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要你親口說
葉蓁冇碰石階上的布包。
“今晚,彆信任何人。”她重複了一遍,“你算不算人?”
和尚笑了,牙黃,缺了一顆。
“施主問得好。貧僧不算。貧僧隻是個捎話的。”
“替誰捎?”
“施主先看包裡的東西。看完,自然知道替誰。”
葉蓁盯著他。這和尚穿過兩重守衛摸到荒廢花圃來,前院那個翻牆賊被按住的時辰,和他出現的時間前後腳。她忽然想通了。那賊是餌。兩邊的府衛全被引過去,這和尚才進得來。
“是你讓那人翻的牆。”
“不是貧僧讓他翻的。他自己要翻。”和尚搖頭,“貧僧隻是借了他的動靜。”
葉蓁彎腰撿起布包,她解開布結。
一盞銅燈。巴掌大,蓮花座,燈芯燒過,燈油剩半盞,燈身上鏨著一行篆書,她認不全。包裡還有一張紙條,字跡清瘦:
“燈滅之前,把人帶到西偏院後牆。”
“人?”葉蓁抬頭。
“貧僧。”和尚說,“姬珩讓貧僧今晚去西偏院後牆等著。可貧僧進不去那個院子。得施主帶路。”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他出不來。”和尚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天亮之前這身子歸誰,他說了不算。他隻能趁醒著的那一個時辰,把能辦的事辦了。今晚醒過來,他寫了這張條子,又讓貧僧帶一件信物給施主。”
他把手伸進袖中,摸出一枚銅錢。銅錢穿著紅繩,打了三個結。
“他說,施主見了這枚錢,就信貧僧的話。”
葉蓁接過來。開元通寶,錢麵被刀劃了一個小字,劃在“通”字上頭。是個“珩”字。她見過姬珩的私印,也是這個刻法。
“他什麼時候醒的?”
“酉時三刻。醒了兩盞茶,又睡過去了。”和尚說,“他讓貧僧帶話:今晚這個約是假的。涼亭裡等你的不是他,是另一個人設的局。所以貧僧搶在那人前頭見你。”
葉蓁的指節把銅錢上的紅繩勒出了印子。
副人格約她亥時涼亭,說主人格會來。結果亭子空著,隻來了個和尚。主人格說這約是假的。那副人格為什麼約她?又為什麼冇來?
“那人今晚在哪兒?”
“西偏院。”和尚說,“抓賊那會兒,他親自押著那賊進了客院,之後再冇出來。客院地下有間暗室。施主知道嗎?”
葉蓁不知道。她在王府兩年,從冇聽說客院有暗室。
“他把你約到涼亭,是支開你。今晚他在暗室裡審人。審的就是那個翻牆的。”和尚說,“那賊不是賊。是姬王派進來的探子。”
姬王開始往裡伸手了。
葉蓁把前前後後串了起來。副人格白天說“有一票買賣需要人手”。現在姬王的探子翻牆進府,被他按住。他要搶在姬王反應過來之前,先摸清宮裡知道多少。
“他讓你帶我去西偏院後牆,做什麼?”
“讓貧僧看見那間暗室的門。”和尚說,“他醒不過來。地下的暗室、庫裡的兵器、客院裡的十七個人,這些他全不知道。他隻能借貧僧一雙眼睛。”
“你就這麼信他?這個身子歸誰,你分得清?”
“貧僧分不清。”和尚說,“所以貧僧隻認字。這銅錢上的字,是他親手劃的。白天占身的那位,寫不出這個字。”
葉蓁盯著他。這和尚的話,她隻信一半。但她冇彆的選擇。副人格的局已經鋪開,姬王的手伸了進來,姬政在明麵上撕破了臉。她一個人在這府裡,連個能說話的人都冇有。
“走。”她說,“西偏院後牆。但有一條,被逮住了,我隻會說你是我請來做法事的。你的命,你自己顧。”
“貧僧命硬。”和尚咧嘴一笑,“死了這麼多年都冇死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圃。葉蓁帶路,專挑下人不走的窄道。府裡今夜燈少,巡夜的府衛大多調去了前院客院。西偏院本就荒廢,後牆外一條死巷,草長得半人高。
到了後牆下,葉蓁站定。
“牆後頭是西偏院。院裡有口老井,井邊一間柴房。你要找暗室,得翻進去。柴房左邊第三間是空的,窗戶能開。”
和尚抬頭看牆,搓了搓手。
“施主常走夜路,這府裡的角角落落,比貧僧還熟。”
葉蓁冇接話。
和尚後退兩步,助跑,蹬著牆縫躥上牆頭,動作利索,看不出半點出家人的樣子。他在牆頭蹲了一瞬,回頭看她。
“施主,那盞燈。”
葉蓁低頭。銅燈還拎在她手裡。燈油的氣味濃得刺鼻。
“燈油裡摻了東西。”和尚說,“他交代,施主遇險就把燈點著。這油燒出的煙,能讓人睡過去。一盞茶的工夫,夠施主脫身。”
說完他翻下牆頭,消失在西偏院裡。
葉蓁站在死巷裡,拎著那盞銅燈。
四下極靜。
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
她剛要轉身往回走,死巷另一頭亮起了火把。
三支。火把後麵是一排人。鳶娘走在最前麵,刀尖垂向地麵,步子穩得發沉。
“二夫人。”鳶娘開口,“二爺在霽月軒等您。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葉蓁把銅燈往袖子裡收了收。
“二爺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不知道。”鳶娘說,“所以讓我來接。這府裡您常去的幾個地方,我挨個找。找到第三個,就找著了。”
葉蓁看著她。
“鳶娘,你今晚跟我說的這些話,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鳶娘握刀的手緊了緊。
“夫人,請回吧。二爺的耐心,今晚剩得不多。”
葉蓁邁開步子朝霽月軒走。
……
霽月軒裡亮著燈。
姬政坐在正屋的太師椅上,隻穿一件單衣。他臉色發青,手裡握著一卷紙,看得極慢。葉蓁進門,他把紙往桌上一拍。
“過來。”
葉蓁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三步遠。
“這是今晚府裡進出的人名。”姬政說,“你猜,有多少個是我冇見過的?”
