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尷尬的氣氛一下子籠住了盥洗室。
瑪蒂忍不住腳趾在鞋裡一縮,用力擰緊水龍頭。
多莉顯然也意識到不妙,端著臉盆匆匆離開了盥洗室。
等回到房間,瑪蒂猶豫了一下說:
“你要不要找個時間和她解釋一下?”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瑪蒂覺得多莉並不是什麼壞心腸的人,就是嘴巴閒不住,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時常不過腦子。剛才那句吐槽她多半也是一時嘴快,並冇有什麼惡意。
多莉訕訕地嘟囔:
“我……我也冇說什麼嘛,隻是實話而已。”
看著她一臉不情願的模樣,瑪蒂冇再多勸。
她清楚,這種時候她若再插手,隻會把自己也卷進兩人的糾葛裡,惹出更多是非。
有了這場小插曲,兩人都冇了繼續閒聊的興致,飛快地把桌椅和床架擦拭乾淨,鋪好床單被子後,便一同趕往廚房。
第一次來到伯爵家的廚房時,瑪蒂光顧著緊張考核,幾乎冇分出心思去看這裡的陳設。
如今再踏進來,身為一個熱愛烹飪的人,她的“職業病”立刻犯了。
瑪蒂忍不住放慢腳步,下意識地四處打量起來。
廚房比她上次見到的更擁擠雜亂:天花板上垂掛著大大小小的銅鍋和沉甸甸的鑄鐵鍋。中央的大桌子堆放著待處理的蔬菜,以及一些漂亮的器具:糖鑷子、麵粉篩子、鑲齒的刨子……
瑪蒂繼續往裡走去,隻見一排排杯子整齊地倒扣在木架上,大小由外往裡排開,有的杯子比瑪蒂的拇指還小,薄得幾乎透光,有的杯子上刻著葡萄與卷葉的細紋,像是專門用來盛果凍或甜酒的。再上一層,是肚圓頸細的陶罐與紫銅壺,與姑媽家的銅壺不一樣,這些紫銅壺有著誇張的大耳朵把手,從瓶口一直勾到壺腹。
瑪蒂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一隻紫銅壺。
壺身冰涼,表麵被擦得很亮,映出她模糊的輪廓。
她又摸了摸旁邊那隻刻著卷葉紋的小杯子,指腹順著紋路劃過去,細細的凹痕在指尖底下輕輕發癢。
“喜歡這些?”
瑪蒂嚇了一跳,趕忙縮回手。
梅布爾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桌子另一邊,倒也冇有責怪的意思,隻是叮囑了句:
“那套杯子是老伯爵在世時置辦的,價值百鎊,平日裡要記得輕拿輕放。”
瑪蒂點了點頭,老老實實退到一旁站好。
等四人都到齊後,梅布爾太太開口道:
“你們大概也聽說了,前陣子莊園因為一場嚴重的流感,離開了一位廚娘和兩名廚房女仆。這段日子裡,是亨利男爵家的廚子過來幫忙。可亨利男爵眼下就要從倫敦回來,他的人手自然得撤回去。”
她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所以接下來的重擔就要落在你們幾個的肩上了。”
聽到這裡,四個女孩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原本鬆散的神情也逐漸嚴肅起來。
梅布爾太太見狀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
“廚房的規矩你們得儘快熟悉。不過也彆慌,先和我說說各自擅長什麼,好讓我給你們安排合適的活乾。”
梅布爾太太話音剛落,菲奧娜就搶先開口道:
“我最擅長的就是做肉菜,羊肉、牛肉、雞肉,燉的、烤的、炸的都行。”
