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午後,伯爵老夫人奧克塔維亞與小女兒達芙妮在明媚的陽光下享用著下午茶。
蕾絲桌布上擺放著兩杯熱茶,薄瓷杯旁是一碟檸檬酥與手指三明治。
“媽媽,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從倫敦回來?”
達芙妮指尖輕輕撥動著茶杯的杯柄問道。
“如果他能趕得上最後一班火車,今晚就能回到莊園。”伯爵老夫人回道,“當然,親愛的,如果你哥哥趕不上火車的話就得等到明天。”
“好吧。”達芙妮轉頭,望向一旁的女仆:
“格蕾絲,我聽說莊園這幾天在招新的人手?”
格蕾絲點頭:“是的小姐,花園新進了幾名園丁,廚房也添了幾個幫工,還有十幾位女仆,男仆和雜役。”
“哦,真希望沃特森太太能夠招到幾個機靈點的女仆。”
伯爵老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嘴角一勾:
“當然,最重要的——最好能添幾位長得好看的男仆。至少讓我喝茶的時候心情愉快些。”
聽到母親這番話,達芙妮下意識看了眼站在伯爵老夫人身側的查爾斯管家,“撲哧”一下笑出聲。
查爾斯管家在府邸已任職多年,做事認真一絲不苟,唯一的毛病便是太過摳門節儉,連多燒幾隻蠟燭都要斤斤計較,再加上那張比常人更黑些的臉,讓人一見就心生敬畏。
這時,一名男仆快步走來,在查爾斯管家耳邊低語幾句。
查爾斯管家的臉色立刻更黑了幾分。
“查爾斯,發生什麼事了?”
“夫人,”查爾斯管家麵無表情地開口,“霍特·羅瑟恩一家忽然上門,說是專程來拜訪您和伯爵。”
還冇等坐著的兩位女士開口說些什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走廊儘頭逼近。
“哦,上帝啊,”一個穿著華麗的女人一邊走進來,一邊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淚,“我真為那些在流感中去世的仆人感到悲傷。”
查爾斯管家側身讓路,冷冷一掃,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後兩名門童身上,見他們一副“已經儘力攔過,但根本攔不住”的表情,隻能抿唇,心下歎息。
老伯爵在世時,與親弟弟霍特·羅瑟恩一家關係頗為親厚。
但查爾斯卻清楚,那一家子最愛做的便是一起花老伯爵的錢,經常攛掇著老伯爵要做這做那。
好在艾德·羅瑟恩伯爵上位後,這位年輕的伯爵很快便與叔叔一家拉開了距離,這可讓查爾斯感動得差點紅了眼。
如今對方忽然來訪,多半是聽見了“新伯爵或將與美國千金聯姻”的消息,又急不可待地前來巴結。
不過,在場的人都比老伯爵當年更能看透這家人的心思。
伯爵老夫人放下茶杯,看著自己這個妯娌,淡淡開口:
“好了卡羅琳,你哭起來就像一顆悲傷的洋蔥頭,請你閉嘴安靜些吧。”
卡羅琳夫人的抽泣立刻噎在喉嚨裡。
達芙妮見狀,忙彆開臉忍笑,隨後挽住女仆的手,借口要去花園透氣,把這難纏的一家子全留給了母親應付。
卡羅琳夫人輕咳一聲,轉而感慨道自己多麼喜歡梅布爾廚娘的手藝,可惜她流感離開後便再也冇有機會嘗到她做的飯菜了。
查爾斯管家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夫人,您記錯了。離開的是另一位廚娘,梅布爾太太如今仍在莊園裡好好的。”
卡羅琳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仿佛才注意到查爾斯似的,換上笑容說道:
“哎呀!原來是你呀,查爾斯管家。真抱歉,我竟冇第一時間認出你來……不過,你的氣色倒是比以前好些了,至少冇那麼像一尊古板的銅像了。”
她不等查爾斯回應,手帕輕輕一抖,又狀似隨意地問道:
“我怎麼冇見到艾德?我和霍特可是好久冇見到這位侄子了,真是十分想念呢。”
“很遺憾,卡羅琳,我兒子這幾日都在倫敦。即便你們今晚要留下來用晚餐,恐怕也見不到他本人。”
這明顯帶著幾分逐客意味的回答,讓卡羅琳的笑容微微一滯。
就在這時,霍特帶著兒子兒媳走上前來,笑容殷勤:
“那也好,反正許久冇在莊園裡坐下吃過一頓飯了。我們正好留下,敘敘舊。”
伯爵老夫人的手指捏緊了茶柄,目光從霍特父子掃到卡羅琳身上:
“既然如此,那卡羅琳你今晚便又能如願嘗到梅布爾太太的菜肴了。若她知道有人這樣掛念她,怕是要高興壞了呢。”
“阿嚏!”
廚房裡正忙得團團轉的梅布爾太太忽然打了個噴嚏,她皺起眉,不知是誰在背後念叨自己。
不過眼下顧不上琢磨這些,她擦擦手,轉身出了廚房。
今天是新幫工報道的日子,她的四名手下有三個都被沃特森太太截胡了,這剩下的最後一人她必須親自去認領一下。
***
瑪蒂抱著行李跟隨梅布爾太太穿過長長的仆人通道。
上次她來的時候莊園裡靜悄悄的,然而這回她還冇走幾步,耳邊便傳來一陣清脆的搖鈴聲。
她循聲望去,隻見走廊儘頭掛著一塊木製鈴板,上麵排著一串銅鈴,上麵標著“餐廳”“起居室”“圖書室”……
此刻,“門廳”和“小會客廳”的兩隻鈴鐺同時作響,急促的金屬聲震得空氣都緊繃起來。
“——霍特一家來了!”
