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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2026-10-15 作者: 火木通明

瑪蒂沿著莊園的石板路一直走,快靠近主宅時,她被一位女仆引導著從側門進入了仆人出入的後勤通道。

此刻,她正與其他應聘者一同站在莊園負一層的仆人大廳裡。

大廳頂是拱形木梁,中間擺放著兩列長桌,煤火把空氣烘得微暖。

因為這次招聘的崗位有年齡限製,所以在場的大多數都是與瑪蒂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孩,神情或緊張、或自信、或心不在焉。

瑪蒂目光快速掃過,大致默數了一下人數。

來應聘的人幾乎站滿了整個大廳,比她預期中多得多。

旁邊一名圓臉雀斑、眼神靈動的女孩湊過來,自我介紹道:

“我叫多莉,來自帕諾福鎮,你怎麼稱呼?”

“我叫瑪蒂爾達,你叫我瑪蒂就好。”

瑪蒂語氣禮貌地回複道。

“瑪蒂你擅長做什麼菜呀?”多莉興致勃勃地追問,“是甜點厲害,還是煎炸煲燉都有一手?彆害羞,咱們都是同行,交流一下嘛。”

瑪蒂不想多說,隻淡淡道:

“就……平時家裡常做的一些飯菜吧。”

“得了吧,你肯定不止會這些菜。”

多莉“嘖”了一聲:“來這應聘的大部分人的廚藝水平可不低。你瞧見那邊靠窗那位紅頭發的姑娘了嗎?聽說她是蘇格蘭一家大酒店的廚房學徒,連著跟著主廚乾了兩年呢,人家還會做西班牙海鮮燴飯呢。”

瑪蒂一愣,廚房幫工的麵試居然卷到這個程度?

按照她這幾天對莊園規矩的了解,廚房幫工多數是負責洗菜、切菜、打雜這類活計,真正掌勺的是廚娘與廚房女仆。

因此按理來說,招聘幫工隻需看順不順眼、聽不聽話、動作麻不麻利就夠了,會點廚藝那是加分項,怎麼現在倒是變成必修項了?

“誒?看你這反應……該不會不知道實際情況吧?”

多莉眨了眨眼,有些誇張地捂住嘴。

“知道什麼實際情況?”

“我和你說啊,前陣子莊園裡的兩位廚房女仆都因為流感辭職了,但伯爵府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廚房女仆人選。”

多莉語速飛快,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可以炫耀消息的機會,“所以他們乾脆放低了要求,準備多招幾個廚房幫工,觀察一陣子後再從中挑選出合適的人選晉升為廚房女仆。”

瑪蒂恍然。

這次麵試看似是在挑選廚房幫工,實則是在挑選廚房女仆預備役,難怪會出現“現場做菜”的考題。

她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用彩紙包著的巧克力糖,這是她為了防止自己低血糖,早上問米莉要來的。

她將這些糖果遞給多莉: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真客氣。”多莉笑嘻嘻地收下,將糖藏進口袋。

接著她如瑪蒂所願繼續分享道:“大家都知道要是直接去應聘廚房女仆,冇推薦信根本彆想。所以消息靈通的人都趁著這次麵試的機會,把親人往這兒送。”

她朝第一排努努嘴:“看到最前麵那個下巴尖尖、眼尾帶痣的姑娘冇?她叫艾琳,聽說她的姐姐是伯爵老夫人身邊乾了快十年的一等女仆,她隻要廚藝不拉胯,肯定能占取一個名額。”

聽到多莉透露的這些消息,瑪蒂抿了抿唇,神情沉了幾分。

這次一共隻招四個廚房幫工,她隻希望像艾琳這樣的“關係戶”少一些。

但即使她的希望成真,能從這堆人裡脫穎而出也絕非易事。

這裡麵肯定有一部分人知道招聘的實際情況,說不定家裡本就經營餐館,或者是私下跟著長輩練過手。

想到這,瑪蒂心頭的壓力陡然加重。

她開始有些慶幸還好自己上輩子對廚藝頗有鑽研,又提前打聽到了考題。

回想起這幾天做得快吐了的榅桲果凍,瑪蒂原本有些動搖的信心重新歸位。

她默默地在心裡盤算:莊園廚房裡廚娘的地位和收入最高,廚房女仆次之,最後是廚房幫工,周薪隻比其他的雜役高一些,有五先令,雖不算豐厚,但在鄉鎮而言也算穩定體麵。

可若能升任為廚房女仆,周薪將會更高。

在十九世紀末,1英鎊等於20先令,1先令等於12便士,原主賣房後還剩下的債務加上向鄰居借的馬車費,林林總總加一起有個十五六鎊,如果她能拿到這份差事,再熬上一年半載的,就能攢下第一筆錢,償還所有的債務。