葉蓁不答。
“二十三個。”他自問自答,“一個和尚,十七個刀客,一個翻牆的探子,還有四個是我大哥的人,從後角門進進出出,往宮裡送信。”
他站起來,走到葉蓁麵前。
“我大哥今天白天當眾打我的臉。晚上又往宮裡遞信。他遞的是什麼,你想不想知道?”
“二爺截到信了?”
“冇有。”姬政說,“信冇截到。可我的人查到了收信的是誰,內侍監的劉德順。劉德順是誰的人,娘子清楚嗎?”
葉蓁的心一沉。劉德順,姬王身邊的大太監。
“大哥在跟父王告我的狀。”姬政的聲音低下去,“告我私養死士,告我囚禁發妻,告我挾持朝廷命官的家眷。娘子說,父王會信誰?”
葉蓁看著他。他眼裡全是血絲,嘴角卻翹著。這個表情她認得,前世他發病前就是這樣。
“二爺想怎麼辦?”
“我想先聽娘子說。”姬政說,“今晚亥時,娘子在花圃涼亭見了個和尚。那和尚給了娘子一樣東西。東西呢?”
葉蓁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枚銅錢和紙條。
“二爺既然都看見了,何必再問。”
“我要你親口說。”
“和尚來化緣,給了一枚平安錢。”葉蓁把銅錢掏出來遞過去。紙條和銅燈,她冇交。銅燈藏在另一隻袖子裡。
姬政接過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錢麵上的“珩”字他一定看見了。
“化緣的和尚,深夜翻牆進王府,一路化緣化到了花圃。”他把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娘子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不敢動你?”
他把銅錢拍在桌上。
“說。地牢、竹林、梅林、暖閣、涼亭,你們背著我,還有多少個地方?”
葉蓁抬眼。
“二爺數得這麼清楚,還問什麼。”
姬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頭發響。
“葉蓁。我最後說一次,姬珩這個人沾不得。”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他白天帶的那些刀客,你以為是對付誰的?父王的探子今晚剛進府就被他按住,是誰給的膽子?他連父王的人都敢動,還有什麼不敢乾?你跟著他攪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葉蓁冇掙紮。她看著他,忽然開口:“二爺說姬珩連父王的人都敢動。那二爺今晚來找我,是真為了我,還是為了趕在大哥前頭,把我攥在自己手裡?”
姬政的手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燭火裡變了幾變。然後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笑了。
“娘子這張嘴,今晚利得很。”
“二爺教的。”
姬政看了她一會。他走回太師椅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紙,慢慢撕成四半,扔進炭盆。
“明天午時,父王設家宴,點名要你去。”他說,“今天白天的事,父王已經知道了。大哥遞了信,我也遞了。明天這頓飯,吃的不是菜。”
他抬眼。
“娘子,明天跟緊我。一步都彆錯。”
………
姬政走後,葉蓁拴上門,從袖中摸出那張紙條就著殘燭看。
“燈滅之前,把人帶到西偏院後牆。”
人已經帶到了。
可這盞燈的燈芯,從她拿到手,一次也冇點著過。
她盯著那行字,發現紙的背麵還有字。翻過來,字更小,寫得更急。
“暗室裡有你要的東西。彆信任何人。”
葉蓁把紙條湊近燭火。
背麵這行字,筆跡和正麵不一樣。
正麵是姬珩的字,清瘦端正。背麵歪斜、潦草,收筆拖得很長。
她見過這個筆跡。
在瓷瓶瓶底。在那個“等”字上。
同一張紙,兩個人寫。
葉蓁捏著紙條的手指一陣發麻。
暗室裡有她要的東西。什麼東西?和尚說燈油能讓人睡。主人格說彆信任何人。副人格在紙上多添了半句。
三個聲音,三個方向。
她把紙條折起來藏進枕底,銅燈擺在枕邊。銅錢已經被姬政拿走了。
窗外,雪又下起來。
葉蓁躺下,盯著那盞冇點著的銅燈。蓮花座裡,半盞燈油紋絲不動。
這時,銅燈自己動了一下。
她坐起身,把銅燈捧到眼前,擰開蓮花座。
底座是空的。夾層裡塞著一小卷東西,用油紙裹著,隻有小指粗。
葉蓁剝開油紙。
裡麵是一截燈芯。焦黑,卷著一張薄得透光的紙條。紙條上隻有一句話,筆跡是第三個人寫的。
“姬政房裡有樣東西。明晚宴前,取來給我。葉家三十七口,換它。”
落款處,蓋著一枚極小的印。
葉蓁認得那枚印。
姬王的私印。
葉蓁把紙條重新卷成小卷,塞回燈芯夾層,擰上蓮花座。
這印她前世見過一次,就在姬政抄葉家那天,宮裡傳旨的太監手裡拿的正是這方印。做不了假。
明晚宴前取來。也就是說,她隻剩明天一個白天。
她不想等。
“瑛樺。”葉蓁穿上外衣,“二爺的院子今晚還亮著燈嗎?”
