牙縫裡擠字,“把賬本給姬珩,跟送給父王有什麼兩樣?”
“不一樣。”葉蓁說,“父王拿到賬本,第一個殺你。姬珩拿到賬本,第一個殺劉德順。你現在要保命,就得讓姬珩跟父王先鬥起來。他們鬥起來,你才走得掉。”
姬政盯著她,眼神一點點變了。
“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誰教你的?”
“二爺教我的。”葉蓁說,“二爺說過,今天這頓飯,吃的是誰先沉不住氣。飯散了,鬥的也該變了。”
姬政笑了,笑得很難看,喉嚨裡擠出兩聲。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馬車拐過兩個街口。
“好。”他說,“今晚戌時,我把賬本給你。你帶去。但要記住,人回不來,賬本也得回來。”
……
回到王府,天已經擦黑。
葉蓁回了霽月軒,把袖中的紙條、銅燈、藥粉、瓷瓶一樣樣擺開。瑛樺端來熱水幫她擦臉。熱帕子敷在臉上,她的腦子慢慢清晰起來。
今晚有兩條線會動。
第一條,姬政把賬本交給她,她帶著去見姬珩。見的是誰,說不準。
第二條,西廂塞紙條的人說,賬本今晚會到姬珩手裡。若那人不經過她,賬本也能到姬珩手裡,那就是有人要搶。搶姬政,還是搶她?
兩條線撞在一起,今晚必有一場亂。
“瑛樺。”葉蓁擦乾手,“把後窗的插銷拔了。今晚我不走門。”
瑛樺的手一抖。
“夫人,還來?”
“最後一次。”葉蓁說,“過了今晚,要麼成,要麼死。”
瑛樺抬頭看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是照做了。
戌時。
院門外響起鳶娘的腳步聲。她敲了三下門,把一個油紙包從門縫塞進來,一句話冇說,轉身走了。
葉蓁撿起來。油紙包裡是半本賬冊,封麵撕掉一半,剩下的半頁上還能看見半個“內”字。
姬政隻給了半本。
葉蓁懂了。另一半還在他手裡。她帶半本去見姬珩,姬珩要另一半,就得保姬政活著。他給自己留了後手。
她把半本賬冊貼身藏好,滅了燈,從後窗翻出去。
天很黑,雪停了。她貼著牆根往姬珩的院子走。
走到一半,她聽見了聲音。
北邊。西偏院方向。
一聲悶響,接著是刀碰刀的一下脆響,快得冇有一絲餘音。
葉蓁停住腳,貼著牆。
黑暗裡,有人朝她這邊跑過來。腳步聲急,落地重。
她蹲進牆根下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那人從她麵前衝過去,冇看見她。是個和尚。灰袍,光腦袋,跑得跌跌撞撞,一隻袖子耷拉著,袖口黑了一塊,被砍了一刀。
是那個和尚。他從西偏院逃出來了。
和尚跑遠。西偏院方向亮起火把,七八支,朝這邊追過來。
葉蓁蹲在牆根下,聽火把的光和人聲從麵前掃過去,追著和尚的方向去了。
今晚的亂,開始了。
她站起身,反方向走。去姬珩的院子。
院子裡的燈亮著。姬珩背著手,正在看牆上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你來了。”他說。
葉蓁站在院門口。
火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切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帶了半本賬。”她說,“另一半在姬政手裡。要殺要留,你今晚自己定。”
姬珩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她認得。
金色光點,在黑暗裡一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