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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專屬神明

2026-10-16 作者: 滿地梨花雪

通往江夏縣的水路,能避開江麵結冰的那片區域。

陸路也可通行,隻是走水路的話,速度顯然能更快些。

裴儼行事向來穩重,剛才已經調派了人手,把送往江夏縣的炭安排妥當。

舜舜默默算了一下時辰,這會兒,送往江夏縣的炭,應當已經抵達了。

午後,大雪稍歇,鉛灰色的雲層透出幾分天光。

江心水流湍急處的攔冰柵一線,碎冰塊已經徹底凍實。

在從武昌通往漢口的長江水麵上,結出了一條足夠堅固,也足夠寬闊的冰道。

藍厲搓著凍僵的雙手,大聲指揮著兵卒。

兵卒們將一筐筐沉甸甸的木炭和煤炭,搬上工匠們臨時趕製出來的冰橇。

沉重的冰橇在厚實的冰麵上劃出一道道白痕,看得人心驚膽戰。

舜舜隨裴儼也一同踏上了冰麵。

這浩浩蕩蕩的長江,百年來從未結過冰。

大家都是生平頭一遭,從這結冰的江麵上橫跨過去。

舜舜緊緊拽著領口,腳底傳來冰的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身旁,一隻寬大溫熱的大掌伸了過來,隔著厚厚的衣袖,托住了她的手肘。

裴儼並未看她,隻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的風雪。

但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瞬間消減了她心中的忐忑。

不到一個時辰的跋涉,大家卻走得格外漫長。

此情此景,所有人刻在了心裡,勢必終身難忘。

等到終於靠近漢口縣的碼頭時,岸上的情形卻讓舜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漢口的碼頭上,早已是黑壓壓的一片。

漢口縣縣令穿著官服,正率領著縣衙的衙役拚命維持秩序。

在他的身後,是上千名翹首以盼的百姓。

不少人臉上都生著紫紅的凍瘡,眼神裡透著渴望。

當看到江麵上那一架架裝滿木炭的冰橇駛來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騷動。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有炭了!”,前排的百姓瘋了似的,推搡著朝冰麵上湧來。

慘叫聲、孩童的啼哭聲混雜在寒風中,場麵幾近失控。

“彆過來!冰麵承不住那麼多人!”

先前駕駛小船到岸的兵卒見狀,拔出腰間的佩刀,用刀背狠狠拍打他們。

“退回去!趕緊退回去!”

“再往前擠,冰要是裂了,你們全都會淹死在江裡!”

有些尚存理智的百姓聽話地往後退,可後麵的人不知道狀況,依然急切地往前擠。

眼看著前方的人就要被推倒在冰麵上。

裴儼眸光一沉,周身陡然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

“左右分開!亮刀!”

隨行的梟衛與藍厲手下的兵卒齊齊大喝一聲,刀刃出鞘,寒光凜凜。

他們迅速向兩側散開,露出了站在隊伍中央的舜舜。

寒風揚起她素白的交領長袍,眉心鮮紅的朱砂,在蒼白的天地間悲憫而奪目。

那群原本急紅了眼的漢口百姓,齊齊僵住了動作。

一張張麻木臟汙的臉上,浮現出震驚。

“那……那是誰?是觀音娘娘嗎?”

人群中,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地,雙手合十,老淚縱橫。

“是觀音大士!是畫像上的觀音大士啊!”

絕望中的信仰,猶如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蒼天保佑!觀音娘娘現世了!她來救我們了——!”

撲通撲通的下跪聲連成一片,方才還急著往前衝的百姓,此刻都伏了下來。

舜舜看著他們,鼻腔酸澀難當。

她努力端起那份高不可攀的威儀,以最大的嗓音喊道:

“大家切莫著急!本座來此,便是來解諸位苦厄。”

“這些冰橇上的木炭和煤炭,都是送給你們的!”

話音剛落,裴儼極有默契地側過身,一雙寒星黑眸掃向那名嚇呆了的縣令。

“漢口縣令,還不速速指揮大家排隊?!”

縣令對上這雙眼睛,兩腿一軟,險些滑倒。

他雖不知眼前這氣度非凡的男子究竟是何身份,但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威懾,讓他本能地服從。

“下官……下官遵命!”

縣令趕緊轉身。

“都彆搶!排好隊!按保甲製度,分成五隊!”

有了裴儼的威懾,和舜舜這尊活生生的“觀音”坐鎮。

漢口縣的百姓再無人敢造次爭搶。

他們甚至自發地,將隊伍裡的老弱婦孺推到了最前麵。

看到這般井然有序的情形,裴儼冷峻的眉眼漸漸舒展。

轉頭看向舜舜,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笑意。

舜舜的心跳得飛快,手心裡全是汗,但接觸到他的目光,立馬安下心來。

裴儼上岸後,立刻向縣令亮明了欽差身份。

隨即命藍厲帶人搬出大秤,依次發放。

“大家不要慌,按戶來領,每家每戶都能領到五十斤木炭或三十斤煤炭!”