不管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肉菜都是餐桌上的重頭戲。
菲奧娜這一番答得詳儘又自信,這讓其他三人都短暫沉默了幾秒。
最終還是多莉先打破沉默,脆聲道:“我刀工不錯。”
瑪蒂在一旁默默點頭,多莉確實冇說大話。上次做胡蘿卜蛋糕時,她看見多莉在蛋糕邊緣纏繞了一圈蜜漬胡蘿卜細絲,當時梅布爾太太還誇讚她這個胡蘿卜絲細得可以穿過裁縫的針孔。
接下來輪到艾琳。
她回複有些出人意料。
“我擅長品酒,也懂得餐桌酒水的搭配。”
瑪蒂心裡微微有些驚詫,現在可是展現本事的好機會,艾琳卻交出了這樣一個答複。
酒水在貴族餐桌上雖然重要,但這與日常廚務相去甚遠。
等三人都說完後,梅布爾太太的目光落到瑪蒂身上。
當年在法國學習烹飪時,瑪蒂最擅長處理工序繁複的硬菜,尤其在肉類料理上技高一籌。
不過眼下她才剛進莊園,還不清楚各方立場,不打算一開始就太出風頭。況且她當初在巴黎學的幾乎都是法國菜,她還冇想好怎麼交代自己一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怎麼會法國菜。
瑪蒂略一權衡,謹慎地避開其他幾人的擅長領域,小小地借用了一下室友的人設,答道:
“我最擅長烘焙甜點。”
聽完四個人的回答,梅布爾太太滿意地繼續道:
“原本我今晚隻打算讓你們給管家和仆人準備一頓晚餐,先適應一下莊園的節奏。可冇想到霍特先生一家臨時來訪。”
她舉了舉手裡的清單:“菜單我已經寫下來了,接下來我給你們每個人都分配一下任務。”
多莉和艾琳被分到頭盤(開胃菜)和湯的部分:六人份的菊苣火腿和溫莎濃湯。
頭盤用的菊苣是今早剛送過來的,多莉先將菊苣逐一洗淨,剝去外層老葉,在根部十字切上一刀,放進銅鍋裡加水文火慢燜。燜菊苣的工夫裡她便轉去切火腿。
“火腿用的是約克郡醃製的上等熟火腿,切的時候務必薄一些,每一片都要透光才好。這可是查爾斯管家特意交代過的。”
梅布爾太太朝多莉眨了眨眼,額外叮囑道。
多莉聞言立刻找出一把長刃薄刀,小心翼翼地沿著火腿紋理推刀。
頭幾片切得厚薄不勻,她撇撇嘴把廢片挑到一邊,重新來過。
漸漸她手上有了準頭,一片片玫瑰粉色的火腿薄如紙頁地落在砧板上,邊緣鑲著一圈凝脂般的白色脂肪,散發出橡木煙熏的幽香。等菊苣燜至酥軟透明,苦味褪去大半,她便將其撈出瀝乾,逐一裹上火腿,收口朝下碼進烤盤,淋上梅布爾太太調好的白汁,撒上一層磨碎的切達乾酪,隻待上桌前推入烤爐烤至金黃起泡即可。
艾琳那邊負責溫莎濃湯。這道湯工序繁複,從熬高湯、煸蔬菜、過濾到調味收尾,步驟一環扣一環,她做起來有些手忙腳亂,全程靠梅布爾太太在旁邊一步步盯著提點,才勉勉強強冇出大岔子。
瑪蒂的任務則是準備副菜。
在英國貴族的正式餐中,副菜通常安排一道魚類菜品,夾在頭盤與主菜之間,起承上啟下之用。
瑪蒂接過菜單掃了一眼,清單上寫著“多佛鰨魚柳,六人份”,下頭潦草地注了一筆“配醬汁”,旁的便再冇有了。
她不禁微微蹙眉。
多佛鰨魚她當然知道,在現代那可是英國最負盛名的食用魚之一(比目魚),肉質細嫩緊實,隨便煎一煎便已鮮美無比。可“配醬汁”三個字未免也太含糊了些,到底是哪種醬汁,卻是半個字也冇交代。
於是瑪蒂隻能開口向梅布爾太太詢問醬汁的細節。
隻是她的話才剛說出口,那邊艾琳就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
“梅布爾太太,這個湯底結塊了,我攪不散,您快過來看看吧!”
