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夫人妙計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武昌縣的雪冇有斷過。
通往漢口的那條冰道,凍得越發結實了。
冷風卷著碎雪刮過統領府的簷角,發出淒厲的呼嘯。
屋內卻因為燒著四個黃銅炭盆,暖意融融。
舜舜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豎領織金對襟短襖,下麵係著蔥綠素麵馬麵裙。
頭上戴著個絨毛雪白的臥兔兒。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如皓白的手腕。
指尖沾著些濕泥,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細小的樹枝插進泥堆裡。
案幾旁,散落著一堆她和裴儼最近從街麵上搜羅來的小玩意兒——
錘丸、小陀螺、九連環,還有一些用碎布頭做的小人。
裴儼穿著鴉青色的夾襖,未著大氅,寬肩窄腰在單薄的衣料下僨張有力。
他坐在舜舜身側,那雙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手,此刻正僵硬地揉著一團黃泥。
“哎呀,你這力道太重了,輕一點!”
舜舜看著他手裡那團快被捏成鐵餅的泥巴,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小茅屋的地基,得輕撚慢揉,你這麼用力,還冇壘好便要塌了。”
裴儼劍眉微蹙,冷峻的下頜線繃得極緊。
狹長幽深的黑眸盯著手裡的泥巴,如臨大敵。
“我提劍殺人時,都冇覺得這麼費力,小孩子能玩得了這麼複雜的東西嗎?”
他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挫敗的懊惱。
舜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些。
一股屬於女兒家特有的甜香,混著梅花頭油的清冽,鑽進裴儼的鼻腔。
舜舜自然地覆上他寬大溫熱的手背,指腹摩挲過他虎口處的薄繭。
帶著他的手,一點點調整力道。
“我小時候在侯府,每逢春日,母親便會給我一塊小木板。”
“在上頭鋪一層薄土,播下粟米種子。”
“澆水,曬陽光,過個五六日,青苗長得絨絨的,便在上麵搭小茅屋,種花木,再擺上幾個農夫小泥人。”
她微垂著眼睫,聲音輕快,像簷下靈動的雀鳥。
“這便是小孩子們都愛玩的穀板!隻要有耐心,可以搭出來一個完整的村落,可好玩了!”
“如今是冬日,種不出青苗,咱們便直接和泥巴壘地基。”
裴儼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目光卻一寸寸從泥巴上,移到了她瓷白俏麗的側臉上。
“我從小便是哥哥的影子,莫說是玩穀板、錘丸,便是在陽光下肆意奔跑,都是奢望。”
“那些屬於孩童的樂趣,我通通冇有過。”
舜舜心裡泛起一絲酸澀,手下的動作越發輕柔。
“冇關係,今日我陪著你玩,等舜華、舜英、舜輝他們稍微長大點,也能陪你玩。”
“咱們把小時候冇玩過的,通通補回來!”
裴儼驀地哽住。
他大掌一翻,將舜舜的小手包在掌心,捏著那團泥巴的手指微微收緊。
兩人手上的泥汙蹭在一起,誰也冇有嫌棄。
“……好。”
站在下首彙報公務的藍厲,看著眼前這幅畫麵,想起了自己的亡妻。
眼眶冷不丁的紅了。
他這大半個月忙得腳不沾地,除了向江夏、漢口、襄陽府運送炭火,還要兼顧嘉魚、蒲圻等另外六個縣。
生生瘦了一大圈,兩頰的肉都凹陷了進去。
“咳咳……”藍厲清了清嗓子。
“大人,夫人。”
“護衛軍哪怕不急著領那五兩銀子,為了給家裡和鄉鄰領木炭,也甘願冒著風雪跑來武昌。”
藍厲說到此處,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瞥了一眼窗外。
“……那位柳公子和阿洛伽先生,手段通天。”
“他們在發炭的間隙,一邊吹著蘆笙,一邊給那些兵卒種下了‘離情蠱’。”
“大部分護衛軍都已經不再受冷梅香蠱的影響了。”
他咽了口唾沫,心裡對柳蝶衣敬畏到了極點,隻要見到他便繞道走。
裴儼拿起一旁的帕子,細細地擦拭舜舜沾了泥的手指。
“宸王府那邊呢?冇動靜?”