藍厲扯著粗獷的嗓門,一邊吆喝,一邊利索地命令副將稱重。

趁著發炭的間隙,舜舜巡視了一圈,踏上一塊大青石。

她站在高處,煢煢孑立,溫柔地睥睨著眾人。

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氣喘籲籲地拽著一筐炭,跪在青石下方。

“娘娘……敢問這炭,要收多少銅板?”

“民婦家裡,實在是拿不出錢了啊……”

舜舜垂眸看她,眼神溫和。

“不用任何銀兩,這是本座念及蒼生受苦,從天庭借來的。”

周遭的百姓聽聞此言,感激涕零,紛紛磕頭謝恩。

舜舜話鋒一轉,原本溫柔的嗓音裡多了幾分警醒:

“你們若真有心感恩,從今往後,當忠君愛國,安穩度日。”

“切勿被區區一介藩王,蒙蔽了眼睛。”

此話一出,猶如一顆火栗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觀音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武昌府的藩王,不是愛民如子的宸王殿下嗎?”

“不會吧……難道宸王殿下他……”

“難道宸王意圖謀逆?被觀音娘娘知道了!”

舜舜將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儘收眼底。

她點到即止,在這群底層百姓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便足夠了。

她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放緩了語調。

“你們若想讓炭火燒得更長久些,在燒炭時,可以適當往裡頭撒些粗鹽。”

“再者,親戚、鄰裡之間若關係和睦,大可將幾家人合在一間屋子裡睡覺,能少燒幾個炭盆,解約用量。”

百姓們聽得連連點頭。

“你們隻要聽從欽差大人的安排,自然能平穩度過這個寒冬!”

說完,舜舜腳下忽的踉蹌了一下。

裴儼趕緊大步上前,將她攙扶了下來。

漢口縣這邊的發炭事宜,在縣令和藍厲的配合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照這個進度,預計到掌燈之前,這些炭便能悉數發放完畢。

今夜的漢口縣,不會有凍死骨。

期間,另一批裝載著煤炭和木炭的車馬,已經啟程趕往襄陽府。

諸事安排妥當,裴儼立即帶著舜舜,返回武昌統領府。

舜舜扯了他一把:“護衛軍呢!這麼大好的機會,你怎麼不把護衛軍召集起來?”

裴儼低垂眉眼,嘴角噙笑。

“隻有上趕著領賞的,冇有上趕著發賞的。”

“我已經知會漢口縣縣令,等這裡的護衛軍修補完垮塌的房屋,就讓他們去武昌。”

“順便讓他們把第二批木炭和煤炭拉過來,豈不是一舉兩得?”

舜舜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原來你早就盤算好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這不是怕夫人分心,扮不好觀音嘛……哎,疼疼疼,彆揪了……”

裴儼借著袖子遮掩,慌忙把她的手攥在掌心。

一回到統領府,裴儼大氅一脫,便徑直鑽進了廚房。

等他親手捧著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長壽麵來到舜舜麵前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屋內燭火搖曳。

舜舜坐在圓桌前,拿起竹箸,輕輕挑起一筷子麵條。

邊吃邊數,碗裡不多不少,剛好是二十根麵條。

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舜舜眸底裡水汽氤氳,抬眸看向身側的裴儼。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給我準備的生辰禮,其實一開始,就隻有這碗麵吧?”

裴儼修長身軀的微微挪動,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高挺的鼻骨。

“本來,還有二十發從宸王府裡搜出的煙花,以及二十個小雪人的。”

裴儼低咳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我怕時間來不及,隻能先借由解決渡江難題,將福澤萬民的功德送給你,坐實你這個觀音娘娘的身份了。”

“怎麼樣,這個生辰禮,夫人還喜歡嗎?”

舜舜咧開嘴角,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淚卻不爭氣地砸進了碗裡,暈開一圈油花。

她低頭吃了一大口麵,筋道的麵條和鮮美的雞湯順著喉管滑下,整個胃都暖烘烘的。

吃著吃著,她陡然停下筷子,歎了口氣。

“阿影你知道嗎?那種感覺……非常奇怪。”

“我由衷地感到高興、亢奮、驕傲,卻也覺得肩膀上,壓下了千斤之重。”

她抬起頭,那雙清透的杏眸裡滿是不安。

“他們看我的眼神,太虔誠了。”

“萬一……萬一將來我做不到他們所期盼的事,讓他們失望了怎麼辦?”

她是個深宅大院裡長大的侯府千金,為了活命,為了報仇,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不怕死,卻怕擔不起這沉甸甸的民心。

裴儼低下頭,雙臂緊緊箍住她纖細的腰肢。

“怕什麼。”

“今日這隻是權宜之計,大楚的百姓,怎麼可能靠一個女子扮觀音來救?”

他的大掌有節律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隻要把湖廣地界整肅乾淨了,留下的都是肯乾實事的好官,今後,咱們就不需要再用這個法子了。”

舜舜點點頭,回抱住他勁瘦的腰身。

裴儼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

昏黃的燭光下,她的眼睛因為剛哭過而泛著水紅。

唇瓣沾著湯汁的油星,亮亮的,充滿了勾人的鮮活與嬌媚。

裴儼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舜舜,你今天的樣子……真好看。”

他低啞地呢喃著,不容她害羞,直接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這是,獨屬於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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