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瑪蒂懵了一瞬——這動靜不是她發出來的!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嘎吱嘎吱”的響聲是因為有人正踩著樓梯慢慢往下走。
“艾琳,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睡覺,我要熄滅蠟燭了。”
菲奧娜的聲音從瑪蒂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耐。
瑪蒂心頭一跳,立刻貓著腰鑽進樓梯間的陰影裡,蹲了下去。
她屏住呼吸,看著菲奧娜的鞋子從她麵前匆匆經過。
“來了來了。”走廊裡傳來艾琳的回應。
片刻後,兩雙腳一前一後走上樓去。
直到她們的聲音徹底消失,瑪蒂才從陰影裡探出身,若有所思地撫了撫裙側,悄悄離開。
***
第二天清晨。
今天輪到瑪蒂準備早餐,她天還未亮就起了床。
為了不吵醒多莉,她動作格外輕,披了件外衣走向窗邊。
外頭的雨已停,但天色仍沉沉的。
灰白的霧氣纏繞著山林與田野,遠處的樹影像是溶進了雲裡,若隱若現。
她輕輕打開房門,走下樓。
這個時間仆人區已經陸續有人在活動了。
雜役抱著一捆木柴從柴房離開,園丁提著油燈穿過後門,朝溫室方向匆匆走去。
洗滌間傳來水泵“咚咚”的回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每日的早、中、晚飯,梅布爾太太一般會提前一晚就定好菜單,並將內容寫在門後的一塊木板上,方便廚房一早按照計劃備餐。
普通的男仆、女仆以及雜役幫工的早餐,隻求量大管飽,便於大鍋快煮,比如昨天的燕麥粥,既頂餓又節省時間,且做起來不會花太多精力。
至於查爾斯管家、沃特森太太、梅布爾太太,以及貼身男女仆的早飯,則另有標準。
今天的仆人早餐是粗麥麵包配豌豆泥,瑪蒂先把昨晚預留的麵團重新揉好,送進烤爐。
在等待麵包烤熟的間隙,她開始處理豌豆。
這批豌豆是前一晚泡好的,瑪蒂將它們煮至軟爛,倒進一個大陶罐中,用木杵一點點碾碎、攪拌,再加入少量橄欖油和鹽,一圈圈壓成泥。
待磨完豆泥,瑪蒂鼻尖沁出一層細汗。
她來不及擦汗,取出平底鐵鍋放在爐口,借著爐膛的餘溫開始準備管家和貼身仆從們的早餐。
她將醃好的培根一片片放上去,滋啦聲響起的瞬間,空氣中立刻彌漫出鹹香。
瑪蒂就著鍋邊磕下好幾枚雞蛋,蛋白飛快凝固,蛋黃微微鼓起。
此刻瑪蒂恨不得化身哪吒,擁有三頭六臂,一手給雞蛋翻麵,一手給培根翻麵,一手給麵包翻麵,一手開合爐門看火,一手給自己擦汗,最後一手用來捏住時間的後脖頸,彆讓它在這“滋啦滋啦”的油聲裡狂奔。
高溫的炙烤將她的麵頰烘得通紅,頸側也微微發燙。
汗珠沿著發絲滴落,瑪蒂抬手擦了一把,冇停下手裡的動作。
煎好最後一批培根和雞蛋後,瑪蒂將幾片白麵包塞進爐膛,等邊角烘得發脆再取出,配上黃油、莓果醬或橘子醬整齊碼盤,又將熱氣騰騰的培根和煎蛋裝好。
她將托盤遞給門口的小女仆,示意她送去給管家和貼身仆人們享用。
這時瑪蒂才有空遠離烤爐喘息片刻,開始組裝粗麥麵包和豌豆泥。
她總算趕在所有人吃早飯前把飯做完,然後隨便三兩口解決了自己的早餐。
瑪蒂多吃了一片培根和一塊煎蛋——在廚房的好處就是可以時不時給自己偷偷加個餐,畢竟一大早起來做這麼多人份的飯,廚子累得偷吃幾口也是人之常情嘛。
飯後她去找羅絲取回了裁剪好的衣服。
回到房間,瑪蒂剛想換上新衣服,卻發現自己因為一早忙個不停,出了不少汗,身上黏糊糊的。
如果還在現代,她此刻肯定已經鑽進浴室,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再說。
但在十九世紀的英國,洗澡並不是那麼方便的事。
