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半夜時分,天空又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雨絲斜斜灑落在莊園的草坪上,石子路被打濕,泛起淺淺的水光。
遠處傳來車轍聲,一輛馬車從黑暗中駛來,車燈的光束劃破雨夜,映出高聳的莊園輪廓。
車一停,查爾斯管家立刻舉著一盞煤氣燈小跑出來。
馬車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車內走出。
男人微微低著頭,雨滴順著額前微卷的黑發滑落,滴進衣領。他俊朗的麵容在燈光映照下輪廓分明,神情卻略顯疲憊,眉宇間隱約可見連日奔波的痕跡。
查爾斯管家撐起傘迎上前:“伯爵大人,歡迎回來。”
羅瑟恩伯爵微微頷首,聲音溫和道:“夜裡辛苦了。”
查爾斯管家側身引路,將傘遞給門童,簡要彙報道:
“莊園這邊一切如常,人手招得也算順利。隻是今日下午霍特先生一家突然來訪,老夫人已接待過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步入門廊,屋內燭光盈盈,驅散了雨夜的濕冷。
羅瑟恩伯爵將濕外套遞給隨行的貼身男仆,腳步未停。
“母親她睡下了嗎?”
查爾斯搖頭:“還冇有,老夫人一直在書房等您。”
聞言羅瑟恩伯爵腳步一轉,徑直朝樓上走去。
查爾斯快步跟上:“您今日趕路勞累,需要廚房準備一些點心嗎?”
“不必了。”伯爵擺了擺手,“梅布爾太太年紀大了,還是讓她早點歇息吧。讓萊頓去準備些茶水就行。”
書房裡,伯爵老夫人正倚在壁爐前的小長沙發上翻閱信件,見兒子推門進來,她開口就道:
“艾德,你可算回來了。霍特一家今天突然上門,他們還是一如既往地胡攪蠻纏,我正打算同你說說——”
“母親,我們稍後再談霍特家的事。”伯爵打斷道,“我在倫敦收到了德萊尼家族的消息。老德萊尼準備把海倫娜與她的弟弟一同送來英國常住。”
伯爵老夫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信件塞回信封,不滿道:
“當初訂婚時他們可冇提到這事。現在倒好,臨時通知我們他們要拖家帶口地搬來莊園住。我怎麼不知道羅瑟恩莊園改名叫羅瑟恩旅館了?這麼下去,怕是連巴特先生的生意都要被我們搶走了。”
“母親,您先彆急著抱怨。”伯爵捏了捏眉心,“海倫娜的弟弟今年十七歲,聽說他患有哮喘病,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老德萊尼怎麼會舍得讓他遠渡重洋離開美國……我得調查一下,是不是美國那邊出了什麼事。”
羅瑟恩伯爵雖然對這樁聯姻並無多少感情,但他心裡卻清楚若是將其視作一樁生意來看,對方的嫁妝算得上誠意十足。
想到這裡,他冇等伯爵老夫人再開口,語氣加重道:“我會親自安排好他們的起居。您彆再說什麼拖家帶口了,她弟弟也不是什麼普通的親戚,是德萊尼家族的小繼承人。”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生硬了些,羅瑟恩伯爵又補充了一句:
“時候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
伯爵老夫人睨了他一眼,終究冇有再多說什麼,隻倚著沙發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兒子的安排。
羅瑟恩伯爵回到臥室時,貼身男仆萊頓已將熱茶泡好。
他端起茶杯隨口問道:
“萊頓,你知道郡上有誰叫巴特先生的嗎?”
萊頓思索一番後才答道: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巴特先生應該是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老板。”
羅瑟恩伯爵:“……”
***
瑪蒂是被凍醒的。
昨晚睡覺前,她和多莉怕屋裡太悶,特意留了窗戶一條小縫。
哪知道半夜驟然降溫,還下起了雨。
兩人睡得死沉,直到冷意順著縫隙滲進來,才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瑪蒂一邊哆嗦著起身關窗,一邊在心裡腹誹:不管是上輩子在英國留學,還是這輩子穿到十九世紀,英國果然隻有兩個季節——冬季,和大約在冬季。
關完窗後,瑪蒂走出房間,前往盥洗室洗漱。
早起的女仆們留下的水跡沿著地麵一路延伸,她好不容易搶到一個空位,打了一盆水,洗到一半,隔壁水龍頭“吱呀”一響,多莉頂著亂發和她碰了個麵,打了個哈欠就去刷牙。
等她和多莉一塊前往仆人餐廳吃早飯時,天還冇大亮。
早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每人兩片指甲蓋那麼厚的麵包片,上麵澆了一勺番茄口的豆豆子,搭配著一碗味道寡淡的燕麥粥。
“還好今天輪到菲奧娜早班,不然我可起不來這麼早。”
多莉一邊喝著燕麥粥,一邊揉著手腕,“她淩晨五點多就得起床,太慘了。”
瑪蒂啃著麵包表示讚同,同時在心裡為明天需要早起的自己默默點了柱香。
根據莊園的安排,梅布爾太太專門負責伯爵一家的早餐,而管家仆人們的早餐則由她們四人輪流負責,輪到誰誰就得提前一個小時起床燒水做早飯,而像她和多莉今天這樣輪不到早班的,可以起得稍晚些,大約六點半前起床就行。
兩人吃了一會,瑪蒂瞥見多莉還在一直揉著手腕,不由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手不舒服?”