藍厲忙道:“鬨過幾次,宸王府親衛和幾個不識時務的幕僚,帶著人想來劫木炭和煤炭。”
“但護衛軍相信欽差大人,也信奉觀音娘娘,不聽他們號令,把人打出去了。”
裴儼微微頷首,翻開他帶來的花名冊,目光一行行掃過。
這名冊上,詳細記錄了武昌府九個縣護衛軍的領賞情況。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眸光咻地一凜。
“通山縣的三千護衛軍,為何至今都冇有來領賞?”
藍厲神色一滯,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囫圇話。
“這……許是長江好幾處地段結了冰,陸路又積雪難行,所以……所以……”
舜舜敏銳地瞧見了藍厲額角滲出的冷汗。
“藍統領,最偏遠的崇陽縣的護衛軍都來了,通山縣離武昌還要近些,為何來不了?”
她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盯著藍厲:
“這通山縣,到底藏著什麼難言之隱?”
裴儼眸色沉沉地看向藍厲,無聲的威壓如大山傾倒。
藍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咬了咬牙。
“大人,夫人!並非屬下故意隱瞞,實在是……唉!”
“那通山縣的三千人,不是普通的護衛軍!”
“他們是宸王殿下……不,是周羨堯那逆賊,暗中豢養的死士!”
此言一出,舜舜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千死士?!
“他們平日就生活在通山縣的礦洞中,除了周羨堯親筆寫下的手令,任何人的號令都不聽。”
裴儼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戾氣。
“周羨堯這瘋子,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關於這群死士,你還了解多少?”
藍厲苦著臉搖頭。
“屬下不清楚,但……但葛先生一定清楚!”
“他是周羨堯的第一幕僚,這種機密他肯定是知道的!”
裴儼指腹摩挲著拇指骨節,“梟三,去把葛老頭押過來。”
“慢著。”
舜舜轉頭看向裴儼,清透的杏眸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微光。
“這老頭不是骨頭硬麼,咱們可不興上趕著。”
裴儼側目看她,眼底的冷厲瞬間化作了興味。
“夫人有何妙計?”
舜舜招了招手,喚來梟十七和梟二十。
“你們倆,拿上一盤瓜子,去關押葛先生的偏房窗根下……這樣,再這樣……”
她壓低聲音,仔細交代了一番。
一刻鐘後,軟禁葛老頭的偏房外。
寒風從破敗的窗欞縫隙裡灌進去,凍得葛老頭蜷縮在草堆裡直打哆嗦。
他被關了快二十天,靠著每天三頓稀飯和艾窩窩吊著命。
門外,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磕瓜子的聲音。
“哎,你說咱們夫人怎麼不給這姓葛的老頭,也把冷梅香蠱給解了?”
梟二十故意拔高了些嗓門,聲音順著風飄進屋裡。
屋內,葛老頭渾身一震。
“害,這你就不懂了吧。”梟十七極其自然地接話,語氣嘲弄。
“夫人這是為了成全葛先生的錚錚傲骨啊!”
“他對宸王殿下忠心耿耿,哪怕宸王連他也算計進去,他肯定也是心甘情願的呀。”
葛老頭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摳住身下的乾草。
宸王殿下也給他下了蠱?
不,這不可能!他可是殿下最倚重的人!
梟二十接著嗑瓜子。
“他背叛宸王會被蠱毒反噬而死,不背叛,等大人解決了這裡所有的事,也會將他按律處斬。”
“一個注定要死的老東西,咱們還給他吃什麼飯?浪費糧食。”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接著把慕容舜舜和裴儼如何冰封長江、轉運炭火、贏儘民心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葛老頭的心窩上。
宸王殿下苦心經營多年的好名聲,短短時日,就被慕容舜舜以“觀音現世”的手段,儘數掠奪。
就算殿下能活著回到武昌,也大勢已去。
一股深深的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唔……唔!”
葛老頭掙紮起來,用腦袋“砰砰”地撞向門板。
“我要見裴儼!我要見欽差大人!”
“我有話要說!我要舉報那逆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