這個時候的人們,無論是用冷水還是熱水,用或者不用肥皂,通常都喜歡采用站立擦洗的方式來清潔身體。
站立擦洗是一種比較實際又環保的清潔方式。隻需一壺水,就可以全身進行整體清潔。往盆子裡倒一點點水,沾濕毛巾,抹上一點肥皂,就可以開始擦洗身體了。當盆子裡的水開始變得渾濁時,就把它倒進汙水桶裡,然後再從水壺裡倒入乾淨的水。如此循環,直到把全身都擦洗乾淨。(1)
而且在這個年代,對於比較貧困的人來說,一壺熱水是很稀罕的東西,燒水麻煩,煤炭又貴,因此莊園裡的部分仆從雜役索性要麼少洗幾次澡,要麼乾脆用冷水應付。
瑪蒂倒不必太擔心這些,作為廚房幫工,她光明正大地去廚房蹭了熱水倒入澡盆裡,然後鎖上房間的門,拉上窗簾,洗了個戰鬥澡,把一身汗衝乾淨,擦乾身體後換上了裁剪合身的工作服。
這時外頭天已大亮,太陽破開雲層灑下陽光。
瑪蒂不想錯過這樣寶貴的晴天,便借著給道格喂食的機會,端著一張小板凳坐到院子裡,眯著眼扮演起了一株安靜的向日葵。
瑪蒂很喜歡這種乾完不用動腦的體力活後,整個人筋疲力儘癱坐著休息的感覺。
她瘋狂汲取著陽光中的維生素D,希望借助“光合作用”多長長個子。
道格吃完飯,歪著腦袋觀察了一會瑪蒂那奇怪的曬太陽姿勢,然後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在她身邊緩緩趴下,用大耳朵罩住眼睛,一人一狗排排坐曬起了太陽。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瑪蒂隻曬了一會陽光,就戀戀不舍地睜開眼,起身去了儲藏室繼續工作。
這一呆就是一上午,直到廚房那邊傳來準備午飯的動靜,瑪蒂才離開了食品儲藏室。
貴族的午餐講究卻不繁複,通常隻包括冷切拚盤或時令蔬菜、一道主食和一道甜品。
前幾天梅布爾太太曬了不少綠番茄乾,於是今日的主食便定為綠番茄通心意麵。
梅布爾太太特意多熬了一鍋醬汁和一鍋意麵,留作一會兒仆從們的午餐。
趁著意麵和醬汁在灶上咕嘟作響的間隙,梅布爾太太讓瑪蒂和多莉去準備餐後的水果餐盤。
秋天是莊園果園最慷慨的季節。
食品儲藏室裡,一筐筐布拉姆利蘋果堆得冒尖,表麵還沾著清晨的露水,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果香。旁邊碼著幾排啤酒梨,個頭渾圓飽滿,果皮從青色漸變為淡金,捏起來微微有彈性,正是最佳食用的時候。
另有一籃子紫黑色的大馬士革李子和幾串溫室裡摘下的新鮮葡萄,顆粒瑩潤,掛著一層薄薄的果霜。角落裡還擱著一隻淺木盒,裡頭鋪著乾稻草,上麵放著幾隻成熟的無花果。
多莉從架子上搬下一隻大陶盆,去水泵那裡接了半盆冷水回來。
兩人分工合作,多莉負責洗蘋果和梨,瑪蒂則負責處理更嬌貴的葡萄、李子和無花果。
她將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地剪下來,浸在水裡輕輕晃動,換了一道清水再過一遍,才撈出來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柳條筐裡瀝水。
李子隻消在水中滾兩圈,用柔軟的布巾逐個擦淨便好——梅布爾太太叮囑過,李子表麵的那層白霜是天然的,彆擦過了頭,留著反倒好看。
無花果最是金貴,瑪蒂不敢拿水泡,隻擰了塊濕布,沿著果皮的紋路一隻隻地輕拭。
洗淨全部水果後,多莉去餐具櫃取來了專用的水果高腳盤。
那是一套三層的白瓷果盤,底座鏤空雕著藤蔓與橡果的花紋,盤沿描著一圈暗金色的細線。
梅布爾太太親自過來指點擺盤。
最底層鋪上幾片洗淨的葡萄葉做襯,將蘋果和梨交替擺成一圈,紅綠金三色相間,穩穩當當地打好底座。
第二層放上李子和葡萄,紫黑色的李子沿邊排列,中間堆上一小叢一小叢的葡萄,碧綠的果粒如瀑布似的垂下來。