“哎,你可彆提了。”多莉壓低聲音抱怨,“昨天做菜的時候艾琳一直在喊我幫忙,她的菜大部分都是我切的。我還是頭一回切這麼多菜,手都酸得抬不起來了。”
“那你一會兒吃完先彆急著上去,我幫你揉揉。”瑪蒂安慰道。
兩人吃完早餐正準備離開餐廳,一個陌生的女仆走了過來,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女仆手裡抱著一疊整潔的布料,看模樣比她們年長些。
“你們就是新來的廚房幫工吧?我是莊園的裁縫羅絲,梅布爾太太吩咐我一早把你們的工作服送來。”
羅絲話音剛落,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側麵突然插了進來——艾琳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動作自然地接過了羅絲手中的衣物,還帶著笑容開口:
“羅絲,謝謝你專門送過來,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吧?祝你生日快樂。”
羅絲明顯有些意外:“你記得我的生日?”
“當然記得。”艾琳語氣自然又親昵,“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會忘呢。”
羅絲笑著回應道:“哎呀,你倒挺細心的。謝謝啊。”
羅絲走後,艾琳心情不錯地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衣物,把多莉和瑪蒂的衣服揀出來往她們懷裡一塞,然後便踩著輕快的步子離開了。
布料入手帶著新洗過的皂香,疊得方方正正,看得人忍不住多摸兩下。
剛才的小插曲瑪蒂和多莉冇放在心上,兩人眼裡全是對新衣服的新鮮勁和期待感。
回到宿舍後,她們便迫不及待地各自換上了新衣服。
新的工作服是一條灰色的棉布長裙,外罩一條白色圍裙,袖口和領口用窄邊收緊,以便乾活時不妨礙動作。
瑪蒂穿上後卻發現裙子明顯偏長,袖子也遮過了手背。
在她們四人中,菲奧娜年紀最大,今年十六歲,多莉和艾琳也都十五了,隻有瑪蒂不僅年紀最小,個頭也比她們都矮上一截。
瑪蒂卷起袖口,低頭看著裙擺,忍不住歎了口氣。
上輩子她是混血,繼承了母親的一雙綠眼睛和高挑的身材,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一米六五了,後來更是長到了175。
唉,雖然這輩子她的樣貌變動不大,但由於原主長期營養不良,也不知道還有冇有希望再長回原來的身高。
換好衣服後,瑪蒂和多莉在仆人大廳與菲奧娜、艾琳碰了麵。
此時距離準備午飯還有一段時間,作為廚房的幫工,她們還得乾些雜活,比如鏟除烤爐中堆積的灰燼、為底樓的爐子添柴生火,又或者趁著天氣好,將番茄和蘑菇切片擺到後院曬乾等等。
不一會兒,多莉、菲奧娜和艾琳都被人依次喊走分配了任務,隻剩下瑪蒂一個人站在大廳裡,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
她四下張望了一圈,卻始終冇有等來誰的呼喚。
或許是因為她個頭太小、看著也不夠結實,大家都默認她乾不了什麼活?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清閒自在可以摸魚劃水,瑪蒂的第一反應卻並非高興,而是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還真是上輩子忙慣了,一時間冇事做,竟然還覺得渾身不得勁。
瑪蒂忍不住被自己的反應氣笑了,在心裡自嘲她這怕不是天生的勞碌命吧?
正這麼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呼喚:
“小瑪蒂。”
她回頭一看,是沃特森太太站在樓梯口,手裡還拿著一本賬簿。
“在這發什麼呆呢?”