一名男仆一路小跑傳話而過。
馬夫們從側門奔出去,去接管院子裡的馬車。
幾名客廳女仆提著托盤匆匆往前廳去,身後緊跟著一名男仆。
他手裡拎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錫鐵長嘴壺,從瑪蒂肩側擦身而過,邊跑邊喊:
“借過——當心背後!”
轉角處,庫房裡白布“唰”地一下鋪展開來,碟盤和刀叉叮叮當當地擺上桌。
隔壁儲藏室門口的小女仆端著成堆的高腳杯,差點與迎麵走來的雜役撞個正著。
她急忙錯過身,兩名雜役正合力把一隻裝滿酒瓶的木箱抬進酒窖,走動間瓶口嗡嗡作響。
瑪蒂腳步不停,隻覺四麵八方忽然湧出了人,每個人都帶著急切的目的,像齒輪一樣朝著各自的崗位奔去。
梅布爾太太顯然對莊園的忙碌早已習以為常,她冇有回頭,隻領著瑪蒂繞過喧鬨的甬道,順著樓梯往上走了一層。
“這裡是女仆宿舍,大部分都是雙人間。”
梅布爾太太在倒數第三個房間前停下腳步,將一把鑰匙遞到瑪蒂手裡:
“先進去把行李放下收拾一下吧。”
瑪蒂正準備插入鑰匙,卻發現門並冇有鎖。
她輕輕一推,門應聲而開,屋裡一道熟悉的人影聞聲轉過頭來。
多莉見到瑪蒂頓時眼睛一亮,驚喜地喊道:
“瑪蒂!冇想到咱們居然是室友!”
梅布爾太太看出兩人相識,笑眯眯說道:
“你們可彆聊太久,收拾好記得去廚房集合。”
“好的,梅布爾太太。”
瑪蒂和多莉連聲答應下來。
等梅布爾太太離開後,瑪蒂才好好打量起房間。
屋子裡陳設簡單,靠牆擺著兩張窄床,床腳用木板架高,底下還能塞進一個小箱子。
瑪蒂心裡忍不住暗暗吐槽:不管哪個年代,歐洲人的床都窄得要死,稍微翻個身就能滾下去。
不過雖然女仆宿舍的空間不大,但其實和她上輩子在英國留學時住過的一些 studio 差不多。瑪蒂甚至還遇到過連窗戶都冇有的 studio(1)。
這個房間好歹有窗通風,瑪蒂把行李放在腳邊,抬頭望向窗外。
窗戶不大,但因為在二樓,視野居然還不錯,能看見院子裡馬車進出的動靜,還有遠處莊園的草坪和樹影。
“我可是第一個到的。”多莉得意洋洋地插話,“沃特森太太讓我在兩間房裡挑,我就是衝著這扇窗的風景選的這間臥室。”
兩顆腦袋湊在小小的窗前又看了一會兒風景,隨後才各自抱起一隻琺琅臉盆,準備去接水擦擦桌子和床架。
盥洗室在走廊儘頭,距離她們不算遠。
好處是用水方便,壞處嘛……大概是早晨人一多,端盆子的腳步聲“嗒嗒”個不停,想再賴會床幾乎不可能。
瑪蒂和多莉一人抱著盆子,邊接水邊閒聊。
聊到上次考核的題目時,同樣作為“受害者”的多莉壓低聲音湊過來:
“我剛才打聽到了,考核原本定的題目確實是溫桲果凍,隻是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伯爵老夫人忽然點名要在下午茶的時候吃溫桲果凍,所以廚房裡儲存的溫桲全給用掉了,梅布爾太太隻好臨時改題,才換成了胡蘿卜蛋糕。”
瑪蒂疑惑地問:“真的假的?你是從哪聽來這些消息的?”
“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騙你,這事好多仆人雜役都知道呢。”
多莉語氣意味深長,“好幾個人親眼看到,是老夫人身邊的傑西卡來通知梅布爾太太這個消息的。哦對了,這個傑西卡就是艾琳的姐姐,我和你說,她可不是個簡單人物。我敢打賭,這事多半和她有關。莊園好不容易招一次人,誰不想把自己親妹妹往這裡塞呢?”
原來如此。
提到艾琳,瑪蒂不由得想起了考核時艾琳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讓人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難道這件事真的有其他隱情嗎?
希望隻是她想多了。
眼下她還是先低調行事,多觀察,先摸清楚每個人的性格和底細再做其他打算。
多莉在一旁並不知道瑪蒂的心路曆程,她又開始展開了另一個話題:
“還有那個菲奧娜,她應該是蘇格蘭或者愛爾蘭人吧?那頭紅發可真是我見過最深的顏色了。真冇想到沃特森太太挑人那麼嚴格,居然——”
瑪蒂餘光裡忽然掠過一抹紅色。
她心頭一緊,正要出聲阻止,多莉的聲音卻已遲了半拍。
“咚!”
菲奧娜端著盆子重重放在水槽邊,麵無表情地擠到她們旁邊,把盆子對準水龍頭,冷冷地開始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