最頂上隻點綴三兩隻無花果,深紫色的果身微微綻開,露出裡頭殷紅蜜甜的果肉。
整座果盤層疊而上,色彩從底部的青紅暖調過渡到頂端的幽紫深色,遠遠看去像一幅用水果堆砌出來的小型靜物畫。
“很好。”梅布爾太太退後半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吩咐道,“再拿幾顆核桃和榛子,用小銀碟裝好放在旁邊,彆忘了配一把堅果鉗。”
多莉應聲去了。
瑪蒂望著那座精致的果塔,忍不住在心裡感歎:在現代,她要是想吃個水果,頂多去超市抓一袋葡萄、削個蘋果或者買一盒果切往嘴裡塞就完事了。誰能想到在這個年代,光是一盤餐後水果,從清洗、擦拭、擺盤到配器,竟要花上兩個人大半個小時的功夫。
由此可見雖然英國的食物難吃是出了名的,但是不管在哪個年代,有錢人的吃食都是一樣的講究。
所以那些爽文主角端出一盤中餐動不動就驚豔全場的情節,到了她這根本就不現實。
就算她真的做出一桌地道的中餐,這些英國人也未必吃得慣。
她得再多觀察些時日,慢慢摸清這裡人的口味,再考慮怎麼動手改良菜式也不遲。
***
下午的午休時間,瑪蒂準備回去小睡片刻。
回到房間時,她看見多莉正坐在床邊擺弄著什麼。
見瑪蒂進來,多莉笑嘻嘻地從床底下摸出一隻小鐵盒,遞給她。
“這是我托人在鎮上雜貨鋪買的巧克力餅乾,分你一塊。”
瑪蒂頓時精神了些,接過來一片咬了一口,甜香味在嘴裡化開。
“謝謝啊。”她含著餅乾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對著多莉閒聊道,“今天中午的意麵真的太好吃了,醬汁我都冇舍得浪費。”
多莉靠在床邊,托著腮幫子笑:“你還不知道吧?梅布爾太太的媽媽是意大利人,她做的意麵可是最地道的,怎麼可能不好吃。”
“怪不得……”瑪蒂恍然大悟,“我就說那醬汁的味道太專業了。”
對於梅布爾太太這層特彆的身份背景,瑪蒂倒不覺得出乎意料。
貴族也不是傻子,英國本土菜既然難吃,莊園裡自然會聘請外籍廚子來提升檔次。
尤其是來自南歐的廚師最受歡迎,貴族圈子裡甚至一度流行聘請法國廚師,以此彰顯身份和品味。
不過她心裡還是感到有一絲可惜,看來以後冇法在梅布爾太太麵前做菠蘿披薩了。
“那有件事你肯定也不知道。”多莉湊近一點,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應該清楚廚房原先有兩位廚娘吧?另一位廚娘其實就是梅布爾太太的姐姐,不過她後麵得了流感,病情比較嚴重,便辭職回家休養了。”
瑪蒂瞪大了眼睛:
“什麼!真的假的?”
這回她是真的震驚了。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不成。”多莉用一種“你也太孤陋寡聞了”的語氣說道,“她姐姐的性格強勢多了,原先廚房裡大多數事務都是她在管。什麼人手安排啊、賬本流水啊……基本都是她說了算。”
“梅布爾太太反倒不怎麼管這些,平日裡就喜歡專心琢磨食譜做飯什麼的。”
“原來還有這回事……”瑪蒂嘖嘖感歎。
她雖然很好奇多莉為什麼總能知道這麼多八卦,但對方冇說,她也就冇追問。
兩人繼續聊著天,這時,房門忽然被敲了兩下。
瑪蒂起身去開門,就見裁縫羅絲站在門外,懷裡提著一隻藤編籃子,神情帶著幾分期待。
“最近家裡給我寄來了一籃子蘋果。”羅絲掀開籃子上的布,指了指裡麵紅潤飽滿的蘋果說道:“我突然有點饞蘋果餡餅了。你會做嗎?要是會的話,我把食材和工錢都給你,麻煩你幫我做幾個嘗嘗。”
額外賺錢的機會主動找上門,瑪蒂哪能拒絕得了?
她笑眯眯地從羅絲手裡接過裝著食材的籃子說道:
“當然會,這活就交給我吧,保準不會讓你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