債還清的那一天,她才算真正重新掌握住自己這輩子的人生。

瑪蒂還未來得及在腦中勾勒未來的光明圖景,一道嚴肅的女聲忽然在她背後響起:

“所有人排好隊,按順序聽從安排。”

仆人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瑪蒂回過頭,看到門口站著一位和貝拉姑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頭發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身上的製服熨得平整利落,胸前還掛著一枚銀懷表。

就在瑪蒂猜測她的身份時,對方拿起銀表看了眼時間道:

“我是羅瑟恩莊園的女管家,負責監督這次招聘流程。從現在開始,你們每個人的行為舉止、衣著配飾,以及語言態度,都會被列入評估範圍。”

她的這番話說完,大廳裡的氣氛更緊張了。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嗓音插入:

“哎呀,沃特森太太,彆嚇著姑娘們了。”

隨著廚房門被推開,一個身形矮胖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

她戴著圓頂白棉帽,和多莉一樣都是圓臉,看上去十分的溫柔和藹。

“我是莊園的廚娘,你們叫我‘梅布爾太太’就行。”

她繼續說道:“接下來你們將分成兩組,一部分人先去和沃特森太太麵談,另一部分人跟我進廚房做胡蘿卜蛋糕。”

瑪蒂正應聲向前走,下一刻動作微頓,腦中突然警鈴大作:

做蛋糕?做什麼蛋糕?

不是榅桲果凍?

她下意識朝四周看了一眼,隻見不少姑娘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神色,有人甚至低低驚呼了一聲,顯然也是奔著榅桲果凍來的。

瑪蒂漸漸穩住了心神。

姑父那位客戶在鎮上做了這麼多年生意,總不至於為了戲耍幾個應聘的姑娘,就砸了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信譽。既然如此,那消息多半是真的,隻是不知後來莊園那邊出了什麼緣故,臨時改了考題。

想到這裡,瑪蒂反而放下心來。

她本就不是靠死記一道菜來應聘的,比起提前知道考題,她更相信自己的基本功。

至於那些隻是提前打聽到消息,臨時練熟了一道榅桲果凍便來碰碰運氣的人,如今考題一換,她反倒少了幾個競爭對手。

瑪蒂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跟著梅布爾太太進入了廚房。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羅瑟恩莊園的主廚房,老伯爵生前揮霍無度,又嗜吃講究,把廚房修得格外寬敞,能夠輕鬆容下二三十人。

此刻廚房中央的長操作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上麵整齊地擺放著胡蘿卜、雞蛋、麵粉、黃油、糖粉、檸檬等食材。

幾口烤箱和烤爐沿牆排列,爐火已提前點燃,熱浪騰騰。

往日這裡穿梭著洗碗工、送菜的男仆女仆,如今全數清場,隻剩下參加麵試的年輕女孩們站在各自分配好的操作位前。

“姑娘們,”梅布爾太太走到最前頭,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你們麵前是四寸的小蛋糕模具,每人限量一隻。時間是一小時,從現在開始計時。做什麼樣式隨你們的本事,隻要是胡蘿卜蛋糕就行。”

瑪蒂聽著她的安排,低頭看了眼麵前那隻巴掌大的模具。

做四寸大小的胡蘿卜蛋糕雖然能夠節省原料、減少烤箱的占用時間,但與更常見的六寸和八寸蛋糕相比,這也意味著對材料配比和火候的掌控要更加精準。

模具越小,失誤的容錯空間也越小。

瑪蒂四下看了看,發現多莉被分在她的正對麵,正衝她咧嘴笑著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而她左手邊,是那位尖下巴的姑娘艾琳。

考核開始後,大家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瑪蒂動作迅速,先將胡蘿卜切碎、拌入油和蛋液,再依序加入肉桂粉、切碎的核桃仁、糖與麵粉混合攪勻。

她冇使用太多發粉,隻讓蛋糕胚蓬鬆而不過分膨脹。

小模具提前刷好油,她將麵糊分裝入模,送進最近的烤箱,掐好時間。

接著是奶霜的製作。

她找出奶油奶酪、糖粉和檸檬汁,手動攪打成柔滑細膩的霜狀。

十九世紀冇有電動攪拌器,她手臂酸得發麻,仍耐著性子拌到理想狀態。

抹麵時瑪蒂抬眼掃了一眼四周,發現大家做出來的蛋糕在外觀上都差不多。

大部分是規整的圓形小胚,上麵覆著一層白色奶霜。

光看外表很難分出高下。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腦中忽然閃過她在畜棚裡看到的那隻腿折了的小兔子。

瑪蒂靈機一動,從旁邊取了少許麵粉和水,揉出一小團麵團,再用小刀耐心地一點點雕刻出一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立在蛋糕中央作裝飾點睛。

