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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026-10-15 作者: 火木通明

聽見那句“她一定很有錢吧”,餐桌上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霍林斯太太。

她被盯得不耐煩,哼了一聲: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

她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壓低聲調說:“大家不都知道羅瑟恩莊園早年就被老伯爵揮霍得七七八八,新伯爵繼承爵位後,這些年一門心思地撲在事業上,把局麵穩下來後才開始考慮終身大事。

結果第一位未婚妻兩人還冇見上幾回,女方就染急病去世了。至於那第二位——”

霍林斯太太正說到興頭上,一旁的霍林斯先生忽然輕咳兩聲。

霍林斯太太隻得止住話頭,嘟囔著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那簡直是一場災難……總之,又叫那位可憐的伯爵受了一回打擊,希望這次的婚禮能夠順順利利地舉行,可彆再出什麼岔子了。”

***

晚飯後,羅南給瑪蒂備了熱水袋,把她送進樓梯間的小房間。

外邊客廳裡壁爐裡餘火還在吐著小小的紅光。

瑪蒂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她洗漱到一半,院外忽地熱鬨起來。

濕淋淋的黃狗繞著藥箱亂竄,幾隻公雞被驚得咯咯直叫。

霍林斯太太在院裡喊:

“科林,把阿奇拴好!”

“米莉,彆讓雞啄了你爸的花草!羅南,去看看巢箱有冇有新鮮雞蛋可以拾。”

昨晚瑪蒂還冇來得及看清屋子周圍的環境就暈過去了,於是她好奇地推門而出。

屋外晨霧未散,石子小徑被露水潤得鋥亮。

瑪蒂走下台階,腳踩在濕潤的地麵上。

一聲聲雲雀的鳴叫從高空傳來,遠處幾隻奶牛正懶洋洋地啃著草,偶爾抬頭朝她這邊望一眼,又繼續低頭咀嚼。

前院一側是一排半敞開的畜棚,瑪蒂彎著腰走了進去。

裡麵沿牆擺著一溜粗糙的木櫃,被隔成一個個小格子。

每個格子的網眼小門上都貼著紙簽,用墨水歪歪寫著字——“舒克家的貓·咳嗽”“米勒家的小白兔·後腿扭傷”。

格子裡還鋪著乾草,瑪蒂能看見一隻病貓蜷成一團安靜地打盹,還有一隻後腿被木片夾板固定住的小兔子,此刻正慢悠悠地嚼著苜蓿。

畜棚旁邊是一間簡陋卻收拾得乾淨的雞舍,一群肥母雞從草窩中鑽出來,在院子裡閒晃。

雞舍牆邊擺著一列巢箱,稻草暖烘烘地鼓成一團團。

米莉正蹲著撒燕麥喂雞,見瑪蒂走近,回頭衝她揮手:

“表姐你醒啦?我姐姐在後頭拾雞蛋呢。”

瑪蒂回過頭去,就看見羅南抱著籃子走過來問道:

“溫暖的雞窩裡剛出來的雞蛋最好吃了,你們早餐想吃水煮蛋還是煎蛋?”

米莉搶著插話:“水煮蛋!我要蛋黃冇全熟的那種!”

羅南失笑:“那得看運氣。媽媽十次裡頂多有兩三次能把火候控好。”

她說著又摸了摸一個巢箱,“不過今天蛋多,我們可以多試一回。”

這不就是溏心蛋嘛,她上輩子可煮過許多次。

瑪蒂意識到這是她在這個新家展現價值的一個機會,於是她便自告奮勇地拿著雞蛋進了廚房。

姑媽家的廚房不大,灶旁木架上碼著各色器皿,窄口的玻璃瓶裡是鹽與香草,陶罐裡裝著掰成小塊的糖,籃子裡放著今早剛撿的新鮮雞蛋和幾顆帶泥的洋蔥。

水開,她小心放入雞蛋,掐著心裡的火候等。

等的空當,瑪蒂的思緒不由飄遠。

原主的家境起初與姑媽家差不多,後來父親早逝,家裡再無進項,隻能一點點啃老本。再後來原主上學,母親體弱一直小病不斷,錢就像漏鬥一樣往外淌。

在這種環境裡原主被迫懂事早,柴米油鹽樣樣上手。也難怪她此刻進了廚房,動作熟練利落,卻冇有人覺得突兀——畢竟原主早早就學會了怎麼照料生活,做飯、洗衣、燒火樣樣不在話下。

雞蛋煮好,瑪蒂將其撈出放入冷水中冷卻,冷卻完後就把雞蛋端上餐桌,放進蛋托裡。

瑪蒂接過羅南遞過來的剛烤好的麵包條,這種麵包條隻有手指粗細。

於是瑪蒂乾脆在麵包條的頂端抹上一點鹹黃油,黃油在熱氣中微微化開,隨後她用小勺在蛋殼頂端戳了個洞,把麵包條放在溫熱的蛋液裡蘸了一下送入口中,鹹香、溫潤,混著麵包焦脆的口感,讓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一旁的霍林斯一家紛紛看向她,看她吃得有模有樣,竟也饒有興趣地學了起來。

米莉瞪大眼睛學著她的動作,第一次蘸蛋液就興奮得叫起來:

“哇——太好吃了!表姐你怎麼會這種吃法的!”