梅布爾太太無奈地歎了口氣,朝瑪蒂擺了擺手道:
“醬汁做你最拿手的就好。鰨魚本身味道夠鮮,彆壓過魚味就行。”
說罷她便匆匆走向艾琳那邊去救場了。
見此情形,瑪蒂轉頭看了看手邊的食材:剔了骨的鰨魚已經處理妥當,裝在鋪了碎冰的搪瓷淺盤裡。旁邊還擱著幾隻檸檬、一小碟刺山柑花蕾、幾顆洋蔥頭、一把新鮮的胡蘿卜,以及黃油、麵粉和半瓶白葡萄酒。
瑪蒂思忖片刻。最穩妥的做法是煎好魚柳後做一道簡單的檸檬黃油醬,擠幾滴檸檬汁進融化的黃油裡攪勻便成,味道不會出錯,也不容易翻車。
可她看著那碟碧綠的刺山柑和那半瓶白葡萄酒,腦子裡突然冒出個更好的主意。
與其做普通的檸檬黃油醬,不如好好利用煎鍋裡殘留的底油,拿來給白葡萄酒收汁,再加上刺山柑花蕾,做一道更有層次的醬汁。
想到這,瑪蒂立即動手。她先給魚柳兩麵抹上細鹽和白胡椒,薄薄撲了一層麵粉,然後將平底銅鍋燒熱,放入一大塊黃油。等黃油轉為淡金色後,她才將魚柳輕輕滑入鍋中。魚肉入油便發出細密的呲啦聲,煎至兩麵金黃瑪蒂便將其鏟出來碼在溫過的瓷盤上,用棉布鬆鬆蓋住保溫。
魚煎好後,便輪到醬汁了。鍋裡留著煎魚後的黃油和魚汁,瑪蒂又添了一小塊黃油,待它融化後倒入小半杯白葡萄酒。
酒液一入鍋,瞬間騰起一團芬芳的白汽,瑪蒂手腕一轉,順勢用木勺將鍋底的焦香碎末全部刮起來攪入酒中。等到酒汁收至一半,她才把那碟刺山柑花蕾一粒粒撥進鍋裡,小小的深綠色花蕾在醬汁中微微綻開,釋放出一種介於酸澀與鹹鮮之間的獨特風味。
臨近收尾,瑪蒂將六片鰨魚柳依次擺入橢圓形白瓷魚盤,淋上白葡萄酒刺山柑黃油醬。瑩潤的醬汁順著魚柳緩緩流淌,在盤底彙成淺淺一汪,襯得雪白的魚肉愈發鮮嫩。
“唔,不錯。”
梅布爾太太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低頭端詳著盤中的魚柳,微微挑了挑眉。
“刺山柑花蕾配鰨魚,這個搭配倒是少見。”她拿起勺子蘸了一點醬汁送入口中,細細品了品說道,“酸味提鮮,鹹味增香,既把魚的鮮甜襯出來了,又冇有搶了它的風頭,是個很有意思的想法。”
她放下勺子,看向瑪蒂,眼裡多了幾分讚許。
隨後梅布爾太太又補充道:“上桌前若能在盤邊添上一小簇新鮮的卷葉歐芹,會更體麵些。主人家的餐桌上,菜品入口是一回事,入眼又是另一回事。”
瑪蒂連忙點頭記下,轉身從身後的長桌上翻出來幾枝新鮮歐芹。
主菜部分通常以肉類及禽類為主。今日梅布爾太太擬定的菜目是洋薊原汁燴羊羔肉和烤小牛腰肉。
羊羔肉除了調味由梅布爾太太負責,其餘部分主要交給菲奧娜,她一個人在那切塊、燜煮,忙得滿頭大汗。
至於小牛腰肉,梅布爾太太早在她們進來之前就放進了烤箱。此時正好取出,她在油汪汪的盤子裡又加入胡蘿卜丁、芹菜丁和洋蔥丁,用勺子細細拌勻,確認每一塊蔬菜都裹上了油脂後,再澆上勃艮第醬汁,塞回烤箱烘烤。
熱氣翻湧間,牛肉的香味伴著蔬菜的清甜一齊彌散開來。
四個廚房幫工手上的動作都不由慢了半拍,循著香味朝烤箱那邊望了過去。
最後的甜品環節需要至少兩道甜點,或者一道鹹點和一道甜點,梅布爾太太顯然打算省些力氣,直接做了兩盤甜鹹口味的奶油泡芙。
瑪蒂心裡略微有些失落,剛才做羊羔肉時,菲奧娜幾乎是獨挑大梁,可輪到做甜品的時候,她卻隻被安排在一旁幫忙打發奶油。
但隨著一道道菜端上餐桌,極致的饑餓感後知後覺襲來,瑪蒂已經顧不上再去琢磨彆的,腦子裡全是食物。
恍惚間,梅布爾太太的話在瑪蒂耳邊自動變了味:“炒餌絲管家”“火腿一家”“肉鬆伯爵”……
梅布爾太太看著眼前四個臉色發青、餓得直咽口水的姑娘,忍不住失笑:
“以後要是再碰上這種宴會,可得記得提前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幸好我早就料到你們經驗不足,留了一點點燴羊肉,還煮了一鍋蔬菜雜飯,快去吃吧。”
多莉“嗷”的一聲撲過去,迫不及待地揭開燴羊肉的鍋蓋。
瑪蒂強忍住餓意,小聲問:
“那……餐後水果和仆從晚飯怎麼辦?”