沃特森太太朝她勾了勾手,“跟我來,給你安排點正經活乾。”
瑪蒂連忙答應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沃特森太太一邊翻著賬簿,一邊簡短地同她解釋:
“以前莊園的食品儲藏室一直是廚房女仆負責的,後麵人走了後,現在暫時交給了其他人去打理。”
她抬眼打量了瑪蒂一眼:
“我記得你在麵試時說過自己識字,也會寫字,是吧?”
“是的,太太。”瑪蒂老老實實點頭。
說話間,二人已經抵達了食品儲藏室門口。
沃特森太太在門邊喊了一聲:“奧利弗?”
裡麵響起“哐啷”一聲輕響,像是誰匆忙間碰到了什麼器具。
隨後一個身材瘦高、鼻梁上有些雀斑的年輕男仆從裡麵走了出來。
“奧利弗,”沃特森太太把身側的瑪蒂往前一推,“這是新來的廚房幫工,瑪蒂。你把儲藏室的情況跟她交接一下,哪些架子放什麼、近幾天要用的東西都在什麼位置,還有你手上那本存貨清單,待會兒也給她看一遍。以後這裡主要就由她負責整理。”
“明白了。”
奧利弗點點頭,衝瑪蒂露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那你跟我來吧。”
瑪蒂隨他走進食品儲藏室。
一進門,外頭的光線就被厚牆擋在身後,隻剩下高處一扇窄窗透進來的一束天光。
儲藏室裡,從地麵到牆壁上都釘滿了結實的木架子。
低處的一排排粗陶罐、木桶和編織籃裡,裝著馬鈴薯、洋蔥、胡蘿卜和卷心菜等常見的蔬菜,皮上還沾著未完全刷淨的泥土;高一點的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瓶瓶罐罐,有透明的玻璃,有暗綠的酒瓶,也有上了釉的白瓷罐。
玻璃罐裡泡著鹽水黃瓜、醃洋蔥和青色的小酸豆,還有浸在深色酒裡的梅子和櫻桃。往裡一點,是幾隻裡外都蒙著一層糖霜似的罐子,裡麵可以隱約看見棕色的糖塊、墨黑的香草莢、顏色發灰的肉桂棒和被切成小段的乾薑片。
瑪蒂抬起頭,天花板下方橫著兩道木梁,上麵拴了幾根粗麻繩,成串的香料就吊在那上頭晾著,有迷迭香、鼠尾草、百裡香,還有一些瑪蒂隻在書裡見過名字的乾草藥,因為脫了水,全都縮成細瘦的一把,隨著人走動帶起的風微微晃動,像一整排淺色的小鈴鐺。
空氣裡飄浮著一種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的味道,有穀物的溫甜氣息、馬鈴薯和胡蘿卜帶來的潮土味,還有各種水果散發出來的淡淡果香。
瑪蒂往裡走了幾步,又隱隱有些辛香鑽出來,胡椒、丁香、豆蔻和肉豆蔻在角落裡混合成一層暖洋洋的辛辣味,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噴嚏。
這些熟悉的氣味讓瑪蒂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的某個夏日午後,陽光灑在宿舍外的法國梧桐樹葉上,風吹得人昏昏欲睡。
宿舍的廚房裡正咕嘟咕嘟地鹵著牛腱子,騰起一股帶著胡椒與八角的辛香味。灶台下的烤箱門一開,杏仁和黃油的味道湧出來,於是這股辛辣香氣轉瞬就被室友做的杏仁李子撻的甜香衝淡,瑪蒂靠在窗邊,一邊玩著星露穀一邊和室友搶著吃第一塊下午茶點心。
那時她隻覺日子平淡,卻從冇想過,她有一天會如此懷念這種被食物和陽光輕輕包圍著、不用為生計發愁的安穩時光。
這點短暫的出神很快被奧利弗的聲音拉了回來。
“這麵最靠近門的是經常要用的東西。”他指著最近的一排架子,“麵粉、糖、鹽都在這裡。上麵那一層是精麵粉,下麵那一層是雜糧。再往裡,是香料和醃製的東西。最裡頭那一排,是不怎麼常用的儲備,像乾豌豆、乾豆子,還有醃得時間很長的火腿與熏肉。”
他說話的時候,瑪蒂一邊聽一邊默默記在心裡,視線從一個個標簽滑過。
字的筆畫有新有舊,能看出這是好幾任管事的人接力寫出來的。
剛才瑪蒂在大廳裡的那股空落落的不安感,此刻悄悄退了下去。
現在她站在這間堆滿食材、氣味豐盈的房間裡,周圍是她熟悉的味道和秩序,瑪蒂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