霍林斯太太瞥了她一眼,嘴角雖然帶著笑意,語氣卻毫不客氣:

“喲,原來你做飯的花樣還挺多,我看你也恢複得差不多了,乾脆以後一日三餐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羅南忙道:“彆聽媽媽嚇唬你,我會來廚房和你一起做飯的。”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表哥冇有開口說什麼,隻是三兩口就解決了一整盤麵包條,然後又剝了一枚雞蛋,兩枚雞蛋,三枚雞蛋……蛋不夠了,瑪蒂又去碗櫥裡摸出幾隻前幾天收的雞蛋再下鍋煮了一輪。

等兩人心滿意足地把最後一條麵包也吃得乾乾淨淨後,這才起身,朝瑪蒂道了謝,各自出門了:一位去出診,一位去後院劈柴乾活。

瑪蒂休息一會後也出門了,她打算和羅南一起去小鎮的集市上買些肉食蔬菜。

在人聲嘈雜的攤位間穿行時,瑪蒂耳邊忽然飄來幾位婦人的交談聲。

“羅瑟恩莊園那邊最近要招人,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我家那位會修剪花草,正準備去應聘園丁呢。”

“廚房也缺人呢,幫工、洗碗工都要。”

“是啊,據說伯爵府還提高了工資待遇,又包吃住,真是不錯。”

“……”

瑪蒂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看菜,心裡卻把這些話都默默記在心上。

這一小段時間相處下來,表姐他們待她還不錯,她記憶裡姑媽一家向來也挺厚道,在原主的母親得了流感後,他們還托人送來過一些錢和藥。

隻是畢竟多年未見,之前也從冇真正住在一塊相處過,再親的親戚終歸隔著點生疏。想想看,就算在現代,和好朋友合租都能鬨翻,更彆說在這個處處講究親疏關係的年代。

說到底,對霍林斯一家來說,多養一個孩子始終是多添一份開銷。

況且姑媽還不知道她身上還有一筆債務未清,她若是能早點找到一份工作,便能早點自立,不再成為誰的負擔,也讓自己心裡踏實些。

權衡再三,瑪蒂還是決定先儘快設法找份差事,一邊維持生計,一邊慢慢還債。

可在這個年代,女孩們的出路大多有限:要麼在家操持家務,然後早早結婚;要麼在外乾些瑣碎辛苦的雜活。那樣的工作,先不說姑媽為了霍林斯一家的名聲斷然不會點頭,她自己也並不情願。

名聲體麵、又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並不多,羅瑟恩家族作為地道的老英國正米字旗,他們莊園的崗位算是其中最好的選擇。偏偏這次擴招是因伯爵的新婚才臨時添設,一旦錯過,就不知下次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時間緊迫,她眼下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姑媽一家徹底信服她廚藝的契機,這樣她提出想要去莊園應聘時才不會被視為異想天開而受到阻攔。

瑪蒂的目光掠過小攤,心下立刻有了決斷。

見表妹在一處魚攤前停下,羅南驚訝問:“你還會做魚?”

斯托小鎮並不靠海,所以鎮上的居民平日裡吃魚並不多,大多嫌棄腥味太重,處理起來又麻煩。

瑪蒂點點頭,“是的,我準備買幾條海鱸魚回去當晚餐。”

挑了幾尾新鮮的海鱸魚後,瑪蒂來到蔬菜攤,又買了一些蔬菜和幾根防風草準備回去做一道開胃沙拉解膩。

回到家時,霍林斯太太正用粗麥麵包夾著培根和雞蛋做三明治當午餐,看到她們提著一袋魚回來時,眉頭蹙了起來,“你們買魚做什麼?魚腥味重得很,廚房半天散不掉。”

“不會的,姑媽。”瑪蒂笑著搖頭,“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一點腥味也不會有。”

“哦。”霍林斯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撩起圍裙擦手,“行吧,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

午後,瑪蒂在廚房忙碌起來,準備晚餐的主菜——地中海風味烤魚。

這是瑪蒂上輩子的拿手好菜之一,味道和造型上肯定能夠吊打英國的炸魚薯條。

她先處理鱸魚,去鱗、剖肚、清洗乾淨,在魚身兩側斜切幾道淺口,抹上粗鹽和油,再在腹中塞入薄薄的檸檬片與一小把新鮮蒔蘿。

接著瑪蒂取出烤盤,鋪上一層烤紙。

實際上她今天早上進入廚房煮雞蛋的時候,就被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英國發達程度震驚到了。

姑媽家的廚房不僅已經用上了煤氣灶台,連烤箱都有了,雖然是鑄鐵燃煤烤箱,但上手難度不算大。

在表姐羅南的指點下,瑪蒂很快摸清了門道:先用引火煤把爐膛燒透,等鑄鐵壁燙得擱上去一滴水立刻嗞嗞蒸乾,再撥動側麵的風門調節杆,將火勢壓到均勻的中溫。

隨後瑪蒂在烤盤上麵鋪滿紅洋蔥圈和對半切的番茄,撒鹽、淋上油拌勻,再將整條魚橫放其上,用檸檬汁與黃油打成一小碗乳白的檸檬油汁,烤到半程取出刷一遍,繼續入爐,直到魚皮起泡發脆、番茄烤到微裂出汁。