“亮著。二爺回房之後一直冇熄燈,聽說在書房寫字。”瑛樺搓著手,“夫人,您不會這會兒還要出去吧?鳶娘今晚凶得很,見誰問誰。”
“你跟我去廚房,熱一碗薑湯。”葉蓁把銅燈塞進袖中,“我給他送去。”
薑湯熱好,葉蓁親自端著,往姬政的院子去。雪下得密,碗口的熱氣剛起來就被風吹散。鳶娘守在院門外,看見她,橫跨一步擋住。
“夫人,這個時辰二爺不見人。”
“你去通報。就說我端了薑湯來,想見二爺一麵。見不見,他說了算。”
鳶娘轉身進去。片刻出來,側身讓路。
“二爺讓您進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姬政坐在書案後,冇抬頭,筆在紙上走。案頭堆著一摞卷宗,旁邊放著一個黃銅小箱,上著鎖。
“娘子深夜送湯,難得。”他說。
“天冷,二爺方才又隻穿了件單衣。”葉蓁把碗放在案角,“趁熱喝。”
姬政放下筆,端起碗喝了一口。
“薑放少了。”他說,“你送湯是假,探聽才是真。”
葉蓁冇否認。
“二爺明日要進宮赴宴,妾身想問問,那宴上該怎麼坐,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你怕了。”姬政放下碗,“白天的架勢,夜裡想起來後怕。”
“是。”
“不用怕。”姬政站起來,走到一邊。
“明天這宴,真正要應付的人不是父王。是我大哥。”他背對著她,“父王擺這場酒,是要看我們兄弟誰先動手。大哥告我的狀,我遞的折子,到了父王桌上,都是廢紙。他隻看一件事,明天宴上,誰先沉不住氣。”
“所以二爺要妾身做什麼?”
姬政轉過身。
“你什麼都不用做。坐在我旁邊,讓父王看看,我姬政房裡有人,家裡安寧。這就是你明天全部的用處。”
他說完,走到書案前,把那個黃銅小箱拿起來,從袖中摸出鑰匙,開鎖,從裡麵取出一張紙,折好,遞過來。
“收著。明天宴後,若是宮裡來人問你話,把這張紙給他們看。”
葉蓁接過來。紙很薄,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她冇敢當麵展開。
“這是什麼?”
“保命的東西。”姬政說,“彆問。回房再看。看完燒掉。”
葉蓁把紙收進袖中,行了個禮,退出書房。鳶娘送她到院門外,一直目送她拐過回廊。
葉蓁冇有直接回霽月軒。她在回廊拐角處停住,貼著柱子,把那張紙展開,就著廊下燈籠的微光飛快掃了一遍。
是一份名單。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綴著出身和暗語。
姬政的人。
從名字看,如今安插在姬珩的十七個刀客裡,有六個是他的人。剩下的十一個,四個聽命於姬王,兩個收了宮裡的錢,三個是江湖上雇來的亡命徒。
葉蓁的手按在柱子上,指節發白。
姬政把這張紙給她,明麵上是保命符。可這上麵的字,任何一個人看見,姬政就完了。他把全家身家性命押在她手裡,賭的是她明天宴上不會反水。
他賭她不敢。
葉蓁把紙重新折好,快步走回霽月軒,拴上門,就著殘燭又看了一遍,把名單一個字一個字記進腦子裡。然後她把紙丟進炭盆,看它燒成灰。
銅燈還擺在枕邊。燈芯焦黑,燈油半盞。
她吹了燈,躺下。
明天午時,家宴。
三個人的局,四方的盤。她手裡捏著兩份名單,一盞能放倒人的燈,一顆假死丹,一包安神藥粉。
還有一條命。
天還冇亮,院外忽然響起敲門聲。三長兩短。
葉蓁猛地睜開眼。
那聲音停了。片刻,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她下床撿起。紙上四個字:
“和尚被抓了。”
筆跡她不認識。但這紙的折法她認識,跟姬玉當年教她的一模一樣。
葉蓁拉開門。門外空無一人,雪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