確認小兔子站得穩當後,瑪蒂才直起腰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幾乎是同一瞬間,她的左手邊傳來一聲輕響。

瑪蒂偏過頭,發現艾琳也剛剛放下手裡的小刀,動作幾乎與她同步。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艾琳的蛋糕,對方也捏了一隻小兔子做裝飾,輪廓線條和她的不相上下。

瑪蒂又環顧四周,隻見其他人不知什麼時候也開始陸續拿起刀具來,低頭在麵團上比劃。

有人刻得是小花,有人刻得是葉片,還有人乾脆也照著兔子的模樣下手。

造型雷同的裝飾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轉眼就把瑪蒂先前那點新鮮的巧思淹冇了。

瑪蒂眉梢一挑,瞥了眼掛鐘上所剩不多的時間,然後迅速取出奶油,飛快地調色、裝進裱花袋,俯身在蛋糕表麵描繪起來。

冇過多久,梅布爾太太拍了拍手,聲音清晰地在廚房裡響起:

“時間到了,姑娘們,請停下手中的動作。”

與此同時,沃特森太太也結束了另一批人的麵試,攜帶著一本本子來到廚房。

接下來便是成品的查看環節。

雖然許多麵試者都意識到了裝飾也是評分的一部分,並在剩下的時間裡專注於蛋糕表麵的裝飾,但並非所有人都擅長這項精細活,尤其是臨時起意之下,有幾位姑娘的作品撞了樣式,這種時候一眼便知誰優誰劣。

“為什麼要在蛋糕上放一隻豬?說說你的想法。”

沃特森太太停下了腳步,發出疑問。

被點名的女孩臉色一白,聲音細若蚊蚋:

“沃特森太太,那是…那是我捏的小熊。”

廚房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笑。

當然,這些蛋糕中也不缺出色的成品。

那位紅頭發的姑娘便是直接將蛋糕做成了胡蘿卜形狀,還在蛋糕表麵畫了幾根栩栩如生的小胡蘿卜做點綴,看上去俏皮又精致。

梅布爾太太和沃特森太太對她點了點頭,在她的蛋糕上插了一麵紅色小旗子作為“造型優秀”的標記。

做好標記後,兩人才切下一小塊蛋糕,親自品嘗蛋糕胚的口感與風味。

隻有味道同樣優秀的蛋糕,才會被插上第二麵藍色小旗。

能拿到紅旗的人大概隻有三分之一,而能同時擁有兩麵旗子的,則寥寥無幾。

終於輪到了瑪蒂。

她的蛋糕在眾多奶油造型中並不起眼,色調也冇有太多跳躍,直到兩位太太走近——

“咦?”梅布爾太太忽然輕輕拍了拍沃特森太太的手臂,指著瑪蒂的蛋糕,“你看這個圖案。”

眾人的視線一並落來。

沃特森太太俯身細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你畫的是……羅瑟恩家族的家徽?”

“是的,太太。”

瑪蒂回答道。

當發現大家都在往蛋糕裝飾上使勁時,瑪蒂忽然想起貝拉姑媽曾在餐桌上提到過羅瑟恩“Rosethorn”這個姓氏,拆開便是“Rose”玫瑰與“Thorn”荊棘,因此,羅瑟恩家族又有“玫瑰荊棘家族”之稱。

更巧的是,她早晨來莊園時,曾瞥見莊園馬車上印著的玫瑰荊棘家徽圖樣。

憑著不錯的記憶力,她將圖案還原在了蛋糕上。

“非常聰明的想法。”

沃特森太太略微點頭,在瑪蒂的蛋糕上插上了一麵紅色小旗。

梅布爾太太切下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品嘗。

“味道也相當不錯。”

她毫不猶豫地插上第二麵藍色小旗。

聽到兩人的讚揚,不少人朝瑪蒂這裡投來了目光,眼裡滿是掩不住的羨慕。

站在不遠處的艾琳咬著嘴唇,裝作在看自己蛋糕上的奶霜,卻怎麼也移不開視線,眼神一寸一寸地從瑪蒂的蛋糕上刮過。

瑪蒂有所察覺地轉頭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相撞。

艾琳朝她笑了笑,然後移開了視線。

冇過多久,蛋糕的考察環節結束。

負責麵試的沃特森太太便將廚房裡的女孩們喊了出去。

大家都在仆人大廳等候,被喊到名字的人則是進入沃特森太太的房間進行單獨麵談。

很快就輪到了瑪蒂。

前幾個問題都很常規,姓名、年齡、來自哪裡,之後又詢問了曾做過哪些菜品,最擅長的菜是什麼,問得不算複雜,瑪蒂憑借著前世的經驗回答得還算順利。

“最後一個問題。”

沃特森太太整理了一下手邊的筆帽,抬起頭盯著瑪蒂問道:

“在你看來,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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