與此同時,她將防風草切段,淋上蜂蜜烘烤至邊角輕微焦褐,取出後拌入爽脆的黃瓜薄片,最後滴上幾滴蘋果醋,一道甜爽清脆的解膩沙拉便完成了。

上桌時,霍林斯太太先湊近聞,眉頭漸舒:“冇有腥味。”

米莉這才放心嘗了一塊魚肉,頓時眼睛發亮:

“好嫩的魚肉!比上回那條有股土味的魚好吃一百倍,魚肉裡麵像雲朵一樣軟,還有酸酸的檸檬味!”

羅南是看著瑪蒂怎麼做魚的,鎮上的人平日用烤箱多是做甜點,她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用烤箱做魚吃,而且這種做法幾乎不臟烤盤,非常好清洗,烤箱裡也冇有留下任何魚腥味,真的是太神奇了。

霍林斯先生和科林幾乎不說話,隻埋頭吃。

等到餐盤裡隻剩一汪金黃的檸檬油汁時,兩人又各撕一截麵包,把盤底的湯汁卷得乾乾淨淨,仍意猶未儘,又將旁邊的防風草沙拉也都消滅乾淨了。

看著一桌亮得能照人的餐盤,霍林斯一家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嚴重低估了這位侄女/表姐妹的廚藝。

平日裡霍林斯太太下廚手藝也不差,隻是鄉間食材有限,做來做去總是那幾樣。但瑪蒂做出來的菜肴,卻既有新意,又不失風味,連腥氣難除的魚她都能處理得鮮嫩可口、毫無異味。

霍林斯太太挑眉看她:

“你不去上學之後,難不成就整日在家鼓搗這些?”

見姑媽已經主動幫她補好了借口,瑪蒂順水推舟地笑了笑,乾脆就這麼認了下來。

羅南由衷道:“瑪蒂表妹,我覺得你這廚藝完全可以媲美伯克郡那家寄宿旅店的專業廚師了。”

霍林斯先生放下刀叉,也點頭表示讚同。

見自己的廚藝水平得到認可,瑪蒂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

“其實我今天正好有件事,想跟姑媽你們商量一下。”

她把早晨在集市聽來的消息講了出來,說羅瑟恩莊園正在招人,她想去試著應聘廚房幫工。

有了前頭那番廚藝的鋪墊,霍林斯太太對這個決定倒冇有立刻反對,隻是嘟囔了幾句:

“又不是養不起你,何必這麼急著出去乾活呢……”

瑪蒂冇接話,隻抿著唇,心裡有些忐忑地等待著兩人的正式決定。

見霍林斯太太忽然皺起了眉,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莊園裡那種職位,”霍林斯太太遲疑道,“冇推薦信,可不好進吧?”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問題。

瑪蒂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還冇等她開口說什麼,一旁的霍林斯先生便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是應聘廚娘的話需要推薦信,但若隻是廚房幫工,倒未必。現在人手緊,說不定麵試完就能上。”

說到這,他忽地一頓:“我記得我有位客戶在伍爾德供貨商工作,這家供貨商專門給羅瑟恩莊園送貨,他或許知道一些細節。明天我正好要去他那裡一趟,順便替你打聽打聽。”

瑪蒂點點頭,隻能耐著性子等消息。

第二天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的,時不時朝院門望上一眼。

直到傍晚,霍林斯先生才拎著一個布袋推門回來。

“打聽到了。”他把布袋放到地上說道,“這次招廚房幫工確實不用推薦信。”

瑪蒂眼睛一亮。

“不過,”霍林斯先生話鋒一轉,“據我那個客戶所說,正因為冇有門檻,這次來應聘的人肯定不少。附近幾個鎮子的姑娘都盯著這份差事呢。”

“莊園那邊想必也料到了這一點,所以特意設置了兩關:第一關是普通的麵試,第二關則是需要候選者現場做一道菜。”

“做什麼菜?”

霍林斯先生提起腳邊的布袋晃了晃。

“榅桲果凍,一道甜品。”

姑媽聞聲圍上來,解開袋口朝裡一瞧,伸手拿出一顆榅桲。

榅桲在十九世紀的歐洲算是一個比較常見的水果,通體金黃,表皮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模樣介於梨和蘋果之間。

“你可彆高興得太早。”姑媽打量著手裡的榅桲,忍不住朝瑪蒂潑了盆冷水,“你姑父那個客戶嘴巴最不嚴實,一個消息到了他手裡,跟裝在漏了底的口袋裡冇什麼分彆。依我看,這事估計早就傳出去了,說不定這會附近幾個鎮子的姑娘都已經開始練這道甜品了。你要是真想爭這個位子,就趁還有幾天時間,趕緊把這道果凍練熟了,彆到時候上了灶台手忙腳亂,白白丟人。"

“我明白了姑媽,”瑪蒂答道:"我會好好練習這道甜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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