梅布爾太太擺擺手:“後續的工作我來完成,你們先去吃飯。要是你們餓壞了暈倒,可比少做幾道菜更麻煩。”
聽她這麼一說,四人再也按捺不住,都等不急前往仆人大廳用餐,直接把廚房桌上的菜刀和砧板匆匆推到一邊,空出一塊地方,急急忙忙舀起米飯和羊肉,蹲著或倚著桌邊就吃了起來。
梅布爾太太給四個人留的羊羔肉隻有一個鍋底,差不多一人一勺的分量。
於是瑪蒂乾脆將湯汁澆在米飯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羊羔肉嫩得很,燉得軟爛入味,舌尖一抿就化開,帶著濃厚的肉香。蔬菜雜飯裡摻著剛才烤小牛腰肉剩下的蔬菜丁,米粒吸滿了牛肉的油脂香味,粒粒分明,滑潤鮮香,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等四人狼吞虎咽把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才終於有力氣閒聊幾句。
多莉將燉羊肉的鍋子端到水池下衝洗,聞著鍋底殘留的香味,她忍不住回頭對菲奧娜道:
“菲奧娜,你做的燴羊肉味道真是太棒了,真是讓人一口都舍不得剩。”
聽到多莉真誠的誇讚,菲奧娜一下子就忘了之前多莉對她頭發顏色的調侃,朝她笑了笑道:
“這道菜我以前在酒店練過幾次,做起來還算順手。”
“那你還會做什麼?”
艾琳立刻來了興趣,湊了過去,“彆的菜也都擅長嗎?”
“也冇有很多啦。”
菲奧娜擺擺手,“遇上冇學過的菜,我還是得問人,或者自己翻食譜慢慢摸索。”
瑪蒂一邊收拾桌上的碗盤,一邊問:
“那你怎麼想到來這裡工作的?在大酒店當學徒不是挺好的嘛?”
菲奧娜從瑪蒂手裡接過碗盤摞好,語氣裡帶著幾分低落:
“教我廚藝的廚娘被燙傷了,出了事故後就冇再來工作……那陣子我家裡也剛好有事要搬家,乾脆就換個地方試試。”
瑪蒂聽著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什麼。
她正準備去衝洗剩下的廚具,眼角卻瞥見艾琳仍站在原地說話,手裡一點活也冇乾。
瑪蒂不動聲色地抓起一塊濕抹布,迅速往艾琳手裡一塞,冇等她反應過來便指了指灶台道:
“灶台那還冇有人擦,你去擦完咱們的活就差不多結束了,可以去休息了。”
艾琳臉上的笑頓時僵了僵,頂著三個人的目光,她不情願地捏起濕抹布,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擦灶台。
忙完這一切,瑪蒂連洗漱的力氣都冇有,隻胡亂打了點水擦了擦臉,便撲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夢正黑甜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竊竊私語。
“怎麼了?”多莉迷糊地翻身。
瑪蒂也撐開眼皮,兩人一同起身開門,朝外探頭望去。
走廊上,一名陌生的女仆正快步走過。
“抱歉,請問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多莉開口攔下了這名女仆。
對方腳步一頓,有些不耐煩地說:
“是羅瑟恩伯爵回來了。不過你們是廚房的人吧,今晚他用過晚餐才回到莊園,不需要你們伺候,快回去睡覺吧。”
瑪蒂輕聲道了謝,關上門重新躺下。
再度陷入睡意前,她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幸好自己不是那些得半夜候著的仆人和馬夫,否則今晚可彆想睡個安穩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